《天为谁春》竹山子

7、点滴芭蕉心欲碎 待心绪平稳

　　待心绪平稳后，六姨太给伍老大的私人医生挂了电话，天虹也通知了雪龙堂的诸位龙头。一切都在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云冉默然地立在一旁，心下满是冰凉。到底还是阿玉说对了，她确实操心过多了。原以为自己是旁观者，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人的棋子。如此的心机和手段，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算计到的？她望着六姨太和骆天虹熟稔的面容，却越看越觉着陌生。
　　不多会儿，小楼中便来了许多人，都聚集在主卧中。秦医生验过了遗体，断定伍老大死于突发的心肌梗塞。伍老大自来便有心悸的毛病，所以众人也不疑有他。可云冉分明瞧见秦医生在离开时对天虹微一点头，无声的口型说着“放心”二字。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些酸涩的情绪在汹涌泛滥着，却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临时的会议选在了书房，直到了夜幕降临众人才散去。天虹却坐着没有动，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敲打着桌面，眼光不时望向窗外，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没过多久，门房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天虹猛然站起身来，几步上前紧紧拥住那人，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你小子，可算来了。”
　　男人笑道：“骆哥有命，我怎敢不来？”但声气却明显有些虚弱。
　　天虹推开他，略带惊讶：“怎么？他们对你用刑了？”
　　男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做戏自然要做足，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容易相信？放心吧，这点小伤我扛得住。”
　　沉默了半晌，天虹深深叹了口气：“真是苦了你了。”
　　男人答得干脆：“骆哥对我母子的大恩六子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受这点伤不算什么。”
　　天虹摆了摆手：“这是两码事。你母亲于危难中救我，这份情我会永远记着。我已经安排人将你母亲送到我城南的房子，那里环境清幽适合老人居住，以后你也就住那里陪着她。吃穿用度都从我账上支。至于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我也自有安排。”
　　六子给天虹跪了下去：“谢骆哥！”
　　“快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天虹将六子扶了起来，“我知道以前肖勇虽看重你，但他手下那帮子人总防着你，弄得你为他卖命这么多年却连个掌舵都不是。以后跟着我，必然不会如此。从今以后城西十六街的地盘都归你管了”
　　“我自然是相信骆哥的，只是……”六子欲言又止。
　　天虹的脸上浮起冷酷的笑意：“我知你想说什么。你且放心就是，那几人还不在我眼中。”
　　六子却不如他自信：“肖勇手下的几个龙头本就各怀鬼胎，也早已对伍老大为了个女人做掉肖勇的手段很是不满，倒不足畏惧。让人担心的是那几个老人，他们跟着伍老大一起打拼天下，心气儿自然比旁的龙头要高许多，就怕他们不服。”
　　“李爷这几年身子不好，早已不理堂中事务了。秦爷整日只知侍弄些花花草草，我曾试探过他，老爷子也绝了争斗的心，只想着安度晚年便足已。所以这两人不用担心。”天虹望着窗外，眉宇间神色若定。“唯一麻烦的是罗老大和冯三爷。下午开会时我提议伍老大的死要秘不发丧，别的龙头都没有异议，唯独这二人叫嚣得厉害，连‘不忠不孝’的罪名都给我扯出来了，真是可笑得紧。”
　　六子很是意外：“秘不发丧？这恐怕不好吧……”
　　“怎么连你也跟着糊涂了？”天虹微有些无奈，“你当我是如此小气的人，会跟一个死人计较这些？伍老大一死，雪龙堂群龙无首。就算我能顺利执掌，这中间也得要经历许多的辛苦。可眼下凌肃的大军在邻城虎视眈眈，若此时让他得知伍老大的死讯，只怕咱们这么多年的经营便全白费了。”
　　“还是骆哥想得周到，六子真是糊涂了。”六子不由忧心，“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天虹忽然笑得促狭：“恐怕这会儿罗老大的后院该被打翻的醋坛子给淹了吧。”
　　六子没能明白过来：“什么？”
　　“罗老大看上了‘香韵楼’的一个清倌儿，不知怎地竟喜欢得不行，瞒着他家那个河东狮好了有些时日了。上个月还给悄悄赎了身子，住到了罗老大的清溪别院，俨然一副金屋藏娇的架势。他进行的虽隐秘，却还是被我给知道了。方才我已经让人领了罗夫人去别院，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个收场法。”
　　六子忍俊不禁道：“骆哥这招着实高明。罗夫人的娘家是城里出了名的保守派，罗老大这回恐怕真要栽了。”
　　“至少在几个月内我要让他管不了雪龙堂的事！”天虹恨恨道。
　　“那冯三爷呢？他可没这些寻花问柳的毛病，平素里吃斋念佛的，倒不好对付。”
　　天虹问道：“你可知他为何如此笃信佛教？”
　　“这倒不知。”
　　“那是因着他心里有愧。”天虹幽幽而道，“十年前他父亲病逝，为了争夺家产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大哥，谎称出国留学。那尸体如今还埋在他家的后院中。我已知会了巡捕房，相信很快我们便再也不会见到冯三爷了。”
　　六子呆立了半晌：“骆哥的手段六子实在佩服！”
　　“跟我作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天虹的语中透着一股阴森，让六子心底都不由一惊。“你先回去，这几日好好养伤不要露面，剩下的事有我。”
　　“是。”六子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却在门口碰见了云冉。他忽地对云冉一鞠躬：“多谢云小姐。”倒把云冉唬了一跳。
　　“云小姐救了我母亲，便是我六子的恩人。以后云小姐但有驱驰，六子万死不辞！”六子说完便离去了，留下云冉呆立原地，恍恍惚惚如坠梦中。
　　“想什么呢？”天虹轻轻推了她一把。云冉回过神来，瞧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天虹微一皱眉：“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云冉收摄心神转身要走，却又被他唤住：“婉尤她还好吧？睡了么？”
　　云冉的语气冷冰冰得不带一丝感情：“不好，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方才吃了安神药才睡着。”
　　天虹眼含深意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云冉也不看他，只是冷冷道，“若是骆先生没别的吩咐，我要休息了。”说完便要走，却被天虹一把拉住。
　　“你就没有话要问我？这可不像你的性子。”他说得轻松调侃，却勾起了云冉隐忍许久的怒火。
　　她回头狠狠盯着天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愤怒：“我没有什么好问的！还是你当我真的傻得厉害，到现在还看不出来？”
　　云冉语气不善，但天虹却不生气，好整以暇道：“你都看出了些什么？”
　　云冉冷笑一声：“不过就是一出西施灭吴，貂蝉诛董卓。只可惜你不是范蠡，充其量不过是王允之流。”
　　天虹却笑了：“看来你懂得倒不少。”
　　“不敢，我可懂得没有你多。你救老妈妈是早就算计好的吧？看来倒是我多事了，而且多的事还不止一桩。那晚你也根本也不需要我救吧，谁又能想到那个杀你的人也是救你的人？你一手计划了这出苦肉计，运筹帷幄，步步为营，还有谁是你不能利用的，还有什么是你不能算计的？”
　　天虹拉近她道：“怎么？你是在恼我没对你说实话？”
　　云冉淡淡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为着六夫人不值。她爱上的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是怎样的人？”天虹的眼神炯炯。
　　云冉把头偏到一边，吐出两字：“卑鄙。”
　　天虹无所谓地笑道：“我是卑鄙，那又怎样？”
　　“无耻！”云冉还是偏着头，眼中透着清晰的鄙薄。
　　“无耻？！你还没见过更无耻的！”仿佛被云冉的眼神刺痛，天虹猛地扳过她的头，狠狠吻了下去。
　　云冉傻掉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唇上的痛楚彰显着他的野蛮，她被吓坏了，身子僵硬着，连反抗都没了力气。
　　一颗泪滑下，经过她的唇，流进了他的唇。淡淡的咸味让天虹瞬间恢复了理智，他推开云冉，只见她双眼大睁，泪水在眼眶中悠悠生光。嘴角还沁出丝丝血迹，那是他的“杰作”，却瞧着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天虹突然觉得有些厌烦，重重跌坐在椅中：“今日的事情若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下去吧。”
　　云冉默默转身上了楼。天虹一手撑住额头，点了支烟，却还是压不住心下的烦躁。

　　翌日凌晨，一份印有“绝密”字样电报送到了二十一军的军部。一身戎装的将领细细看了一遍，俊秀的眉头不由皱起，将他本来的冷漠气质点染得更加凌厉。
　　“昨日雪龙堂的众龙头忽然齐聚伍老大在城西的别院，直到深夜方才离去，这里面恐怕有问题。”一旁的副将说道。
　　“不是恐怕有问题，是肯定有问题。”年轻的将领眼望虚空，神色冷峻，“看来有人对我们有所隐瞒。明日你随我去一趟毅州城，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