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9、曲阑深处重相见 车行驶在路

　　车行驶在路上。金亮的朝阳渐次掠过道旁的梧桐，从枝桠的缝隙间洒落下来，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明亮，晃得人心头都不禁欢快了起来。男子望着窗外变换的翠色交织，如水般的沉静从面容化开，无声地弥漫了他整个人。却始终有些抹不开的寂寞将他与周遭隔绝了开来，无形，但很坚硬。
　　坐在前排的副官不时从后视镜中打量着他，几番欲言又止，都给忍了下来。
　　“想说什么便说。”男子还是眼望着窗外。
　　副官一怔，急忙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着有些可惜罢了。”他偷窥了一下男子的表情，“您真的便打算弃了这么重要的棋子？”
　　“我何尝不觉得可惜？”男子的话中有淡淡的无奈。但副官知道以他的性子，这样的无奈已属难得。“当年为了把她安到伍剑云身边，老帅不知费了多少心力。若没她，我们的计划也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可惜却是棋差一招。”
　　“这是为何？”副官不解道，“伍剑云已死，肖勇也没了，雪龙堂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我们进驻毅州的大好时机。”
　　男子摇了摇头，平视着副官，眼中泛着少有的忧虑：“眼下的局面才是老帅和我最不愿见到的。伍剑云一介武夫，虽有些谋略但却太妇人之仁。肖勇利欲熏心鼠目寸光更是不足为虑。这雪龙堂中唯一值得我们关注的只有骆天虹。”
　　“骆天虹？就是那个窑姐生的小子？”副官的口气满是不屑，“他能有这么大本事？”
　　“骆天虹为人稳重果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思又极为缜密。你可想过，婉尤的任务本来是除掉伍剑云和骆天虹，让肖勇执掌雪龙堂，可现在骆天虹却成了最大的赢家。婉尤是怎样的一个人，竟会为了他甘心背叛老帅。我们辛苦了那么多年，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仅此一点，此人便不可小觑。”
　　“那我们该怎么办？”
　　“唯今之计只有尽快进驻毅州。就算骆天虹有通天之能，要平息雪龙堂各方的势力也需要时日，我们绝不能等他坐稳那个位置。至于以后，”男子微眯的双眼透着危险的气息，“我就不信他没有死穴。只要让他失了冷静自乱阵脚便……”
　　忽如其来的急刹打断了男子的话，接着便是沉闷的一声，好像是车子撞到了什么。“怎么回事？！”副官怒视着司机。
　　“有个人突然冲了出来，我来不及……”司机话还没说完，便听得男子说道：“青涧，你去看看。”
　　“是。”孙青涧开门下了车，不多时便走回来道：“少帅，车撞了一位小姐，人晕了过去。我一会儿送她去医院，您先回去。”
　　“大清早的你怎么送？”打开车门走到车子的前方，只见一位女子倒在路边。身上的衣衫倒还干净，只是人事不省。仔细看去清秀的脸庞还残留着深重的泪痕。
　　男子也不多话，只一个眼神。青涧会意将女子抱到了车上：“去医院。”

　　云冉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中，很多画面交叠着在眼前晃过。一会儿是父亲严肃的神情，一会儿又是阿玉的笑颜。还有一个清瘦的背影，静静地站在烟雨蒙蒙中，落寞得让人心疼。云冉很想走过去，可每一步都迈得极吃力。她好不容易走近，他突然转过了身来，却是天虹一脸狰狞地望着她，吓得她一激灵便醒了过来。
　　云冉一睁眼便瞧见窗边负手而立着一个人。藏蓝的长袍高挑的身形，竟和梦中的身影不可思议地有些重叠，看得她不由呆住了。
　　男子转过身来，见云冉傻傻地望着自己，也不以为意，只淡淡道：“小姐醒了？”
　　窗外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幽然倜傥间生出恍若天人的气势。而他的容貌笼在光晕流转中，看不太真切。却于朦胧中更添一分魅惑，不经意间便摄了旁人的心魂。
　　“我……我这是在哪里？”云冉回过神来，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的，只剩下零碎的记忆。她记得自己见到了阿玉，转身离去时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眼底的泪。但为了不让阿玉发现，她哭着跑开了。至于以后的事情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这里是医院。”男子答得彬彬有礼，“我的车撞了小姐，便送小姐来着这里。方才医生已经检查过，好在只有膝盖磨伤了。”
　　云冉此时才注意到自己右腿的膝盖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动便钻心得疼。
　　“小姐恐怕这几日行动将多有不便，也不可沾水。不过也不需担心，这伤没有大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云冉忽然想起自己出来已有多时，若再不回去恐怕不好解释。
　　“医生说了小姐若醒了便可离去。”
　　云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腿放到地上。刚想站起膝盖处的剧痛让她身子一软，幸好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云冉抬头，正撞上他清亮的眼眸。眸色灵动盈雅，却不带任何温度。他的容颜清俊雅致，但冷漠的气色便像一层薄冰横亘在他和旁人之间，令人无法亲近。
　　男子扶起云冉，只说了句“得罪了”便将她一把抱起。云冉还来不及惊呼，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他横抱在了怀里。
　　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她，可云冉还是下意识地搂住了男子的脖子。他的身子却很瘦削，肩膀的锁骨隔着衣衫还硌得她阵阵生疼。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云冉从未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过。他身上的男子气息缭绕着她，凉凉的沁入心脾，却是一片温润淡泊。她无端有些喜爱这样的味道，红霞不禁悄然爬上脸颊，心底更是被搅得乱七八糟的。
　　一缕幽香滑过鼻尖，浅淡而辽远。男子不由皱眉，抱着她快步向外走去。一路上人们都不由侧目，而他却浑然不觉：“小姐的伤多有不便，还是我送小姐吧。”他虽说得客气，但口气却不容拒绝。
　　青涧早开了车门在等候。男子抱着云冉上了车，她指了回家的路便默不作声，他也没有说话。好在回去的路不远，不然云冉都不知该怎样在这尴尬的安静中自处。
　　青涧扶着云冉下了车，男子忽然问了句：“你住这里？”
　　云冉犹豫了片刻还是直言道：“我是这家的佣人。”
　　男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此时大门忽地打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出，个个西装笔挺却面露畏惧。门内传出响亮的吼声：“找不到人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其中一个人瞧见了云冉，大喜过望，冲着门内喊道：“骆哥，是云小姐，云小姐回来了！”
　　云冉正在纳闷间，天虹从屋内冲了出来，见到她神色一轻，似是松了口气，却是冷冰冰的语气：“你还舍得回来？”
　　云冉不理他，迈步进门。却牵动了痛处，身子向一侧倒去。男子急忙接住她，眼光一扫，青涧了然，放开手退到了一旁。
　　“怎样？还好吧？”男子柔声问道。云冉扶着伤处摇了摇头。
　　“你怎么了？”天虹见状急忙跑了过来，瞧见云冉腿上的纱布，眉头一紧：“受伤了？”
　　“不关你的事！”云冉推开他要来扶的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天虹还是一把扶住了云冉，看似无意的将她从男子的身边拉了开来。
　　男子很少见的，眼中生出了些明显的笑意：“既然云小姐已然平安到家，那我便告辞了。”男子说完便要离去。
　　云冉急忙叫住他：“今日，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云小姐客气了。”男子回头，目光玩味地看着云冉，“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