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6、急雪乍翻香阁絮 直到了深夜

　　直到了深夜，云冉才姗姗而来。他躺在床上，拿眼瞧着她又是量体温又是配药，甚至都来不及擦去额上细密的汗珠，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云冉瞥了他一眼：“我得等夫人睡了才出得来，不然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他只是笑而不语。云冉拿了药递到面前：“把药吃了。”
　　他故作无辜地望着她：“我动不了。”眼底却隐隐流动着戏谑。
　　云冉不察，只得扶他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他伸手接过药，云冉端来水，他却一把握住了云冉的手。
　　“你做什么？！”云冉吓得缩手，却被他握得死死的。
　　“你做什么，我喝水！”他握着她的手将杯子送到嘴边，云冉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直到将杯子放下才发现他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你！”云冉又羞又怒，猛地站起身来，却被一把拉得跌坐了回去，还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欲拒还迎？”他笑得邪魅，在云冉耳边吹气如兰，“这种把戏有些老套了吧。”
　　云冉是真的怒了，挣脱了他起身，冷冷把他望着：“我当你是正人君子才救你，却不想你也是那样的人。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你死了强，还算为民除害。”
　　说完便要走，却听得他低低“哼”了一声。云冉以为又是他在耍诈，强忍着不理。走到门口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回头一看却见他身上裹着的纱布已被血浸红，想是方才用力过猛，又被自己一撞，伤口裂了开来。
　　云冉也顾不上生气，忙取出纱布和消毒散给他换了。这回他安分了，只是坐着任云冉将纱布一圈圈裹在身上。两人隔得极近，云冉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时掠过鼻尖，他皱了几次眉头，每次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云冉缠好了纱布，起身收拾。他吐了一口气，自嘲道：“可真是辛苦。”
　　“你辛苦什么？”云冉很没好气道。
　　“我向你赔罪还不成么？小生唐突，还望小姐海涵。”他学着戏文里的腔调，眼神倒分外真挚。
　　云冉也不是小气之人，见他如此只是好笑道：“这会儿倒有精力了。我不是提醒过你么，怎么还是被人暗算了去？”
　　他的神色倒是瞧不出一点懊恼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只是他倒比我想象中要精明许多……”
　　云冉很不以为然道：“你还夸起别人来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忽然正色道：“这几日你没什么事不要出门，也不要再来这里了。我的伤没有大碍，过几日便能好。也让婉……六夫人少出去。”
　　“为什么？”
　　他唇边牵起莫测的笑容：“因为好戏就要开场了。”

　　一连好几天，六姨太犯了头风症，一直卧床不起，云冉倒也乐得不出门。只是这日的深夜，云冉都睡下了。突然楼下传来重重的砸门声，把她唬了一跳，急忙穿衣起身。自有门房开了门，却是那日在家里撞见的男人。进了门不由分说便径直走到二楼六姨太的房间，云冉拦不住他也只得跟了进去。
　　六姨太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慵懒地靠在美人榻上。丝质的镂空睡衣只到大腿处，一片春光无限。可男人却没有心情欣赏，急急开口道：“婉尤，你得救我！”
　　六姨太止住她，挥挥手让云冉出去。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肖哥，请坐。”
　　男人一愣，却也乖乖坐了下来。
　　云冉退了出去，心下不禁疑惑。她对雪龙堂的事情从不上心，并不知肖哥是谁。但一则担心六姨太的安危，二来她恍惚记得这已是第三次听得“肖哥”这个名字，前两次还都跟那个人有关。她便站在门口，细细听着屋里的谈话。
　　“他还没死！”男人压力了声音道，却压不出话音里的恨意。
　　“哦？”六姨太还是懒懒的口气，“怎么会？是你手下的人不行？”
　　“六子三枪都打中，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能撑。我封了荟翠楼周围所有的道路，连他的亲信也一个不落的让我给绊住了，却是给他逃了出去。”
　　“你派人去寻了么？”
　　“寻了，我把毅州城给翻了遍，别说人了，连尸体都没找到。按说他受的伤不轻，没理由撑这么久，所以我怀疑有人在帮他。”
　　“既然如此，你便应该尽全力去找他，来找我做什么？”
　　“可是伍老大开始怀疑了。”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哦？怀疑什么？”
　　“我按你说的法子，劫了伍老大南边的货栽到他头上。虽说他没死，但人不在无法对证，这个黑锅便能坐实了。以后就算他回来了，伍老大也不会放过他。可不知是谁漏了风声，伍老大这几日开始疑心起我来，还放出话要血债血偿。你可得救救我。”
　　“法子虽是我出了，可你把事情做成了这样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伍老大最疼你了，你说的话一定管用。”
　　“你现在知道他疼我了？你跟我好的那会儿怎么没想过？”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你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计较？！”六姨太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听在云冉耳里却是分外凄凉。“我还有资格计较什么……不过倒是你该想想，一会儿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男人话音未落，房里便传出衣帛撕裂的声音。与此同时楼下的大门被猛地撞了开来。伍老大领着一群黑衣人大步走了进来，却不上楼，只是站在大厅中，冷冷地望着楼上。
　　云冉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几乎快要站不住了。六姨太从房里走了出来，头发凌乱，睡衣的领口和裙角都被撕破了，半个□□微露。
　　“你站着别动。”六姨太在云冉耳边很快地说完便冲了下去，直扑进伍老大的怀抱，梨花带雨道：“剑云，救我……”
　　伍老大脱下外袍将六姨太紧紧裹了起来，再抬头时眼中已是杀气腾腾：“还不下来？要我亲自来请你么？！”
　　半晌男人才从房中走了出来。云冉不由退了几步，但他却好像没有瞧见她似的，走下楼去，只是那脚步却透着十足的虚浮。
　　“你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我的货你也敢动！”不待男子站定伍老大便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男子的嘴角淌出血丝，眼神却是狠绝的，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不服是吧？”伍老大冷笑一声，“六子可什么都替你说了。怎么？需要他来跟你对质么？”
　　男子不言，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呵，你倒是有骨气。”伍老大挥挥手，便有几个壮汉站了出来，“堂里的规矩你是清楚的，带走吧。”
　　“贱人，原来是你搞的鬼！”男子恨恨地盯着六姨太，眼里仿佛都要着火了似的，“你以为帮着他就能有什么好下场么？你个不要脸的娼妇，人尽可夫的婊……”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一声枪响，整个人便倒了下去，睁大的眼中尽是不敢置信。伍老大收了枪，吩咐手下人将尸体抬了出去，便扶着六姨太上楼来。
　　进了房六姨太还在落泪：“他一进门便动手动脚的……我瞧在你份儿上对他百般忍让，看可他……却……越发过分……你若再晚来些，我便……”说道伤心处竟是泣不成声。
　　伍老大将六姨太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我知他不轨，这几日特意留了人守着。放心吧，以后没人敢如此对你了。”
　　“但你就这样杀了他，就不怕堂中……”
　　“这是男人的事情，你一个女人家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听不得人家说你不好。只要你开心平安，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剑云……”

　　云冉还是傻傻地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她正想说去厨房熬些安神的要来，却正巧看见楼下厅中的最后一人转身离去，瞧那背影竟很是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六姨太受了惊吓，头疼的毛病更是严重了。伍老大便日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直到六姨太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但那都已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
　　直到某一日的清晨，云冉照常去伺候六姨太起床。却见她早已穿戴整齐，竟是平日里少见的盛装打扮。伍老大倒还睡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边还有浅浅的微笑。
　　六姨太站在床边，静静望着熟睡的伍老大轻声道：“去请骆先生过来。”
　　“什么？”云冉一时没明白过来。
　　六姨太却好像没有听见云冉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他走了，他该开心了，我也该开心的。可是为什么我笑不出来，一点都笑不出来……”
　　云冉越听越是心惊。六姨太坐了下来，伸手抚上伍老大的睡容柔柔道：“剑云，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云冉终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伍老大露在被子外的胸膛竟没有丝毫的起伏，脸也白得没有丝毫生气，就好像，死了一样。
　　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正要去寻人，却碰上不请自来的他。云冉看着他走到六姨太身边，将失神的女子搂入怀中轻声安慰道：“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眼却望着床上的伍老大，眸中尽是胜利者的得意。
　　“天虹，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六姨太在他怀中颤抖着。
　　云冉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只觉得心一分分地往下沉，连带着他英朗的容颜都变得扭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