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63、一宵冷雨葬名花 深夜，万籁

　　深夜，万籁俱寂。宪兵队门口的卫兵虽站得笔直，但控制不住的困意袭来，眼皮直打着架。一个黑影顺着墙根悄然摸了过来，手中寒光一闪，卫兵登时便没了声息。放倒了一个，黑影又绕到另一个方向，解决了另一个卫兵。动作极快，下手狠冽，干脆而又利落。
　　黑影正要翻身进去，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下意识的转身，手中匕首便往那人脖颈划去。来人虽闪得极快，但脖子上还是被划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但只在这电光火石间黑影便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忙松了手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小晴捂着脖子道：“这话应是我问你才对吧？”
　　“回去！”天虹不理她，转身要走。
　　“你给我回来！”小晴一把拽住他，一字一字道：“是你回去才对！”
　　“放开！”天虹回过头来，冷冷望着她拽着自己衣襟的手。
　　小晴不放，反而一个箭步挡住了他的去路，怒气冲冲道：“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便能闯日军宪兵队？就凭你一个人能杀了江口？骆天虹，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天虹满是仇恨的眼中已见不到一丝理智的清明。他重重拍向小晴的手。小晴吃痛，但却还是不肯松开。天虹怒极：“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小晴试图让天虹能安静下来，但此时他却如一头发了狂的狮子，小晴的努力根本就是徒劳。她只得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天虹转身便走，但后颈却忽然被狠狠地砍了一下，人登时便失去了知觉。
　　小晴扶住天虹倒下的身子，交给随后而来的两人：“带他回根据地。路上捆紧点，免得他跑了。”说完便带着几个人，身形轻灵地翻进了宪兵队。他们直摸到了日军储存日常物资的仓库，按照事先的安排，几人警戒，剩下的人把足以将宪兵队夷平的炸药放置在装物资的箱子中，长长的引线直铺到了围墙之下。
　　“怎样了？”在外间布好了引线，小晴走进来问着还在忙碌的同志。
　　一个男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说道：“把引线接上就好了。”
　　“快点。”小晴沉着声音，“我们时间不多。”她话音刚落，负责警戒的一个同志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日本人朝这边过来了！”
　　小晴当机立断：“小张，你负责接好引线。你们跟我出来，务必要把日军拦下。”说完她便当先冲了出去。仓库中便只剩了小张。他又擦了把汗，但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越是紧张便越接不上线。
　　外面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此起彼伏。但不多时枪声便零散了下来。小晴黑着脸冲了进来问道：“怎样了？”
　　“我……”小张手中还拿着两节引线，一脸的惶恐。
　　小晴一跺脚，拉着他便向外跑去：“来不及了，赶紧撤！”他们刚跑出几步，便听见了日本人的脚步声。她猛地站住，回头望了一眼藏好的炸药，忽地反身便要往仓库深处而去。但她刚一转身，日军便冲了进来，将她和小张重重围住。
　　“女□□，慌不择路了吧？”为首的日本军人叉腰站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仓库可是没出口的，你无路可逃了。”
　　小晴不答，只转过身来冷冷望着他。
　　“报告。”一个日本士兵站到了军官的身后。他看了一眼小晴，故意用中文问道：“怎样？”
　　“所有□□已全部被击毙。”
　　军官大笑：“很好。看看以后还有谁不怕死，敢闯皇军的地盘？”
　　小晴蔑笑道：“只要你们还有一日在中国人的地盘上横行，便多的是不怕死的人！”
　　军官走过去，箍住小晴的下颚将抬了起她的脸。待看清了小晴的长相后便色迷迷地笑道：“有个性，我喜欢。”他箍得极用力，小晴只觉自己的颚骨都快要被捏碎了，但却死咬着牙关，哼都不哼一声。
　　“呵，还挺倔。一会儿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个倔法。”军官松开了手冷声吩咐道：“把她带到我房里去。”
　　“那这一个呢？”一旁的下属问道。
　　军官瞥了一眼脸色惨白却还强自镇定的小张：“杀。”
　　“可是江口先生若要活口……”下属有些犹豫。
　　军官媚笑着在小晴的胸部上轻轻一摸：“要活口，留着这一个便好了。”小晴虽面色不变，但身子却止不住地一颤。
　　干脆的一枪后，小张倒在了血泊中。日军绑了小晴出去。她好像吓傻了一般，任由日军摆布着。但却在离去之前悄然回头望了一眼藏在货箱之间还没来得及接好的引线。

　　后来的事天虹是听青墨告诉他的。
　　那晚小晴惨遭日军的凌辱。直到凌晨前去营救的青墨找到她时，差点认不出她来了。不知有多少男人碰过小晴的身子，她便连下地行走都很困难了。但后来小晴却骗了青墨先走，自己偷偷跑到仓库，引爆了炸药。
　　“对不起，我当时不该相信她……”青墨满脸悔恨的说道。
　　天虹却相当的平静：“她若要骗你，便定能骗得了你。她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青墨将一块怀表放到天虹的手中：“这是临出发前小晴托我交给你的。本来这次的任务没有指派她，但是她非要去，我怎么都拦不住。走之前她给我这个，说这次若是没能回来，好给你留个念想。”
　　天虹握住那块怀表，触手冰凉，他却握得极紧。仿佛那怀表上还有她的温度，仿佛还能听见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高傲地说道：“我忍辱偷生便是为了此刻。你们回去告诉骆天虹，他的仇我替他报了，让他记住欠我个人情。下辈子早点找我来报恩。”
　　冲天的火光中，那个爽朗的女子容颜如花，乌发猎猎，却定格成他此生不忘的殇痛。

　　时至今日，天虹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愚蠢。
　　许久以来，他总执念于得不到的过去，执念于错失的一段爱恋。所以便是有过那样的月下对饮，把酒谈心，甚至是生死相依，同甘共苦，但他却都不曾有过片刻的回顾。
　　但小晴的一颦一笑此刻却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纤毫毕现。不知何时这个女子已经把自己那样固执地印在了他的心上，而他却尚不自知。
　　直到她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所辜负的，竟是这样的情谊。但却是明白得太晚太晚。

　　天虹将怀表收进怀中，贴身放好。隔着衣衫，正契合着心脏跳动的地方。在那里，将永远活着一个人，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