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58、淅沥暗飘金井叶 夜色中，一

　　夜色中，一辆小轿车驶出了宪兵队，往城西的监狱而去。待车行到僻静之处，早候在路旁的小晴微一点头，只听得两声沉闷的枪响，坐在驾驶座的两个日本兵当场毙命。车歪歪倒倒地撞着电线杆停了下来。
　　小晴当先冲了出去，拉开车门。坐在门边的两个日本便已还来不及拔出枪来便没了声息。小晴望着坐在中间浑身伤痕累累的人问道：“能走么？”
　　那人虽虚弱着，却还是点了点头。
　　小晴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你们带着他先走，我殿后。”她话音刚落，却见从街口的拐角处走出一支日军的巡逻队。见了报废的汽车和小晴他们，忙拉开枪上保险栓，怪叫着冲了过来。
　　小晴一面护着众人后撤一面恨恨道：“该死，这里怎么会有巡逻队！”跑到一处堆满杂物的小巷中，小晴道：“你们走这边，我去引开他们。”说完朝天空鸣了一枪，日军闻声便紧追着她而来。
　　小晴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跟日军周旋着。不多时她手中的枪便没了子弹。她将枪一扔，就地一滚堪堪躲到一扇破门之后。身后传来日军急促的步伐声，子弹“嗖嗖”地擦着脸颊飞过。小晴虽脸色镇定，但心下却直是暗道糟糕。
　　忽然此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有几个日军应声倒下。余下数十人分出了一半循着枪声而去，而另一半则继续冲着小晴过来了，但却比先前谨慎了许多。
　　小晴正退无可退时，忽地被人一拉。她转头一看，却是六子。“你怎么……”小晴还没问完，手中便被塞了把枪。“是天虹哥让我来的。”六子拖着小晴躲到阴暗处，“你在这呆着，一会儿没声了再出来。记住不可逗留，马上离开！”
　　“可是你……”小晴还想说什么，六子却一溜烟地跑掉了。她躲在原地，听着枪声渐渐远去，直至没了声响方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四下寂静，毅州城的百姓早已习惯了深夜的枪声，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无尽的冬风走街串巷，吹得一地的垃圾到处乱翻。
　　小晴站了许久，实在放心不下，一咬牙便往六子离开的方向跑去。

　　而在月园之中，阿玉尚未没回过神来，楼下便传来嘈杂声。与此同时雅间的门被一把推开，骆晚一身男装地冲了进来惊道：“日本人来了。”
　　阿玉却比她还要惊讶：“小晚，你怎么在这里？！”
　　“你先别管这些。”骆晚关上门，“现在怎办？”
　　阿玉将路线图交给长衫男子道：“你带了路线图先走。无论怎样必须把图送到根据地。”
　　男子却道：“日军来得如此之快，怕是早就布置好了。要走，不容易。”
　　此时楼下传来李叔的声音。日本人虽骂骂咧咧着，但一时之间却还没上来。阿玉知道李叔是在为他们拖延时间，不由分说一手摘下男子的礼帽，露出他清峻的容貌。却于左脸上有一条纵贯全脸的伤痕，望之有些可怖。
　　“得罪了。”他将帽子带在了骆晚的头上，正好遮住了她梳起的发髻。“你留在这里，我和小晚先走。”说完阿玉便打开窗户当先翻了出去。男子明白阿玉的意图，也不阻拦，只望着他道：“当心。”
　　阿玉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窗口。骆晚接着翻下。两人一左一右地往巷道的两端跑去。却在这时楼下传来清脆的枪响，接着是人体重重倒地的声音。男子的身子明显一僵，双手骤然紧握，原本清冽的气质此刻愈发得寒意森森。
　　埋伏在街口的日军大叫了起来，一时之间枪声喊声此起彼伏。楼下的日军忙跟着追了出去，不多时月园便恢复了安宁。男子走下楼去，只见大堂已是狼籍一片。李叔倒在血泊之中，身下的鲜血沁进了青石的地砖，显出诡异的深红。
　　“呃……”李叔呻吟出声。男子忙走过去扶起他，但却见李叔的瞳孔涣散，心知已是不救，不由握住了他的手。
　　李叔微微睁开眼，见了男子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神色一松：“是你……太好了……”说完含笑闭目而逝。
　　男子站起身来，平静的眸子不见喜怒。但在迈步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旋即转身而去，趁着夜色悄然出了城。

　　小晴还在巷中搜寻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她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却猝不及防地被从旁伸出的一只手给拉到了深巷里。下一秒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一只大手及时捂住了她即将出口的惊呼。
　　“别叫。”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鼻尖缭绕着烟草的清香，不知怎地小晴的心便不由安定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小晴拉开天虹捂着她嘴巴的手问道。
　　“你还好意思说！”天虹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我说过不许你来，你为什么不听？”
　　小晴知他担心自己，轻轻拉了拉天虹的衣袖道：“这次的任务很危险，我必须来。”
　　天虹知她的脾性，别了过头去不说话。
　　“只是你怎么会来？”小晴问道，“还有今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虹回过头来望着小晴：“我想今晚的行动已经被江口知晓了。”
　　“怎么说？”
　　天虹沉着脸道：“晚上你们那个学生被压走后我便觉着不对。宪兵队里忽然多了许多生面孔，而我更是被困在办公室不许离开半步。我便知道事情要遭。只得谎称要给家里说一声便挂了个电话给六子。而我则抽了个空从窗户跑了出来。”
　　小晴拿眼打量着天虹。只见他的脸上多处擦伤，衣衫好多地方都刮破了。“这么好的衣服都破了呢。”小晴知他为了救自己甘冒奇险很是感动，却还是揶揄道：“要好几十大洋吧？”
　　“那还用说？”天虹恨了她一眼，“你得赔我！”
　　小晴不由笑道：“好，我赔。我……”她刚要说什么便被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声给打断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小晴登时脸色大变，转身便要冲出去，却被天虹给拽了回来。
　　惨叫声变成了闷哼，显然是被人极力给忍住了。日军的狂笑夹杂着金属利器插进血肉的“扑哧”声，听得小晴浑身阵阵发冷。
　　她挣扎着：“你放开我！那是六子！六子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天虹不松手，反而一把抱住了她，“可你去了除了送死以外能有什么用？”
　　“那也总比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得强！”小晴用尽了全力却怎么也挣不开天虹有力的双臂。耳边听得六子虽虚弱却还大笑道：“小鬼子……你们就只有这点……这点伎俩么？！还不够给爷爷我……挠痒……”
　　日军聒噪了一阵后，忽地一声闷响，六子再也压抑不住的惨呼冲天而起。半截断臂从街角处跌了出来，刚好掉在了巷口中央。小晴浑身一抖。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小晴又一抖。又是一声闷响……
　　天虹一个箭步挡在了小晴面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双手捂住她的耳朵，而自己的嘴唇却被咬出了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虹松开了手。巷子一片寂静，仿佛从不曾有人来过一般。小晴的身子顺着墙根跌坐于地，眼神呆滞，但眼底却是泪光闪闪。
　　天虹站着没动，忽然便一拳狠狠地锤在青灰的墙上。手上登时便血肉模糊。而他却不觉疼，只呆呆望着那墙，仿若灵魂出了窍。
　　“六……六子呢……”小晴的声音僵硬着。
　　“他们把他拖走了……”天虹也坐了下来，痛苦地将头埋在了双臂之中。一点冰凉覆上他受伤的手。天虹抬起头来，只见小晴拿了张捐帕正替他裹着伤处。她的手微颤，却裹得极仔细，便如同在制作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般。但却有大滴大滴地泪珠打在了天虹的手背上。
　　天虹在心底轻叹了一声，伸手将她搂住。小晴靠着天虹，身子却抖得更加厉害。天虹轻拍着她的肩，翻来覆去却只会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但天虹略显笨拙的安慰却使小晴渐渐平复了下来。她突然呻吟了一声，整个身子都缩成了一团。
　　“你怎么了？”天虹忙问道。
　　小晴捂着肚子，冷汗涔涔：“我……我胃疼……”
　　“胃疼？”此刻无药无医的，天虹弄得一时无措。
　　小晴摇了摇头：“没事，我忍忍便好。”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天虹忽地想起儿时自己吃坏了东西，母亲为自己揉肚子的情形，便将手放到小晴的胃部，轻轻画着圆圈问道：“这样可以么？”
　　隔着衣衫，天虹掌心的温热阵阵传来。小晴的脸霎时便红了个透，不过幸好在夜色之下看不分明。可奇怪的是，腹部的剧痛却在他轻柔的按压下缓解了不少。
　　天虹一边为小晴揉着胃部一边说道：“咱们今晚怕是不能回去了。日军抓不到人一定会全城搜捕。还是在这里呆一夜比较好。”
　　小晴点了点头。天虹调整了下坐姿，让小晴靠得更舒适一些：“你若困了便靠着我睡一会儿。”小晴没有说话，却把头轻轻放在了天虹的肩上。
　　但整整一夜，两人都大睁着双眼，睡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