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风雨销磨绝妙词 第二天天还 ...
-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晴和天虹便偷偷回了小楼,却见云冉一夜未睡。见了他们却无喜色,只是沉声道:“出事了。”
“怎么了?”天虹和小晴同声问道。
“阿玉和小晚昨晚一夜都没有回来。”
“什么?!”小晴大惊失色。
天虹望着小晴:“你知他们去哪里了?”
小晴不说话,反身便冲了出去。天虹和云冉对视一眼,也跟了去。小晴直跑到月园前,见了厅堂的惨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天虹忙扶住她,只见小晴的脸是从未有过的白,几近透明。她失神般地喃喃道:“错了,错了。原来昨晚不是冲着我们,而是……”
一大早江口刚到宪兵队,便见天虹已等在他的办公室中了。江口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脸上甚至还带了笑意:“昨晚骆先生不告而别,可让我们好找。”
天虹却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要怎样你才会放我了我妹妹和妹夫?”
“骆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语。”江口双手交叉放于桌前,“那我也不说暗话。要放人很简单,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江口望着天虹,一字一字道:“金脉图。”
天虹哂笑:“金脉图不在我手里。”
“在不在骆先生手中我不清楚。但我相信骆先生定会把它交给我。”江口站起身来,唇边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只要骆先生把金脉图带来,我马上便放了令妹和妹夫。”说完也不管天虹便径自走了出去。天虹坐着没动,却绷着一张脸,双手放于膝前悄然握紧。
宪兵队的监狱位于地下室。阴暗的空间中臭气熏天,熏人欲呕。时下虽已是暮冬,但牢中依然寒冷刺骨。云冉刚一走进去便禁不住地打了好几个冷战。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呼号。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每一步云冉还是走得心惊胆战的。
丰川领着她走到一处牢门前站定:“时间不多,你抓紧。”
这是一间单独关押重刑犯的牢房。手臂粗细的铁栏后是一片狼藉,不时有不知名的昆虫从地上铺着的枯草中窜出,爬行在被染得块块深红的草茎之上,看得云冉头皮阵阵发麻。
而在牢房最深处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一个人。“阿玉!”云冉站在铁栏旁边喊道,“阿玉,是我呀!”
听见云冉的声音,阿玉方轻轻动了一下。但即便是如此轻微的行动于他而言已是艰难至极的事情。
“阿玉,你快过来。”云冉已带了哭腔,“让我看看你。他们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
阿玉没动,沉默了许久后只缓缓说道:“回去吧,六婶。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而他的声音已然哑得不成样子。
云冉却自顾自地说道:“阿玉,你伤到哪里了?你让我看看。”
阿玉还是没动:“六婶,回去吧。”
“阿玉,你让我看你一眼。”云冉抓着铁栏的手在颤抖着,“昨晚你一夜未归,我担心得不行。今早听说你被捕,我便去求了丰川。只要他肯让我见你,我就是死了也甘愿。阿玉,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出来……”
阿玉依然不为所动,口吻淡得几近漠然:“我是不会出来的,你走。”
“阿玉,你不能这样对我……”云冉蹲了下来,双手却还死死抓着铁栏,仿佛抓着最后的希望,“你让我看看你。就一眼,一眼就好了……”
阿玉又沉默了许久,久到云冉以为他都不会再说话了。“这里危险,你……快点回去……”他缓缓开口,但语气已不再只是淡漠,而多了些柔和的意味。
云冉不说话,只靠着铁栏跌坐于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光了似的。
阿玉等了一会儿,见云冉没有回应便又说道:“你真的是不该来……”
“你少管!”云冉恨声道,“危不危险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又来了。每次说不过的时候就耍横……”阿玉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云冉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凌肃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但此刻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肆无忌惮地跌在面前的青石砖上。
云冉忽地想起许多事情,许多她从不曾在意的事。在那段为了生计不得不卑躬屈膝的日子里,他们住在狭小的阁楼上,生活黯淡得没有天日。是阿玉一直陪着她守着她,不离不弃。他懂事地节约生活费,自己偷偷去打工,即便是累晕过去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提一句话。
他记得她爱吃的东西,记得她喜欢的颜色,记得她父亲的忌日,而她却连他的生日都不知道。在阿玉的面前,他更像是兄长,无微不至地照拂着她。也只有在阿玉的面前,她才是郁芸冉,那个江南郁家的大小姐,可以随性的大笑随性的生气,也可以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不是侄子,不是弟弟,而是她的依靠。
云冉泣声道:“阿玉,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带你来毅州,不该逼着你念勤远。你说得对,我是忘不了凌肃,我有意让你重复他的人生。都是我,是我害了你…..”
阿玉轻笑了声:“这都是命,与你无干的。”
“不,是我,都是我……”云冉的头抵在铁栏之上,泪水簌簌落着,“你还这么年轻,不该这样的……”
“年轻……”阿玉仿佛痴了一般重复着,“你知道么?再过两日便是我的生日。”
“啊?”云冉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再过两日,我就二十二了。”阿玉的声音极柔软,又极凄凉,“七年前当我掀起你的盖头时,你也是二十二岁……”
云冉的眼睛猛地睁大,心一下子悬在了半空,晃晃悠悠地着不了地。
“七年了……”阿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宛如梦呓,“有时候我总会暗自庆幸,庆幸着六叔的不告而别,才给了我五年的时间能够跟你在一起。那时我看着你在云和寺祈愿,我心里便想,无论将来要付出什么,都定要你所有的心愿都成真。但不论我怎样努力怎样成长,在你心里却始终只当我是亲人而已。不过六叔把这些都做到了。我现在真的替你高兴。”
“阿玉……”云冉忍不住喊了他名字,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玉却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幽幽轻叹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五年足以,是我不该如此贪心……”
云冉呆滞地听着他如情人絮语般的呢喃,只觉得上天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但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想托你一件事。”阿玉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云冉回过神来:“什么事?”
他用仅云冉听得见的声量说道:“告诉苏晴姐,请她转告根据地的同志,那张路线图是个圈套,不能相信。”
云冉点了点头。
接着又是许久的沉默。阿玉唤了声她的名字,那样痴缠,又那样决绝:“云冉,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你……走吧。”
云冉此刻冷静了下来,也沉着声道:“你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我马上就走。”
虽瞧不见面容,但云冉却还是能感受到阿玉脸上此刻无可奈何的笑:“为什么你认定的事情便这么难以改变呢?”
她站起身来不依不饶道:“既然你知道便出来。”
阿玉只稍微换了个姿势:“我不要。”他的口气犹如孩子般倔强。云冉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掀起她的盖头,穿着白衫,清秀而任性。
“我不想你日后夜夜噩梦。更不想你念起我的时候会痛苦万分。”阿玉声音的好轻好柔,仿若一泓温泉淌过积雪,便连这冰冷的牢房都沾染了上点点的暖意。“你只要记得我的好,记得有一个人,会永远永远地祝福你就够了。”
言尽于此,阿玉本已打算不再说话,却忽地想起什么忙道:“对了,六叔他……”却被云冉给打断了。
“不够不够!”她忽然发了疯似的拍着那铁栏,平日里温婉淑雅的形象全无,“就算噩梦,就算痛苦,我也要见你!”云冉生平第一次开口求人,语气是那样的无助和凄婉:“求你,让我见你一面……”
阿玉的口气也急切了起来:“你听我说……”却见丰川快步走了过来。
“他双腿已断,怎么见你?”丰川拉起云冉便走,“有人来了。”
外间的阳光极是明媚,但云冉还是觉得冷得要命。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攫住了,便连话音也是颤抖的:“你方才……说什么?”她问着丰川。
丰川叹了口气,直视着云冉道:“他双腿都断了,没法出来见你。”
云冉深吸了口气,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你……你们还对他做了什么……”
“我送你回去。”丰川拉着她往前走去,云冉却甩开他的手只是问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仿佛要让云冉死心,丰川猛地转身大声说道:“还能有什么?烙铁、皮鞭、竹签,能上的都上了。他的腿便是被老虎凳给折断的。云玉是为你好才不见你,他现在的样子你见了只会更伤心而已……”
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开来。云冉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的浓雾,喉见腥气上涌,却被她强忍了下去。但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