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54、珠帘四卷月当楼 一年后。

　　一年后。
　　“云老师好。”云冉走在十中的回廊中，擦肩而过的学生都向她着打招呼。一年前云冉经小晴的介绍进了毅州第十中学，当了一名国文老师。天虹虽然觉着没有必要，但一想到上班或许能让云冉能换个心情，便由着她去了。
　　云冉从来没有上过班，起初给学生上课时总是紧张不已。不过如今过来一年已完全习惯了新的生活，甚至还非常喜欢这样自食其力的日子。
　　云冉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便响了起来。她接起来刚“喂”了声，便听得一个熟悉的男声问了句：“请问郁小姐在么？”
　　她神色一凛，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注意，方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就是。”
　　“晚上有检查，早作准备。”对方匆匆说完便挂掉了。云冉放下电话便去隔壁办公室找到了正在批改作业的小晴。
　　“小晴，还在忙呢？”云冉走过去，一路上还给几个相熟的老师笑着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下班？咱们一起走？”她站到小晴身旁，一面翻看着改好的作业一面低声道：“刚才天虹来电话说今晚上日军有行动，让你早作准备。”
　　“还要再等一会儿，把这些改完就可以走了。”小晴手上不停，也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了。”
　　“那你做完了来找我。今晚他们有事都不在家，要不我们出去吃饭吧。想吃什么？”云冉问道。
　　小晴停了笔望着云冉憧憬道：“好久没有吃李叔的手艺了，要不咱们去月园？”
　　“那好。你做完了来找我。”云冉说完便走了出去。小晴很快改完了手头的作业，找到云冉。两人心照不宣地出了校门，叫了辆黄包车，一路之上有说有笑，不多时便到了月园。小晴和云冉也不用人招呼，径直便上了二楼雅间。此时天色暗了下来，月园的门前也点起了灯。却比平日里多了一盏红灯笼，在夜色中摇曳着，格外艳丽。

　　几小时后，本该已经回家的小晴却出现在了小楼中。她匆匆地走进来，见只有骆晚在楼下便急急问道：“你哥呢？”
　　骆晚刚说了句：“在楼上……”小晴便冲了上去，完全没有听见骆晚后面的话：“可是他在洗澡……”
　　“骆天虹，我……”小晴推开天虹的房门，却见他湿发淋淋，只穿了一条长裤，上身赤裸着，正拿毛巾擦着头发。
　　小晴吓得忙背过身去，脸颊登时绯红一片，却还是大叫道：“骆天虹，你耍流氓！”
　　她突然推门而入，把天虹也吓了一跳。他扯过衬衣穿上，又是好气又好笑：“是你跑到我房里来，门也不敲一个，究竟是谁在耍流氓？”
　　“我……”小晴一时语结，“我不管，你快给我把衣服穿上！”
　　天虹系上扣子没好气道：“穿好了。”
　　小晴慢慢转过身来，却是闭着眼的。她偷偷眯开一只眼睛，见他果真穿好了衣服，才放心地睁开，长长地呼了口气。“说吧，找我什么事？”天虹坐在床边，继续擦着头发。
　　小晴别过头去，尽量不去瞧他湿发下愈加魅惑的俊脸：“今晚的行动你去了么？”
　　天虹甩了甩头发道：“今晚我有别的事，没亲自带队。怎么了？”
　　“我们有个学生被抓了。”
　　天虹一惊抬头：“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让你们转移了么？”
　　“我去月园挂灯笼通知他们了。”小晴言谈之间颇为无奈，“可谁知那学生临时有事去得晚，正撞上空手而回的日军。他经验浅，不免有些心慌，便被看出了破绽。”
　　天虹想了想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去先去看看，有消息了再通知你。”
　　“我已经通知所有同志，以后的活动地点改到月园。但这个学生他刚加入我们不久。”小晴向前走了几步，迫切地望着天虹，“我怕他扛不住。”
　　天虹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道：“好了，我会尽力救他出来的，你放心。”
　　小晴见他如此笃定，心头便不由宽慰了许多。“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她正要走，却被天虹叫住了：“要不你今晚就留下吧？”
　　小晴先是一愣，接着便大窘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天虹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我说什么了？”但见了小晴的模样，心下明白了几分，不由好笑道：“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见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我和阿玉现在也不是自由身送不了你。反正这楼里房间多，自己挑一间。”
　　小晴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尴尬。她干咳了声，转移了话题：“怎么，江口起疑了？”
　　天虹坐回床上，脸上带着十足的惬意：“这一年来日军的行动失败过多少次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吧。若连这样都不起疑心才叫怪事。”
　　小晴担心道：“那你怎么办？”
　　“他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拿我没办法的。”天虹对小晴微微一笑，“放心。”

　　阿玉今日加班，便回来得有些晚。进门后听见楼上说话的声音不由问道：“家里有客人么？”
　　骆晚接过他的公文包：“是苏晴姐来了。”
　　“她跟六婶一起回来的？”
　　“不是。六婶先回的，这会儿怕是睡了。”骆晚一脸诡异的笑，“苏晴姐跟我哥一起呢。”
　　阿玉坐了下来：“瞧你笑得那样，就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说什么呢！”骆晚横了他一眼，端过早就沏好的茶递给阿玉，“你不觉得他们很般配么？”
　　阿玉喝了口茶，想了想道：“怎么，你想撮合他们？”
　　“对呀。”今晚的骆晚显得特别兴奋，说话也没有了什么顾忌，“我哥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免得他总老想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咬着嘴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阿玉却只是柔柔一笑，戳了戳骆晚的额头道：“你操心的事倒真是不少。”
　　他亲昵的举动虽然化解了骆晚的尴尬，却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道：“我只是……”
　　“我也觉得他们很般配。”阿玉站起身来向楼梯走去。，“也是时候让天虹哥忘记一些事情了。”
　　骆晚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问了句：“可是你忘得了么？”
　　阿玉止住脚步，但没有回身。骆晚望着他的背影。沉默铺漫开来，而她的心也一分分地往下沉。许久阿玉方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前一句是叹气，而后一句却是无奈。他的眼神空空，不知是说给骆晚，还是给他自己听的。
　　“你，早些休息吧。”阿玉说得有些艰涩，上楼回了房间。而骆晚却只坐着不动，一点尖锐的刺痛于心巅绽开，逐渐将她湮没。视线氤氲，便连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小晴走了下来，见骆晚还坐在厅中便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马上就睡。”她站起来便要上楼。擦身而过时小晴却瞧见了她眼底分明的泪意。“你怎么了？”小晴忙拉住她。
　　“我……”骆晚望着小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泪水却大颗大颗地滑落。
　　“没事，没事。”小晴轻轻搂住骆晚，听着她极力压抑的哭泣，很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