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52、一声横笛锁空楼 又过了几日

　　又过了几日，小晴来找云冉。却发现小楼门口站着好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便连四周都布下了许多的暗哨。一个日本兵见她过来便上前盘问，中文却不怎么灵光。问了半天，小晴也不知他在说什么。正没法子间，碰巧阿玉走了出来。见此情状面色微寒，跟那个日本兵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领了小晴进门。
　　“怎么回事？”刚关上门小晴便一脸凝重地问道。
　　阿玉叹了口气道：“还是让他来告诉你吧。”他侧开身子，小晴便见天虹正站在花厅中，望着那一株株兰草，神情淡漠。
　　“怎么了？”小晴走过去，见他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几许，口气便不由软了下来。
　　天虹没有说话，只递给她一张薄薄的委任状。“江口让你当宪兵队队长？！”小晴粗略地看了下，吃惊不小。
　　“不仅如此，过两天还要请他去听戏。”阿玉也走了过来，严肃着脸，“还是凤凰戏班的堂会。”
　　明月会馆的事情小晴也有所耳闻，当下便问道：“你怎么打算的？”
　　天虹依旧看着兰草冷笑道：“还能怎么打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还不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所以他派了人来守着你？”小晴瞥了眼窗外走动的黄绿色身影，担忧更甚。
　　阿玉点了点头：“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把不放心的人放在身边。”天虹脸上冷意森森，“他倒是很有魄力。”
　　“但你和小晚怎么办？”小晴望向阿玉，“住在这里你们还怎么开展工作？要不我跟组织反映一下，你们搬出来吧。”
　　但阿玉却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能走。第一，江口不会放人。第二，照目前这样的情形，若是离开会更加惹人怀疑。”
　　“可是……”小晴还是不放心。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阿玉清浅一笑，“江口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眼皮底下会有我们的人。我和小晚留下反而行事会更方便。”
　　“但你们定要万事小心。若有什么马上通知我，不可逞强，明白么？”小晴叮嘱道，见阿玉点了点头，便看着天虹，“要不后天的堂会，我陪你去吧？”
　　天虹此时方转过头来，眉间似有不解：“你陪我去？”但最终还是点头道：“那便辛苦你了。”
　　“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如此客气。”小晴的话却让阿玉微感意外。他不由地望向天虹，又瞧了瞧小晴。两人面色如常，仿佛从不曾闹过别扭一般，反倒显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了。

　　不知江口有心还是无意，第三日的堂会便是在明月会馆的月华轩。小晴扮作天虹的手下，混在一众黑衣人之间。走到月华轩门前的空地，天虹的眉头不可见地一皱。那些往事在不经意间便敲破了心门，那些发生在这里的一幕幕却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一般，遥远而又陌生。只匆匆一眼后，天虹收摄了心神，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进月华轩。
　　江口特意为天虹留了上座。待他入座后方含笑道：“今日这出的‘长生殿’是戏班最拿手的。我前些年在海城听过一次，真是回味无穷。”
　　天虹也笑道：“江口先生雅人雅兴。只可惜我是个粗人，不太懂这些。只怕要白费江口先生的一番心意了。”
　　“这个不妨。”江口不以为然的摆摆手，“好东西需要慢慢品。只需假以时日，我相信骆先生会喜欢的。”
　　此时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江口忙起身和众人寒暄着。天虹四下望了一眼，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的人都有。小晴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看来他这段时间笼络了不少人。”
　　天虹不屑地哼了声：“都是一帮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
　　“你也别小看这帮人。”小晴倒不太同意，“万一他们之中也有跟你一样的人呢？”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走了过来，对着天虹满脸堆笑道：“天虹兄，真是许久不见了。”
　　天虹见了来人，虽站起了身来，却明显有些漫不经心：“原来是李老板。近来一向可好？”
　　“托天虹兄的福，好着呢。”他笑得极谄媚，便连小晴都快看不下去了。但天虹却神情不变，脸上始终带着淡淡而无谓的笑。那人忽地凑近天虹：“还没来得及恭喜天虹兄。如今得到江口先生如此赏识，以后若有什么美差，可别忘了兄弟呐。”说着便悄悄递来一张银票。
　　“好说。”天虹毫不犹豫地接过银票放进衣兜。
　　见天虹收了礼，来人方如释重负，躬身笑道：“戏也快开锣了，我便不打扰了。”
　　他走后，天虹轻吐了口气。“给你。”他将银票递给小晴。
　　“什么？”小晴一愣，没有伸手去接。
　　他似是极厌烦见着那银票，拉过小晴的手不由分说便塞了进去。小晴狐疑着打开一看：“五百大洋？！”
　　“这么多？”天虹坐了回去。喝了一大口茶水，心绪稍稍平复，却还是语带讥讽，“他倒是出手阔绰。”
　　小晴拿着银票，搞不清天虹意欲何为，只得问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天虹回头瞥了小晴一眼，似是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你们成天搞这个搞那个，不需要钱么？”
　　“当然需要。可是……”小晴迟疑着。
　　天虹却比她干脆许多：“可是什么？这种人的钱拿再多都不心疼。”
　　小晴不由莞尔：“你收钱的当然不心疼。不过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的钱？”
　　“他还能为什么。”天虹嗤笑，“无非见我得势，让我以后多多关照他。”
　　“看来这个肯定不是了。”小晴低低地嘟囔了句，却还是被天虹听见了。“不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小晴道：“不是跟你一样的人。”
　　天虹好笑道：“你以为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有？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行了，知道你举世无双。”小晴将银票收进怀中，拍了拍他的肩道：“谢谢你了。”
　　“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如此客气。”天虹顺口而出，却让小晴愣了一下。恍惚记得这是自己几日前对他讲的话，此刻被他原封不动地道出，竟有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这边小晴还在发怔，那边台上锣鼓已喧。戏刚开始没多久，小晴便觉得不对劲。台上演的分明便不是《长生殿》，而是一出新戏。讲的是山河破碎之际，多情儿女的悲欢离合，倒颇有几分《桃花扇》的意味。这戏中有一个二花脸，名为洪天。本是朝廷的一员武将，但家国陷落后，他不但不思报国，反而极尽谄媚之能事，卖主求荣，残害忠良。还与敌国皇帝称兄道弟，实是人神共愤。
　　虽然戏班突然改了水牌，但众人依旧看得是津津有味。天虹本还看得专注，却渐渐变了脸色。手中的茶杯端了许久，但一口都没喝。台下的观众本来还边看边小声讨论着，直到敌国皇帝登场，所有人刹那间全都闭上了嘴。
　　只见这个角色一改京剧传统扮相，留了两撇小胡子，分明就是江口的模样。台上的皇帝和洪天把酒言欢丑态毕露，而台下在座的众人则都惶惶不安，有些胆小的甚至起身离席。
　　而江口非但不出声制止，反而好整以暇地望向天虹。危险地眯起了双瞳，想要捕捉他面上蛛丝马迹的变化。
　　小晴早就察觉到了天虹的异样。此刻更是知道，若天虹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招来杀身之祸。但她虽心下焦急不已，却是爱莫能助。
　　天虹喝了口手中一直端着的茶，不动声色地放回桌上，轻叹了句：“真是好茶。”此言一出，他身旁的江口和小晴皆是一愣。尤其是江口，依然狐疑地看着天虹，却已不似先前的戒心重重。
　　而小晴却是心口一滞。她本来还在担心天虹会忍不住做些出格的事来，却没想到他居然忍了下来。只是如此的奇耻大辱，忍隐不发于他这般高傲的人将怎样的折磨？小晴不敢细想，但心头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