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4、愁痕满地无人省 “临客居”

　　“临客居”不大，甚至可以算得上几分简陋。但窗明几净，倒很是清幽。云冉和阿玉挑了处厅角的位置坐了，又点了平日里惯吃的菜。不多时菜上了桌，阿玉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放到云冉碗里：“你最爱吃的，到时候别又说我跟你抢。”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云冉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拿出一方叠成方块的巾帕放到阿玉面前：“拿去。记得在学校别亏着自己了。”
　　阿玉没有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望着云冉，神色中透着几许凝重：“我不要。”
　　“不要？不要你怎么生活？”云冉只当他闹小孩子脾气，“快拿着。”
　　“我放假在报社做零工挣的钱还有，真的不要。”阿玉固执着。
　　云冉把方巾又向阿玉推了推：“那钱总会用完，到时你怎办？听话。”
　　阿玉压住她的手，表情严肃，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我不想念书了。”
　　云冉把手抽了回来，也不看阿玉，只是往他碗里夹着菜：“这件事我们已讨论过，我说过不许再提了。”
　　“你又是何必……”阿玉苦笑着，但眼底却满是心疼，“我能养活自己，这样你也不用……”
　　“阿玉。”云冉唤了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眼定定地瞧着他，黑亮的眸中头一次流露出某种深邃的情愫来。“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但真的是不需要。我承认跟以前在家中的日子比起来，现下是不容易。但我不累，也不苦。相反我还觉得很开心。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因为我现在可以依靠自己活下去。”她很是自豪地扬了扬头，“所以你就好好地安心读书，我还养得起你。”
　　阿玉还想再说，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可以说什么，便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唇边的苦笑未褪，却生出些更明朗的笑容来。
　　“男子汉大丈夫的，成天叹什么气。”云冉又往他碗里夹了许多菜，“快吃饭。不然我可真跟你抢了。”

　　吃过晚饭，天尚未黑透。虽然六姨太特意放云冉长假，可一想到上午她的失态，云冉心底总是慌得紧。阿玉便笑她：“那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见的不比你少，你倒替她担心上了。”
　　“话虽如此，可我……”云冉面露忧色，“我还是赶紧回去吧。”
　　见她执意，阿玉便只好笑道：“你呀，就是个操心的命。”他虽调侃着，却还是有些担心，“你真的要在她身边呆下去？要知道她可是……”
　　云冉宽着阿玉的心道：“夫人待我很好。她只是性子有些淡漠，至于其他事，我有分寸。”
　　“那好，我送你回去。”阿玉举步要走，被云冉一把拉住了：“不用了，就只有几步路。你赶紧回学校吧，不然校门关了可麻烦了。”
　　阿玉想了想道：“也好，那你先走。”
　　云冉一怔：“为什么要我先走？”
　　“让你走你便走。”阿玉扶着云冉的肩把她推出几步，“你的夫人还在等你呢。”云冉拿他没法，只好冲阿玉挥挥手，转身离去。
　　阿玉立在路旁，望着云冉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她转过了街角，他却还站在原地。街灯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得更长，莹莹的光晕映照于俊朗的容颜上，磨出一片动人的温润来。嘴角明快的笑意悄然收敛，一派清明中只有那个娉婷的背影，深深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转过街角，梧桐林在望。沿街的小食摊子陆续地开了张，袅袅炊烟和着路两旁各式馆子散发的香味，委实诱人。云冉正低头走着，忽然被什么给狠狠地撞上了肩头。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已摔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破碗跌了个粉碎。苍老的脸颊上一个红色的巴掌印分外明显。老妇试了了几次想要站起来，但奈何心中惊惶腿脚发软，怎么都起不来。
　　云冉急忙去扶，却听见从一旁的饭馆中传来尖刻的骂声：“你个老东西，作死呀！要饭居然要到这里来了，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回头望去，两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正施施然地走了出来。二人穿得倒是笔挺，走路却大摇大摆很是招摇。一个正剔着牙，另一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着：“坏了老子吃饭的雅兴，赏你一巴掌算是便宜你了！”
　　老人眼中含泪，却不敢说什么。云冉也不欲惹事，只横了两人一眼便欲扶着老人离去。但那二人却不依了，一前一后堵住云冉的路。其中一人拿色迷迷的眼神打量着她问道：“你是哪家的？怎么从未见过你？”
　　云冉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人被看得有些发憷，却欺她不过一介女流，色心大起涎笑道：“你看你看，这生气的样子可真是勾人呢。”伸手便欲摸云冉的脸庞，“还有这脸，真是水灵。”
　　云冉往后一退，心下火起，却只是冷然道：“让开！”
　　轻薄子满脸无赖相：“我偏不让，你奈我何？”
　　“你可知我是……”云冉话还未完，便听得那人一声惨叫。他急忙以手捂头，却已来不及。鲜血从指缝中渗出，可见伤得不轻。
　　“哪个混蛋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另一人见同伴受伤，不禁勃然大怒。却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你坏了我吃饭的雅兴，赏你一石块算是便宜你了。”口气中倒把先前那人的骄横学了个十足。
　　“谁？！”叫骂之人四下张望着，“是不是男人的？是男人的话就给老子站出来！”
　　“我自然知道我是男人。”一个男子背坐在路边的小面摊前。他悠然起身，一袭青袍描摹出修长的身形，立于夜色中更是带了几分悠远。他转过身来，剑眉星目，甚是朗逸。但却生了一弯薄唇，浅浅的泛着樱红。而那唇边此刻正含着笑，显出些邪魅的味道来。他缓步走来，边走边笑道：“可你是不是男人我便不知了。”
　　方才叫嚣的二人连带着云冉都是一愣。受伤之人最先反应过来，神色间虽有些收敛，但却不见得有多恭敬。“骆哥。”他略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眉眼间却尽是愤愤。
　　“你这伤可不轻，还不赶紧去医院？”那人却只装作不见，言语间倒很是关心，仿佛他额上的伤与自己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未受伤的那人冲上前张口要骂，却被同伴拦住了。“多谢骆哥关心，我们这就走。只是今天这笔账恐怕不能就这么算了，到时候还请骆哥在肖哥还有伍老大面前能给个解释。”二人扔下话便走，只剩下云冉和那老妇怔怔地望着依然笑着的男人。但他眸中温度却一点点的冷了下来，犀利的眼神如刀光掠过，有杀气隐隐流动。
　　男子拿出一沓钱来，放到还没回过神来的老妇手中就要离去。“喂。”云冉喊住他正想道谢，却听得他说：“不必谢我。我只是讨厌瞧见嚣张的人罢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云冉心下好笑，又看了看老人手中的钱，足够她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了。好笑之余却不免有些意外，想不到他竟还会有如此的一面，倒是有些稀奇。

　　云冉别过老人回到家中，屋里静静的，也没开灯。云冉只当六姨太出去了，便去后院收了白天洗好的衣服，径直上楼进了主卧的衣帽间。她正整理着衣物，主卧的门被重重地撞了开。云冉还来不及走出去，便听得织物撕裂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喘息声夹杂着女人的低吟。
　　她顿时红了脸，只当是伍老大回来了。正在进退两难间，却听见那男人喘着粗气道：“我可想死你了……”云冉一愣，这不是伍老大的声音。那女子娇吟着道：“你如今这般大胆，就不怕伍老大除了你？”听声音却是六姨太。
　　“除了我？！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男人恨恨而道，“他这个老大也做的够久了，该换人了。”
　　六姨太娇笑道：“你就这么有把握？先不说别人，单骆哥那一关你能过得去？”
　　男子“呸”了声：“他算个什么东西？我老早就想收拾他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
　　“你若想要机会不难，我告诉你如何？”六姨太的声音透着勾魂夺魄的魅惑。
　　“你有法子？！快说快说。”
　　“我说了可有什么好处？”
　　男子忽笑得促狭：“这好处嘛，你马上便知！”
　　“啊！”六姨太一声低呼，“你轻点……”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了越来越浓厚的喘息声中。
　　云冉寻了两方丝帕塞住耳朵，将自己缩在衣帽间的最里面，却还是禁不住的脸红心跳。但一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心又不禁沉了下来。
　　他们要对付的人，居然是他？！
　　云冉无意听到这个秘密，一时之间只六神无主。心头却在天人交战。一边是他今日的仗义相救，一边是她所知不多的雪龙堂的是是非非。云冉登时没了主意，不知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他，更不知该如何告诉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安静了下来。云冉大着胆子探头望去，只见卧室的大床上一片凌乱。却只有六姨太一人睡着，那个男人已不知去向，想是怕自己回来撞见早走了。六姨太的长发解了开来散在枕上，锦被滑落露出白嫩圆润的肩膀。她如婴儿般蜷缩着，绣眉紧皱，睡得极不安稳。
　　云冉暗自松了口气，忙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关上房门后六姨太翻了个身，于梦中轻唤了声：“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