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3、凄凉别后两应同 五年后。

　　五年后。
　　毅州城里好一番繁华的景象。歌舞升平，车水马龙。人们早已淡忘了才结束的战乱，忘记了他们曾日日忧心战火的降临，却奇迹般地避过了灾祸。
　　自古以来毅州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若不是凌帅的二十一军死守邻城锦远，只怕毅州眼下也不能如此安逸。而此番凌帅在华南战场上大获全胜，解了毅州之困。坊间纷纷传言要不了多久凌帅的大军便要进驻毅州，引得各方势力都在观望。现下正是一片风雨满城。
　　毅州城的西北方是一大片的梧桐林。树木高大而粗壮，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即便是在盛夏，这林子中都是凉意阵阵。一排排精致的西式建筑便坐落于林前。其中一栋白墙黄瓦，院子的围栏上爬满了绿油油的常春藤。游廊下放着白色的躺椅，落地窗前紫色的帘幕随风轻飘。一只白猫正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晒着午后的阳光。
　　城里的人都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雪龙堂伍老大的六姨太。雪龙堂是毅州城中势力最大的帮会，而这伍老大更是个凶狠霸道的人物。再加之连年战乱政府羸弱，城中事务实际上便由伍老大说了算。
　　但这位六姨太却是出身江南水乡，真真的纤秀婉约明艳动人。自打嫁给了伍老大，三千宠爱在一身。可她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伍老大用尽各种方法，却始终得不到美人青睐。但她越是如此，伍老大反而越离不开她。前几日堂中龙头聚会，商议如何应对凌帅入城一事。忽听手下来报说是六姨太身子不适，伍老大立马便起身离席，扔下一众龙头面面相觑。
　　此时这位六姨太正坐在花厅中，手法娴熟地泡着功夫茶。纤纤玉手拂过紫砂茶壶，起落间古韵盎然。壶嘴喷吐而出的烟雾氤氲了美人的容颜，蛾眉淡扫肤如凝脂。虽是粉黛不施，却更彰显自然美意。她优雅地端起茶杯，却只是盯着那杯子出神。明眸中光影暗淡，但那流转的哀怨依然美得叫人心碎。
　　“夫人？”一声低唤拉回了六姨太的思绪，她放下茶杯望着来人，却又有些愣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子，简单到仿佛一眼都能看见她心底的柔弱。可更多时候她更像是一株傲雪的梅，纵然纤细却从不曾被压弯枝头。家中的佣人换了又换，不是受不下她的挑剔，便是忍不了伍老大的粗俗。唯有她留了下来，而且一留便是五年。
　　如今的她比刚来时更沉静了，目光如水容颜胜雪。看得她都不由动容，仿佛瞧见了曾经的自己，那样年轻，那样纯粹。
　　“夫人，您还好吧？”女子轻声问道。
　　六姨太轻叹了声，自言自语道：“若是当初不曾见着他，如今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夫人，您……”
　　六姨太望着女子问道：“我问你，你可遇到过这样的人。明知他心里没你，甚至抛弃了你。但你却总舍不下他，只想着他好，为了他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女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罢了罢了。”六姨太摇摇头。今日不知怎的，话竟多了起来。或许是日子快到了吧，这几天心底里总是不踏实。“有事么？”她问道。
　　“夫人，我想下午告个假。”女子说道。
　　六姨太想了想道：“你不说我倒忘记了，今日是你父亲的忌日。你去吧。”
　　“谢谢夫人。”女子转身要走，却又被唤住：“你难得出去一趟，也不用急着回。去看看你弟弟，别太晚回来就是了。”
　　女子道了谢离去。六姨太端起杯子，却不知怎的心下烦躁，就手便泼在了地上。恨恨瞧着那茶渍淌开，仿佛瞧着某个人一般。

　　女子刚走出院门，便听得身后一声轻唤：“云冉。”她回头一看，西式的路灯下立着一个男子。黑色的中山服穿得笔挺，脸上满是轻柔的笑意。
　　男子跑了过来站在云冉面前。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竟然长这么高了，她得抬头才能瞧见他的脸。没了少时的清秀稚嫩，倒生出不少坚毅俊朗之感。但他的眉眼依旧，还是那么熟悉，那么让她觉着心安。
　　“阿玉，你怎么来了？”云冉问道。
　　“好久没见你了，让我瞧瞧变样了没？”阿玉不答，只笑眯眯地打量着云冉。她今日穿了件蓝底碎白花的右衽旗袍，浅淡的色泽却恰好衬出了肤如凝脂。“你喜欢蓝色果然有道理。”一缕细发滑了下来，阿玉很自然地伸手将它挽于云冉的耳后。“别的颜色还真没蓝色这般好看。”
　　“你这张嘴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云冉的笑颜明媚，“今日学校不上课么？”
　　阿玉道：“老师下午开会，便让我们自习。我已经请过假了，就怕你出不来。”
　　“你在等我？”云冉恍然，却还是奇怪道，“做什么？”
　　“陪你去云和寺呀。”阿玉有些好气地说道。
　　闻言云冉先是一愣，待到明白后只是笑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细心了？”
　　阿玉不以为然道：“什么孩子，你明明便比我大不了几岁。”
　　“大不了几岁也是你的长辈。”云冉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前几年还听你叫声姐，现在连姐也不叫了，成天没大没小的。”
　　阿玉偏着头道：“我若不当你是姐，又怎会跟你一道改姓云？只是我叫着别扭，在心里当你是便成。”
　　“你呀。”云冉也不同他计较。两人一路絮叨着些琐事，不多时便到了城外的云和寺。这云和寺在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灵验，所以香火旺盛好不热闹。寺外的小摊上兜售着护身符红丝绸之类的物什，见云冉和阿玉走过便高声吆喝道：“这位小少爷，给你女朋友求个护身符吧。保佑你们情爱永久，早结连理咧。”
　　云冉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拖着阿玉便走。却撞上了一位老婆婆，云冉直是道歉。那婆婆却笑道：“不碍事。”又拿眼打量着阿玉，轻声在云冉耳畔道：“你们是来求子嗣的吧？听说这寺里的送子观音很灵的，我也是来给我儿子求的呢。”临了还不忘说道：“小娘子好福气，先生可真是一表人才。”
　　阿玉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云冉双颊晕红地嗔道：“亏你还笑得出来！”
　　阿玉更是笑弯了腰：“我不笑难道哭么？”
　　“你…….”云冉一跺脚便要转身离去，“不与你说了！”
　　阿玉急忙拉住云冉，柔声道：“你看你，人家不过几句玩笑话罢了，至于如此当真么？我倒觉着挺好，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证明你还不显老。”阿玉笑道。
　　“少来。”云冉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笑了起来。二人走进寺中，请了香烛烧上纸钱。云冉跪在殿前，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祝祷。阿玉陪着一起跪了下来，也不作声，只是偏头专注地瞧着云冉。
　　“阿玉，佛祖面前可不能东张西望。”云冉眼望佛像，屈身下拜。
　　阿玉奇道：“你怎知我在看你？”
　　“我就是知道。”云冉一笑，敛衣起身。“肚子好饿，我们回城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阿玉道：“我想吃冰糖燕窝！”
　　云冉横了他一眼：“想得美！吃窝头吧你。”
　　阿玉撇嘴道：“哼，没诚心。我特意陪你，你就这么打发我？”
　　云冉很不以为然：“是你自己要来，我又没求你。”
　　“现在不仅是没诚心，还没良心。”说完阿玉还故作遇人不淑的样子，叹着气摇了摇头。
　　云冉想了想道：“那看在你最近念书辛苦的份儿上，赏你一碗葱花面。”
　　“葱花面就葱花面，我要大碗的！”
　　“没问题！”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笑闹的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那些笑言清脆如铃，落在了山野田间，久久都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