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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晶帘一片伤心白 大红的喜烛 ...

  •   大红的喜烛烧得火旺,映照着洞房中满室的红亮,更显绚丽无端。屋中很安静,只远远从前厅飘来嘈杂的人声和乐声,却隐隐绰绰的听不真切。芸冉正襟危坐于床边,上身都有些僵硬了却还生生挺着。一方喜帕遮住了视线,极目所见也不过是自己露在大红裙边的红绣鞋,其上各绣一对戏水的鸳鸯,小巧而别致。
      但芸冉却根本无暇他顾。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于无声中将房中的寂静点点放大,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每次门前响起细碎的声音都让芸冉心中莫名一紧,只觉自己好似被关押的囚徒,孤独而无助地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宣判。
      忽然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着实把芸冉吓了一跳,身子都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轻缓的脚步声渐走渐近,每一步便像踩在芸冉的心尖上,让她控制不住的芳心狂跳。
      来人停在了床边,久久没有说话。
      房中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无可抑制的紧张肆意地蔓延开来。芸冉觉着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蓦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低不可闻,却凉如夜风。缱绻撩过,遗下一地的愁郁。芸冉愣住,还未回过神来,来人便又走了出去,只是那脚步声却少了些稳重,多了几分仓皇。
      但芸冉未察,耳畔始终是方才的叹息。牵扯起诸多疑问,搅得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来的是谁?是他么?若是他,为何一言不发?若是他,怎会叹息至此?若不是他,又是谁……
      芸冉正胡思乱想间,房门悄然打开,闪身而进一个轻巧的身影。他警惕地瞧了瞧身后,反身无声地合上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芸冉面前。几番迟疑后,一伸手便将她的盖头掀了开来。
      芸冉只觉眼前忽地一亮。而床边正立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明眸皓颜,清秀亮丽。身着水白长衫,上绣翠色劲竹。年纪虽小,但却是素雅不凡,令人见之忘俗。
      少年面带尴尬,却还是伸出手来道:“你好,我叫萧玉俦。家中人都唤我阿玉。”
      萧玉俦这个名字芸冉是知道的。萧老爷长子早亡,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他又与六少爷最要好,出嫁前父亲便一再叮嘱万不能开罪于他。芸冉本就存着畏惧之心,更不曾想会在此情此境下相见,只是瞧着阿玉的修长白皙的手怔怔地呆坐着。
      阿玉愣了一下,想是芸冉不懂西式的礼节,撇撇嘴便收回了手。一时之间两人都不说话,屋中又陷入了怪异的安静中。
      “请问……”还是芸冉先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六婶……”阿玉显得很是踟蹰,“恕我冒昧,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先知会六婶一声,免得一会儿若有人问起六婶会觉着突兀。”
      阿玉温良的话语略微平复了芸冉的不适。她问道:“什么事情?”
      “就是……”阿玉语带犹豫,但还是说了出口,“六叔他走了。”
      “什么?”芸冉没明白。
      “六叔走了。”阿玉又重复了一遍。
      芸冉蹙眉不解道:“走了?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阿玉答得无奈。
      芸冉道:“你怎知他走了?”
      “我亲眼看见方才六叔带着行李从后门走了。”
      “带着行李……”芸冉明白过来了,却又一下子傻掉了。脑中空茫一片,就好像在梦中一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要做什么。
      “六婶?”阿玉轻唤了一声,神色间满是担忧。
      “他走了……”芸冉只怔怔地望着阿玉,完全是没有意识地问出了口:“那我怎么办?”她仿佛是问在阿玉,但却更像是问自己。
      阿玉呆了片刻,只讪讪道:“我不知道……”但声音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甚至都有点不敢看芸冉。其实他是清楚万分的。新婚之夜丈夫不告而别,纵然现在民风已较往昔开化,但这样的事还是为礼法所不容。以后芸冉该怎样自处于萧家,又该如何立足于世间,阿玉心如明镜,但却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坚硬的冰冷从芸冉心底腾起,渐渐弥漫了全身。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浸在冰水中一般,冷得直透骨髓。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可她却听不见任何一个。
      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何事,以致他要如此待她?天地煌煌,却在顷刻间没了她的容身之地。然而在芸冉心底,还有些更深的疼。不关乎自己,而是关乎他。
      少女怀春总是美。她曾以为他便是她命中的良人。就如同那侯朝宗之于李香君,姻缘一世天作之合。但她却忘记了,那柄扇儿上的朵朵桃花是以血泪铸就的。家国离乱中,情爱不过云烟。却唯她还痴痴相信着,相信她的天定姻缘。却不料只在一夕之间,薄情转是多情累。
      “六婶,你别这样。”阿玉看着芸冉俏脸雪白,晶亮的眼中满是惊惶和无措,心下焦急但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眼前的女子分明便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要无端承受这样的命运,他有些莫名的心疼。但对于六叔,却更无法责备。家中唯有他能理解六叔的挣扎和选择。可如今瞧着芸冉,阿玉却第一次觉着,或许六叔这次真的做错了。
      “六婶,有些事情我现下无法跟你解释。但请你相信六叔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他一直都是一个有志向和担当的人,但这次我也说不好六叔到底做的对不对。”阿玉的话语中透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成熟,就连他秀气的脸上都带了些过于沉重的严肃。“六叔留学回来以后便总想着能以所学做些什么。可现在世道很乱,爷爷怕他出事便逼着他成亲。只想着若六叔安了家便不会总往外跑了。六叔起先怎么也不同意,可拗不过爷爷便只有应了。但我想六叔早就打算好了要走,只是爷爷一直看得紧,便只得趁着今日家里人多他才能脱身。”
      阿玉的话芸冉只听得断断续续,神智倒渐渐清朗,但身上的冷意也更加分明。她抬眼四望,只觉这满目红色实是刺眼。红烛摇曳中晃得她有些头晕目眩,伸手去扶床沿却不料触手坚硬。芸冉拿起来一看,竟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管泛着圆润的古旧光泽,还留存着浅浅的柔温。笔帽上刻着小楷的“青墨”二字,清秀瘦削却力透千钧。
      “这是六叔的笔!”阿玉叫了起来,“是他留学之前爷爷送的。那名字还是六叔自己刻上去的。这么多年他都一直带在身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六叔他来过?!”
      “萧青墨……”芸冉轻声念出那个名字,语中五味陈杂。眼前晃过雨中的清影,便如这字一般,柔润中却满是倔强。
      芸冉将笔握在手中,片刻失神。而阿玉则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忽地一阵风刮来,将窗户吹得“咣当”作响,唬了发呆的两人一跳。阿玉走过去推开窗子。廊上的风正大,大红灯笼在风中左右乱晃着。院中的落叶被卷上了高空,堪堪落到了阿玉的肩上。他捻起枯黄的叶子,望着阴云密布的天际喃喃道:“要变天了。”
      不知怎地,芸冉心底忽的一动。“啪”的一声,钢笔便从手中跌落,骨碌碌地直滚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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