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后》暮暖

2、栖迟茉莉（1）

　　“我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我想辨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可是时间一晃而过，来不及让我有任何举措，我就悲凉地醒来。情到深处，如梦初醒，只可惜，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阳光慵懒地倾泻在我的脸庞，握着一杯暖暖的咖啡把身体蜷缩在沙发角。玻璃门偶尔被缓缓地推开，随人而进的风摇曳着门口的风铃。风铃声呢喃着属于记忆里的某些零零落落的碎片。这样的生活真是自由而随意。
　　刚到人间没几天的时候，冥修就带着信来找我了。说是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冥府那些天天和我玩扑克牌的游魂们寂寞得都想投胎了，就连最烦我去捣乱的孟婆也在信里给我留了话。我大为感动地拆开信封，各游魂乱七八糟的笔迹映入眼帘：
　　“亲爱的小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着距离你回来还有三年的时间，大家伙都挺难过的。毕竟玩游戏的时候再也没有人给我们垫底了……你养的那只大鸭子，我们已经把它炖汤了，是孟婆给我们炖的，她老人家的手艺真的不错。可惜你不能赶回来，所以就没有给你留一碗……
　　小辞，下面是孟婆婆给你留的话——丫头啊，冥王说要给添置些碗，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用了，自从你走了以后，我的碗就再也没碎过，而且我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能从黄泉路跑到奈何桥都不带喘的。这笔买碗的钱，就让丫头你在人间吃好喝好多住些阵子，婆婆我就很开心了。”
　　看完整封信，我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我边哭边笑地把冥修踹出门外，顺便甩他一身鼻涕告诉他以后再也别带这种挑拨离间的书信给我看，来一次揍一次。冥修一副委屈样，灰溜溜地回了冥府。
　　来到人间的第二个月，我在这条小街开了这家名叫寻初的花店。寻初的墙角有一处水池，水生植物安静的栖息在那里，水池边上是各种各样的花草。植物们被两个简约的屏风隔开，屏风的另一边，有两张长长的沙发，和一个总是摆着杯子的茶几。墙面上挂着镜子。布局简单而清新。
　　墙上的架子被用来摆放各式各样的空花盆或者小花瓶。来这的客人曾经说过，寻初就像一个小小的花园。寻初的植物们头顶上有扇天窗，温煦的阳光透过天窗，覆盖在叶片花瓣之上，润泽它们，也润泽属于它们的故事……
　　门口的风摇进来，风铃叮当作响。又有客人来访。
　　进门而来的是一个清瘦俊秀的男子，左耳下的暗紫色图腾隐约在衣领中显露。我认得那标志，是栖迟之地的猎人家族独有的记号。栖迟在冥府之邻，人间之外，飘荡着属于小妖的游魂。千百年之前，为了除去小妖魂魄而存在的猎人们，手持匕首，在栖迟里来来往往。当栖迟里作恶的小妖已所剩无几之时，栖迟猎人便去往人间，像普通的人类那样，一代代繁衍生存下来。猎人的后人们左耳下都有一个暗紫色的图腾，象征着拥有不可侵犯的能力和地位。而猎妖的匕首，多半代代相传，却不轻易触动。
　　“欢迎光临小店，栖迟猎人。”我微笑着，望向那个男子。
　　“白小姐，我想用这把匕首和你换一条手链。”嘶哑的声音微微露着疲惫。“也请您，把我的魂魄，送往栖迟。”他倒是清楚我店里的规矩，一物换一链，一命换一花。
　　凡是来寻初的客人，都可以拿一样能让我钟意的物品换一条世界上最坚固的手链，把任何你想锁住的事物锁在任何人的记忆里。而愿意付出生命，成为我寻初里众花中一员的客人，我可以让他的魂魄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寻初有这样苛刻的规矩，我却不担心没有客人的来访。这里的生意，总是络绎不绝。客人们想守护的事物，想去的地方，往往高于他们生命的价值。就例如我面前这位，身份尊贵的栖迟猎人。
　　“你的匕首……我很喜欢。”开玩笑，这可是上千年的古董，随便撬下来刀鞘上的一颗宝石，都能抵上十家寻初。“不过，你为什么想去栖迟呢？既然把匕首都给我了，那一定不是去除妖咯。”
　　“是去寻妖。”他的身子向后倚着，声音里有说不出的苦楚。
　　我深知，这其中定有冗长繁杂的一段故事。我燃了一支摄魂香，空气里渐渐氤氲起迷一般的气味，他缓缓合上了眼睛。墙上的镜子里浮现出流动的景象……
　　一、
　　她叫沫沫，是栖迟里一个小小的花妖。胆小如她，从没干过什么坏事，就连栖迟里悠悠爬过的小虫子，她都要问声细语地对它说话。至于她为什么在栖迟那么阴冷幽僻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她是个迷糊的路痴，原本应该去冥府投胎转世，却误打误撞到了栖迟，找不到出路。
　　好在三个月过后，她终于找到了出口。等到她好不容易出来，才发现这里阳光灿烂而明媚。人间。繁华，充满喧嚣的人间。她实在是没辙了，只好在人间暂时居住下来。
　　或许因为她是茉莉花妖的缘故，长得纤弱小巧。一枚精致的淡紫色花形妖印长在左手的手腕上，煞是惹眼。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只好佩戴个镯子遮着。
　　沫沫是个聪明的小妖，很快适应了在人间的生活。她在人间的工作，是一家外贸公司的小职员。
　　每天忙忙碌碌地生活着，偶尔因为偷懒而来不及完成的工作，她总撒娇着让同事帮忙，然后，为了答谢同事，她总会送上一株小小的茉莉花。沫沫来到这家公司不到几个月，每个员工的办公桌上几乎都有了一株小小的白色茉莉，清香淡雅，嫩绿的茎叶赏心悦目。
　　这样的工作惬意而自在，自在到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个小小的花妖。或许她会就这样变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安静地生活下去，可是他的出现，扰乱了一切。
　　“沫沫！你做的报表呢！”凶神恶煞的章晴指着头都快低到地上去的沫沫咆哮着。“对…对不起啊……我不小心给忘了。”沫沫非常希望章晴可以温柔地说“没关系，现在去补上吧。”可是事与愿违，母夜叉就是母夜叉，永远不会变成林黛玉。
　　“沫沫啊沫沫，我要怎么说你！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们尊敬的程老板要来视察的日子！整个部门都准备好了，你看看你，这么散漫，桌上一堆零食，电脑里居然还有游戏主页。还有，你的制服……天啊！你穿的什么东西！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居然穿印有这种没品图案的服装，赶快给我滚去换衣间换下来！”沫沫一路小跑冲进换衣间，背后章晴的叫嚣还未停止。
　　章晴是沫沫的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她初到这个公司时，什么规矩都不懂，是章晴一点一点教会她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法则。唯一不足的是，章晴那张嘴，常常对着她可怜的耳朵咆哮着，就比如刚才——她低头望望穿着的衣服，咧开大嘴笑的海绵宝宝看起来很欢乐，为什么会没品呢……
　　“沫沫，你好了没有！快点快点！”章晴的大嗓门真的是一刻都不消停。“好了好了，这就来了嘛。”等到沫沫冲到办公桌前，气喘吁吁地坐下，猛喝了几口橙汁后，才发现所有的员工都笔直地站着，就连章晴都闭上了嘴巴。她这才发现离她不远处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天……沫沫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桌子上的零食塞进抽屉，毕恭毕敬地站好。
　　据说这个叫程颜的老板，常年在外国出差，不过脾气倒是温和。现在看起来，确实很是温文儒雅——一副金边的眼镜下是深邃如星的眼眸，气质优雅而高贵，难怪章晴总是吹嘘老板是在一群女人的追求中长大的。
　　“你叫什么名字？”那双黑色的皮鞋终于在她面前站定。那一刻，她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气场。直觉告诉她，这个老板，不是寻常人。“沫…沫沫。”她紧张的舌头都有点不太利索。她慌张的样子尽数落入他的眼底，他心里了然的笑笑，她很怕他，他看的出来，真是个可爱的丫头。
　　“别紧张。你就是那个送大家茉莉花的沫沫吧。我听章小姐说了，你平时工作挺认真的，而且，这茉莉花——”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弯起了嘴角
　　“很漂亮。”沫沫不经意间就悄悄红了脸，“谢谢。”
　　细如蚊喃的一声道谢，她的娇羞和窘迫他却听得清晰。“什么时候也送我一盆茉莉吧，好吗？”温暖的嗓音传来。她愣愣地点头。
　　或许他们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小小约定，正是以后千千万万个日夜思念的起点。
　　在她发愣的时候，程颜转身出了门，他还要去其他的部门视察。等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拐角处，沫沫才在章晴的一番狂轰滥炸中回过神来。
　　“章晴，谢谢你啊。”沫沫吐了吐舌头。她工作认真这句话真的是章晴昧着良心说出来的。
　　“还说呢，你一脸花痴样。是不是看上咱们老板了？”章晴涂着青色指甲油的食指点着沫沫的小脑袋。沫沫一脸天真地转过头去“没有呢。”再怎么样她也不能找上一个人类啊，等他是个老头的时候她说不定还是现在这副模样呢。
　　不过，她承认当他站在她面前时，她怦然心动，她满心欢喜。即使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惧怕，可是仿佛渐渐融化在他笑容的温煦里。
　　就像是她还是一株小小的茉莉花时，白色的蓓蕾迎着清晨的露珠缓缓展开。羞怯，不安，欣喜，期待。
　　章晴看着神魂颠倒的她无奈地摇摇头。“沫沫，老板说这周末有个庆祝晚会哦。”这丫头应该会很乐意去的吧。沫沫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答话“晚会？什么事值得庆祝啊。”
　　“听说是国外的一个客户接了我们公司的一笔大生意。程总裁就打算开个晚会庆祝一下。”
　　“那不是会有很多好吃的……我去我去。”沫沫的眼神放出异样的光彩。章晴无比鄙视地瞪了她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丢人。”
　　沫沫向来不理会章晴的冷嘲热讽，她认真地歪着脑袋，想着周末的晚会。其实她那么高兴，不仅仅是因为美食。还因为，那个人。“还在想程颜吗。不要再幻想了，人家有女朋友。”沫沫愤恨地转头去怒视打断她美好想象的章晴。
　　“有就有嘛。人家只是单纯的对他有点好感，不行吗？”
　　“行吧行吧。日后后悔了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啊。”章晴索性也回到桌子前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
　　趴着的沫沫撇了撇嘴。失望蔓延，她办公桌上的那株茉莉也耷拉着枝叶。那是她的花身。其实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它洁白剔透，颇有灵气，有别于其他的茉莉。
　　路过沫沫所在部门的董事长微微皱起眉头。
　　程老太太作为纯种猎人后代，察觉到沫沫这种栖迟小妖的存在也并不是件难事——猎人的后人分为两种，第一种就是像程老太太这般的纯种猎人，是猎人和猎人的后代，能够敏锐地察觉小妖的气息。而程颜则是另一种——人类和猎人的后代，平时和常人无异，只是拥有使用猎人匕首的能力。
　　她一点一点向沫沫所在的办公室靠近。原本都快要睡着的沫沫忽然清醒起来。纯种栖迟猎人，她的天敌。“章晴，我肚子疼，你帮我请假，谢谢了啊。”沫沫飞速地收拾好东西，当然不忘带走她的花身，在章晴的呵斥声中逃离。
　　程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即使她察觉到小妖正在逃窜，但就是追赶不上。方才命悬一线地沫沫此刻正躲在公司外的一条小巷里，不敢出声。身为栖迟小妖的她，一旦被纯种猎人抓到，非死即伤。很久以前，小妖和猎人就是这样，一个拼了命地逃，一个拼了命地追。一个是为了生存，一个是为了使命。这延续了千百年的追杀和躲藏，至今还未平息。
　　程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刻满皱纹的脸上挂着让人无法琢磨的表情。只要这栖迟的小妖不作恶，那放过它也并非不可。只是，它千不该万不该来了人间。它对于人间太危险，人间对于它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