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后》暮暖

1、楔子 我不是这个

　　我不是这个漫长故事的主角，但这个故事却因我而起。我想，由我来叙述这个故事的开头，应当是再合适不过了。
　　冥府，原本清冷而又安静。
　　时间穿过她银白色的长发，转眼间流逝一个又一个千年。他的黑发黑色的长袍，时常掠过她的白发白色的衣角。
　　从男耕女织一灯如豆再到高楼大厦万千灯火，人世间的情爱越过一个又一个世纪，辗转迂回，始终在轮回里周而复始。看得惯了。就不再为之动容了。无常的眼里只有属于魂魄的来来往往，没有属于真情的零零落落。
　　我独酌一壶酒，细细品味着这人间的佳酿。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重云上仙，在天庭呆得好好的，来我这冷清清的冥府，有何贵干啊？”“冥王真是说笑了，你这冥府热闹得很，那俩冤家天天吵吵闹闹，你这冥府怕是没安静过吧？”重云一袭白底勾金边的长袍，尊为上仙，气质不凡，在黑漆的冥府里扎眼得很，引得过路的魂魄频频回头。重云说的冤家，是冥府的两个无常。白的叫倾辞，黑的叫濯尘。
　　濯尘和重云是老相识了，自打前一任的冥王在位时，濯尘就已经是这里的无常，或许除了父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活了多久。
　　而那个头脑简单的白无常，说实话，她本不该是无常。前世的她是个瓷碗，釉面细腻，勾画纹理独特优雅，是难得一见的瓷器。我把她从人间买回来摆着。孟婆这个老糊涂，看着有碗就拿去盛汤，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孟婆汤，褪去记忆，洗涤魂魄，岂是普通的碗就能随随便便盛下。那瓷碗终归是人间的玩意，一不留神就碎了。
　　我可惜了那个瓷碗，于是干脆赐予她精魄，一点点把她养大。刚好当时的白无常调到别的地方去，冥府又没有人手，就让她这个这个脑子比孟婆还糊涂的丫头顶了无常的位置。
　　自从她当上无常，整个冥府就再也没有安静过，尤其是孟婆那里——
　　“啊呀，孟婆啊，来来来，我帮你端汤。”白色的裙角像一只蝴蝶，翩翩飞向奈何桥。“白丫头，不用了。”
　　“没事没事，我闲的慌。”
　　“得了得了，你到时候又摔——”噗咚，哐当，哗啦……一地惨不忍睹的碎片。赶在孟婆的扫把没挥上来之前，小丫头脚底抹油，跑得比什么都快。孟婆时常在我面前老泪纵横地控诉她的不良行为，“造孽啊，我当初也就不小心弄碎了一个碗而已，倾辞这个臭丫头摔了我不下两百个碗，再这么下去，我这桥都要被她拆了。”
　　濯尘当了不知多久的无常，换了不知多少个搭档，日子一直过的清清静静，直到倾辞的到来。我到现在还记得，倾辞第一眼看到濯尘说的话是“你是新来的鬼魂吧，好巧哦，我也是新来的，不过我是无常。来来来，不认识路没关系，我带你去找孟婆。”濯尘用一种很抽搐地眼光看着她。
　　从此，黑白的日子，因为倾辞而亮了起来。
　　倾辞就像个爱玩的孩子，她一直想去人间好好的玩一次，而不是收了魂就不得不马上回府。——她扯着我的衣袖晃了整整一天，或哀求或威胁或讨好，磨得我不得不答应她，再闹下去，整个冥界都知道堂堂的冥王被一个小小的无常指着鼻子为所欲为地乱吼乱叫。
　　史无前例地放了一个无常三年的假，只为博得她一笑罢了。
　　她去人间的那一天，修眉凤目的濯尘站在远远的风里，看着那个雀跃的影子，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无常心里也藏着属于真情的点点滴滴，只不过被覆盖在魂魄的来来去去之中。是不是动了情，是不是会挂念，或许连自己都不能醒悟。
　　倾辞乘上我送她去人间的小舟，我目送她悠悠驶远。重云在身后轻轻地叹气。“冥修，纵然你尊为冥界之王，终究还是躲不过一个情字。”我摇头笑了笑，“重云，你不懂。”
　　拂去古琴上薄薄的一层灰。弦音微颤，我的琴声伴着她穿过黄泉路，渡过忘川河，紧紧挨着三生石和彼岸花的影子，送了她一程又一程。
　　琴音洗去了她所有关于濯尘的记忆。如此这般，她或许就只会记得我一个人。
　　在下一瞬，我却仿佛看见黑发黑袍掠过风，朝着同她一样的方向，消失在冥界出口的阳光里。
　　人间温煦的阳光毫不犹豫地隔开了琴音。这世间，果然有着太多的变数。
　　耳边远远地回响起一些话来——
　　“这人世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羊不见面马见面。佛不常见你常见。
　　这人世间的情，不弃生死，不离涅槃。
　　只叹这世事无常，情也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