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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滴血认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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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北平下起了小雨,像雾似的雨,像雨似的雾,丝丝缕缕绵绵不断。我原本兴奋的心也好像潮湿了起来。清晨,太阳出来,雨也就停了,庭院里的树木花草都给冲刷的葱葱郁郁,空气里也带有一股清新湿润的香气。
直到近了晌午,三保才来。我早已收拾好,在屋里坐立不安的好阵了。小青忍不住捂嘴笑我好象头一次上街似的。哎!她哪里知道我还真是第一次呢!
这会儿,我和小青已经坐上了马车。我望着窗外远远近近的粉墙黛瓦,来来往往的路人,高高低低的店招,真真切切的人声,犹如行在清明上河图中一般,令人目不暇接,流连不已,仿佛在梦里一样。
“若吟姑娘,若吟姑娘!”小青伸手的拍了拍我,不解的问“有什么这么好看呀?天天都是这样呢?”
被她这么一推,将我从梦境拉了回来。我收回手,放下蓝布帘子,车里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我回过头对她说:“许多美好的东西很平凡,她是慢慢浸入你的心间,所以更常常被我们忽视了。” 心里酸酸地,更象是对自己说的。对家人,对朋友,我何常不是这样,总是淡淡的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性格,很平常,从没真正勇敢地去表达过对他们的感情。
小青揉揉鼻子,茫茫然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看着她可爱的样子笑了笑。想起刚才三保提到的一个地方,我便问道:“三保刚才讲的那个地方叫......”
小青马上激动的答道:“是‘雁归居’,这雁归居可是北平最有名的酒楼了。要事先订下才有位子呢!”
“哦?真有这么好吗?”我撇下嘴,不以为然的说。这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朝代中国人对吃的追求,总是乐此不疲。许多事皆是如此,人云亦云,越是难以得到,越是趋之若鹜。
我们上马车前三保告诉我,燕王和道衍师傅早晨就已出去了,他让三保留下,带我们到这个‘雁归居’见面。这样也好,我也可轻松自在的逛逛了。
“三保,还有多远了?”我拉开车帘对车前的三保问道。虽然我们离的并不远,但仍只看得到他袍子的一角。
“再过一条街,马上就到了!”他恭声答道,他总是这么有礼,让人无法亲近。
“我和小青下车走过去好了,你就直接去放马车吧。”闷在车里,我实在有些难受了。
“这儿人太多,还是到‘雁归居’再下车吧!”三保急忙阻拦我的想法。
我不甘心的弯腰站在车中,正考虑要不要来硬跳下车。突然,马车晃了晃又后退了几步,我差点跌倒,幸有小青一把拉住我。这马车可不汽车,没避震系统哟。
抬眼望去,人群涌向前面一家店铺的门前,好象是一家当铺,门前挂着迎风的招牌。人群中传来阵阵的哭泣和叫嚷,以及噪杂的议论声。
我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但是马车已经停下了,不能犹豫了,我拉起小青,不顾三保在身后急切的呼喊,跳下车向前跑去,回首对三保大声说:“没事的,一会儿门口见!”不就是一条街吗,丢不了!
我本想绕过人群,谁知道人潮越挤越多,两个人的力量太小,最后我和小青还是被挤到了看热闹的人群里。
“你说你是她的爹,如何证明呀?”一个满脸胡须,双目圆瞪的魁梧大汉,正对着一个半躺在地上浑身邋遢,瑟瑟发抖的男子怒斥道。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一只手被一个穿桃红春衫的女子死劲的扯住,另一只手远远的伸向地上的人,无论她如何挣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无法牵到对方的手。小女孩一脸的泪痕,小嘴哆嗦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滴血认亲!滴血认亲!”人群中有人高声喊到,立刻一片赞同之声。
胡须大汉和那春衫女子听到这个,脸上显出迟疑不决的表情,双方交换了一下眼色,又看向小女孩。他们不会是准备硬抢吧?
我也不自觉得高喊道“滴血认亲!滴血认亲!谁有碗,盛些水来!”有好戏看,所有人更是热情高涨。不知是哪位“热心人”已经递来一只盛好水的碗,放在地上男子的面前。
那大汉和女子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只得极不情愿的对地上的人吼道:“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两滴血不能溶到一起,这小女孩就......嘿嘿!到时不要怪我了!”说完,拔出靴中的匕首,一把抓过小女孩伸向男子的手,割了下去。虽然那躺在地上的男子眼睛已混浊不清,但当小女孩因疼痛而发出的凄惨叫声时,我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更深的痛苦和悲愤。
地上的碗里,已有了两滴鲜艳刺目的血,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摒住了呼吸,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只那粗瓷的碗。
时间静静的流过,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亢奋而扭曲的声音炸开:“你们看!你们看!没有溶吧,没有溶吧!哈哈~~~~哈哈~~~小丫头归我了!”
“你们......你们......你们抢我的女儿!我...我和你们拼了!”地上的人不知哪来的巨大力量,猛的爬起来,拖着残缺的腿扑向大汉,大汉也反应极快,一个闪身躲开,眼看就要一脚踢到地上人的胸口。
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等一下!”在场所有人,包括踢人的和被踢的人都惊讶的望向我。这时,我心里开始后悔了,从小到大本人还从来没同时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呢!可既然话都喊出口了,总不能这会再说:我没事只是喊着玩了吧!那样一定死的更快。
我硬着头皮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退路了。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前面的人已自动的让出了一条路。我握紧了双手,刚想向前迈步,小青拽住我的胳膊,带着哭腔说:“若吟姐姐,不要去呀!”我回过头,冲着焦急的她安慰地笑笑,摇了摇头道:“没事的,又不是上刑场。”
我竟直走到那只瓷碗边,双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来,站定,不去理会满脸疑惑四个当事人,眼睛只盯着碗中,我心里紧张的念叨着“快点!快点!”突然,奇迹发生了,那两滴血慢慢地溶合在了一起。我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微笑着抬起头,对围观的人群朗声道:“大家都可以来看看,他们确实是父女俩!”
人潮一下兴奋起来。“把孩子还给人家,把孩子还给人家!”所有声音都喊了起来。小青也高兴地跳起来,对着我挥手。
刚才还如跌入万丈深渊的父女两人,此刻父亲已紧紧的搂住了女儿,就象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而那春衫女子已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突然一个黑影向我袭来,我还没来的及反应,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推向了一旁。接着,就听到金属相击的刺耳声音。我向后踉跄了几步,被人抓住了,没让我坐到地上。
“若吟姑娘,你没事吧?”小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还好,还好!”我赶紧答道,一边站稳身子。
寻声望去,眼前出现了一个玄色的潇洒身姿。很快,他就将那名大汉制住,交给了赶来的侍卫,又低声交待了几句,向我走了过来。
因为刚打斗过,燕王的脸有点红,但气习平缓。我正要行礼,他却一把抓过我的手臂,将我拉到他面前,认真地上下看看,确认没有什么事后,转而用懒洋洋口吻对我道:“胆子还真大!还会行侠丈义了!”
我挣扎了一下,想抽出被他捏得太紧的手臂,没挣脱,刚想叫疼,他却松开手。
“跟我走。”他转了身,向人群外走去。我吐了吐舌头,拉过小青,跟在他身后。
这雁归居有上下三层,从外看去除了较周遭的房屋稍高外,倒真没感觉到有何特别之处,只是进了厅堂才显出其富丽华美,精致不俗之势。
我跟在燕王之后,来到二层尽头一处雅间。道衍师傅已先回寺了,小青和三保没进来,也只是候在门外。
房间不大,但布置的甚为清雅,花几、窗口处点缀着三两盆春兰,正值花期一室馨香袭人。我推开临街的雕花木窗,整条街市尽在眼前了。我向远处刚才还围的水泄不通的铺子前望去,此刻围观的人已散了去,可没想到那当事的四人竟然也已不在了,地上只孤零零的摆放着那只瓷碗,也许是因为碗里盛了血滴,任旁边走过多少双脚,却都没人去碰它。而那残疾的父亲如何可以这么快的带上年幼的女儿离开,今后这父女俩的生活又该如何维持呢?想到这儿,我不免心上涌起一丝担忧。
“你为何要那么做?”燕王平缓而略加探究的语调传来。
是啊,我这个外来的人,真不该一时冲动。这古代女子出门本就是很少,就算上了街市也是尽量少生事非的,哪里有我这样上了街,看了热闹也就罢了,竟还要跑出来唱几句的。原本还有的几分得意,也因那大汉的袭击,已全被冲得荡然无存了。
我慢慢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强压住心里的不安说:“就是很同情那对父女,心里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做了呗。”心里明白,若不是那会儿燕王爷来的即时,我刚才还不定落个什么下场呢?
他修长手指轻敲着桌子,深眸望向我,笑说:“父女?你又如何确定他们就一定是父女?”
“难道不是吗?”我心里禁不住掠过疑惑,拧起眉看向他。
刚才那水中血滴相常溶的一幕,他一定是看到了。这滴血认亲的方法。当然是没有科学依据的,相溶与否事实上不能证明任何关系。我知道这个道理不足为奇,可没想到燕王也不相信这个。
虽被他问得有点措手不及,但还是坚持道:“用眼睛一看就明白了,定是那一男一女俩人看上人家的女儿,想当街抢人。明摆着是,以强欺弱嘛。”
他看着我的目光闪了闪,然后摇着头笑起来。
被他这么一笑,倒让我迟疑不安了。我垂下头,讪讪地说“怎么了?难道我错了?”
“刚才那两滴血溶合,是碰巧吧?”他走到窗边,眼睛看着那盆含苞欲放的兰花。
我不服气的答道:“怎么会,我可以马上再试给你看一次呀!”我知道,他只是故意逗我,但让我找到可以显露一下的机会了,总是不想放过的。
“那好呀!不过会很痛的。”他装作很为难的表情。
“没关系,不就是一滴血吗?”嘴上虽这样说的义无反顾,可是心里已经紧张起来。
我仍拿了只空碗倒了水,转头瞪着他,心里很是矛盾,他却仿佛与已无关似的,依然欣赏着他的花。我虽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说出的话已是收不回来了。我盯着那只碗,攥紧右手,将左手食指伸到了嘴边,使劲闭了下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狠狠地向指尖咬下去。瞬间觉得自己牙齿相撞击的震痛,脑子一片空白,可左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钳住。
“你还真咬呀!”燕王带着惊诧的说,话语里竟有几分责备。
我睁开眼睛看去,燕王已站到我的身前。他微皱了下眉,弯下腰,拉过我另一只手。轻叹了口气,道:“真是个傻丫头!首先要学会保护好自己,更不要自己伤了自己!”目光中划过异样的情绪,却又稍纵即逝。
他挺直了身子,拉我站起来。将我的两只手交握在他有力的掌心,语气严肃地说:“记住,不要太相信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那些常常是最不可靠的。”
难道他们不是父女?我无法立刻明白,但仍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因为我来这大明朝后一直都吃的是素食,还是这古代的食材绝无工业化污染,总之,吃得我是相当开心。各色菜式是荤素搭配相得益彰,荤食浓郁淳厚,素菜清爽滑嫩。
看着一桌的大好美味,我也顾不得有一位王爷就在旁边坐着,忘记礼节抛弃形象,将每样菜都吃的有滋有味,高兴不已。等我吃饱了,抬起的头的时候,几乎没动过筷子的燕王,正饶有兴趣地盯着我,我也望向他,突然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我靠在床上,看着屋子里,清柔的月光透过窗子,坠落在几案上,宛若镀了一层银。默默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仍是兴奋地无法入眠,不如索性就到院子里去看看月亮。
我悄悄地下了床,披上外衫,轻轻地打开门,瞥了眼睡得正香的小青,蹑手蹑脚地来到院中。
\\\"不知今是初几?\\\"我望着幽蓝的夜空中,正挂着弯弯地的月牙。月儿在薄云和树梢间穿行,漏下了一地碎玉,满院的清辉,纯净而迷蒙。
看着明月不由的思念起遥远时空的父母、妹妹和朋友,我喃喃自语道:“不知是否会有人思念着我?”话未说完,泪已盈了眼眶。
“当然有。”是燕王温和地声音。
很意外,他如何也未休息呢?燕王好象能看到了我的疑问,缓步踱过来,接着道:“刚与道衍大师参禅,不想竟有人也未睡。”
我不好意思的笑道:“睡不着,就起来了。今日真要谢谢王爷了。”让我看了明代的北平,又从那大汉手下救了我,还没道声谢呢。
“你是在思念家人吧?”他拉我坐到回廊上,又轻轻说:“外面夜寒露重。”
我点点头“嗯!月亮很容易让我想起,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他认真地重复着,低头凝视着我,伸手拢过我的肩,让我更近的靠着他,一缕淡淡地檀香环抱着我,心中漾起了微澜。
“不要担心。过几日我要去金陵,可以帮你寻找家人。”温热的指尖拂过我的脸颊,扫落了我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了?”想起来到这儿的经过,我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满是愁怅。
“没有关系,还有我呢!”这真是那有着深沉低音的燕王--朱棣说的吗?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和历史人物呢?
薄纱般的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上,弥散开朦胧的光晕。月夜,让他那一向犀利的目光,此刻泛出莹莹地温柔,刚毅的唇更弯了完美的弧度,比月色更让人心醉。缓缓地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