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吟》李易

3、尚书府

　　唐凝猜对了，杨亦凡确实不知道他这个二弟其实是女儿身。不仅他不知道，连杨景天夫妇也不知道他们一直挂念的二儿子居然是二女儿。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有唐俭最为清楚，他不愿说，唐凝只好强忍着好奇。

　　“亦然，京中是非多。如果没有你大哥一事，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只是……你大哥生性顽劣，只会惹事生非，要是他继续待在京城，迟早会惹出大祸。你生性冷静，舅舅希望你暂时顶替你大哥，为你父母排忧解难。”

　　“为什么？”杨亦然面露不快。既然要她回去，为什么要冒充杨亦凡？

　　“京城龙蛇混杂，很多事情你一个女儿家不方便出面。”

　　是吗？

　　杨亦然怀疑的看着唐俭，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不过唐俭脸色镇定，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反而是唐俭在说了这么多话，之前又被杨亦凡气了一顿，脸色渐渐苍白。杨亦然看着不忍，违心应下。

　　“明天便要启程了吗？”月朗星稀，唐凝的心情如天空一样黑暗。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了彼此存在，心中满是失落和不舍。

　　“舅舅余毒未清，我也不愿离开。”杨亦然伸手握住唐凝，语气颇为无奈，“我和你一样已经习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京城那种地方我实在不愿意去。只是舅舅严命，而我也想见一见父母……如果没什么事，我会尽快回来。”

　　唐凝听了横了杨亦然一眼，嗔怪道：“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既然要你暂时顶替杨亦凡，岂容你轻易离开？”

　　“……你知道舅舅为何要我顶替杨亦凡吗？”迟疑了一会，杨亦然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如果父母有难，她这个做女儿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可排忧解难并不一定要冒充杨亦凡。她相信舅舅不会害她，只是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让她感到不舒服。

　　“我不知道。”唐凝轻轻摇头。

　　“算了。顶替就顶替吧，反正我迟早也要回去一趟。而且我穿惯了长衫，若是让我穿上那些小姐的服饰，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了。”杨亦然豁达的笑了笑，朝唐凝说道，“以后你出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别着了人家的道。”

　　唐凝听了不以为然，不满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没有了你，我就这么不堪吗？哼，我不招惹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惹到我头上？”

　　“你要是知道那天在鬼谷外碰到的那两人是什么人就不会这么说了。”杨亦然脸色凝重，懊恼的说道，“如果我知道那是宋家的人，一定不会手下留情。这次宋家派的人一死一伤，洛北又被我们带回，他们不敢找鬼谷麻烦，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

　　“即使你杀了那人，难道宋家就不知道是我们动的手了？”唐凝冷笑，“除非你把谷外所有人都杀了。不过如此一来，我们和宋家又有什么区别？宋家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暗地里却是男盗女娼、坏事做尽。即使他们不来惹我，我也要会一会宋家的高手！”

　　唐凝的骨子里极其骄傲，除了天赋同样出色的杨亦然，她眼里还真没什么人。不过在见识过洛南的快剑之后，她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其实已经较上了劲。

　　洛南的剑快，她就练得比洛南更快！

　　洛南横行无忌，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剑杀人，她当然不甘落后。

　　宋家算什么？纵使你高手如云，难道刺杀之道也精于我不成？

　　唐凝这番作为其实已带上了赌气的成分，而杨亦然也是隐隐的有所察觉。她和唐凝自幼形影不离，对唐凝的性情了如指掌，明白现在不是劝解的时候，否则会适得其反。所以她听了唐凝的话之后仅是淡淡一笑，润物无声。

　　次日，杨亦然一袭锦衣，在杨府护卫的护送下辞别唐俭，一路北上。

　　一行人晓行夜宿，快马加鞭，终于在半个月之后抵达京城。

　　京师繁华，车如龙马如水，奔流不息。杨亦然纵马前行，恍若隔世。

　　一个月前，她想的是浪迹江湖，快意恩仇。而今却是身处京师，困于笼中。想到这儿，杨亦然心头失落，一抹怅然的情绪悄然间萦绕上心头。

　　“哟，这不是杨大少吗？”一行人鲜衣怒马，迎面兜来。

　　杨亦然眉头微蹙，面无表情。

　　“嘿，一月不见，大少去哪快活了？”为首那人锦衣玉带，面色恍白，一看便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杨亦然微微怔了怔，旋即想起了此行目的，嘴角渐渐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学着那人的模样笑道：“哪里有美女，少爷我自然就去哪里了。”

　　那人闻言眼睛一亮，杨亦凡纨绔好色，可这眼光也是一等一的，能被他赞赏的，姿色定然不差。当下四处张望，高声嚷嚷：“美女呢？快给本少爷看看！”

　　杨亦然见他四下环顾，脸上的笑容更甚，隐隐浮现出一抹讥色，伸手指着那人，放浪的笑道：“自古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也是个中高手，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美女放在外头可以偷香，带回来就失了乐趣了。哈哈，少爷我不奉陪了！”说着，两腿微微一蹬，策马擦身而过。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那人反复嘀咕了几遍，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好一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怪不得你明明有了国色天香的未婚妻，还要跟我们抢那些胭脂俗粉。原来杨大少你不是垂涎她们的美色，而是在外头寻找刺激啊！”

　　杨亦然自然不知道那人所想，她匆匆离去乃是担心被人揭露身份。她不是杨亦凡，根本不认识那些人，若是继续待下去难免会露出破绽。而且那些人一看就是酒色之徒，双方没有共同话题，不如尽早离开。

　　经过这个小插曲，杨亦然也没了闲逛的心思，命护卫在前引路，直奔尚书府。

　　“少爷回来了！”

　　远远的，门口的侍卫便看见杨亦然策马行来，急忙奔下石阶。杨亦然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问道：“我爹呢？”

　　“大人和夫人都在府里。少爷，你走了之后，夫人日思夜想，人都瘦了一圈呢。”一个机灵点的侍卫见杨亦凡不同往日，一回来便询问大人和夫人，连忙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

　　“娘亲？”杨亦然闻言微微出神，她从小跟着舅舅，从来没有享受过母亲的疼爱。乍闻母亲因思念离家不过一个月的杨亦凡而身形消瘦，心中不禁酸楚。

　　“前面带路。”杨亦然面色深沉，漠然吩咐。

　　尚书府比起地处偏僻的唐府不知大了多少倍。府中姹紫千红，亭台楼阁，如坠云雾。杨亦然跟在侍卫后头穿堂过院，好一会儿才走到内院。

　　“少爷，老爷和夫人都在里面。”侍卫微微躬身，朝杨亦然道。

　　杨亦然点了点头，挥手打发走侍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怀着忐忑的心情迈了进去。

　　“呵呵，凡儿回来啦！”杨夫人眼尖，一早就看到了慢步进来的杨亦然。

　　她就是我娘亲？杨亦然看着笑呵呵的杨夫人，看着她面上的憔悴，眼中的担忧，只觉得鼻子一酸，向来坚定的心似乎微微融化了些许。

　　“娘，我回来了。”没有任何勉强，轻易的唤出了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称呼。

　　杨夫人身子微微一震，眼中的疑惑一闪即逝。

　　杨亦然乍见亲人心中激动，并没有发现杨夫人的异样。她快步走到杨夫人跟前，双膝跪地：“娘，孩儿回来了。”

　　“哼，又在演戏了。一定是在外面惹了祸，怕爹责怪，特意想出来的苦肉计吧！”就在这时，一个清丽的女声从前方传来，语气满是不屑。

　　“璇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大哥？”杨夫人面色微沉，隐隐有些不悦。

　　“娘，你就知道护着他！”杨亦璇跺了跺脚，指着杨亦然说道，“你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了？玥姐姐温柔娴淑、知书达礼，他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才修来玥姐姐这么好的女子，可他不仅不珍惜，反而在外头沾花惹草！如果我是玥姐姐，早就求韩叔叔退了这门亲了！”

　　杨亦然汗颜，暗道她这个大哥真是不堪，居然连亲妹妹也看不过去了。

　　舅舅啊，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杨亦凡顽劣好色，你要我顶替他，这让我从何下手？刚才用来搪塞那人的几句话还是我以前在茶馆听人说的，今后再遇上那种情况，你要我如何应对？

　　杨亦然懊恼不已，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答应冒充她那个纨绔大哥。

　　“娘，你看被我说对了吧？”杨亦璇见杨亦然默不作声，以为自己的一番话正说中了他的心思。

　　杨夫人眼中的疑色愈甚，本来按杨亦凡的性子不管杨亦璇说的对不对，早就跳起来反驳了。可眼前这人实在怪异，虽然和凡儿长得一模一样，性情却是大不相同。

　　难道他不是凡儿？

　　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杨夫人首先把自己吓到了。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古怪的念头赶出去。可她越是否认，心中的疑惑越发大了。

　　如果他不是凡儿，那他是谁呢？

　　母子连心，如果他不是我的骨肉，我怎么会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除非……

　　杨夫人心头一惊，眼中突然暴射出一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