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吟》李易

10、酒后语

　　亦然在韩玥的指引下将亦璇轻放在床上，直起身子，回身打量起房中摆设。

　　房间淡雅素洁，一点也不像官宦小姐的闺房。墙壁上挂着一副帝国山川地理图，笔画严谨细腻，一些要塞关卡更是着重笔墨，似乎是后来绘上去的。地图边上悬挂一口宝剑，如同一尊守护神，守护一方平安。

　　目光一转，窗口下摆放了一张长几，几上堆了厚厚两叠书册。亦然心念微动，不由自主的走向几案，只见两叠书册正上方分别是《女诫》、《列女传》，不由得面露失望。

　　“你怎么了？”韩玥一直在观察亦然，见她突然之间神色落寞，眼中隐隐有失望之色，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

　　“韩小姐女中英豪，原来喜欢看这些书。”亦然轻轻一叹，似在惋惜。

　　“那我应该看什么书？”韩玥嘴角微扬，眼睛直直看向亦然。

　　亦然身子微侧，双眼望向另一侧墙上的地理图，“韩小姐不爱红妆爱武装，房间中悬挂帝国山川地理图和宝剑，足以明小姐之志。如果小姐桌上摆的是兵书谋略，我不会觉得突兀，可惜……”目光一转，落在那两侧书卷上。

　　“我一个女子，看什么兵法谋略？”韩玥自嘲的笑，“兄长身在边关，心中担忧兄长安危，所以才悬挂地图。宝剑是兄长所赠，悬挂于此只为睹物思人。”

　　“睹物思人？”亦然轻笑。如果睹物思人，何必在女儿家的闺房中悬挂宝剑？难道你兄长只送过你宝剑吗？

　　“你笑什么？”

　　我笑你欲盖弥彰……

　　亦然暗道，脸上却正色说道：“韩小姐遇事冷静，临危不惧，胆色谋略皆是过人，为何要妄自菲薄？其实只要你心里喜欢，便可放手去做。人活一生，不应该束缚在所谓的伦理道德的牢笼中，而是要依照本心。所以，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一样可以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人活一生，不应该束缚在所谓的伦理道德的牢笼中，而是要依照本心。所以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一样可以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韩玥呆呆的看着亦然，心中重复着她刚才说的话。如果眼前这人不是杨亦凡，她甚至要引为知己。

　　难道最了解自己的人，竟是自己一直都看不起的未婚夫？

　　心头震荡，似翻江倒海。韩玥竭力想保持平静，无奈脸上的神色却出卖了她，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慌乱。

　　一个纨绔子，一个她一直不放在心上的纨绔子，哪怕那个纨绔子是她的未婚夫，她也不曾看在眼里。可现在这个纨绔子言辞锋利，一语点破她心中最大的秘密。纵使她智谋出众，冷静果断，又如何能不惊？

　　联想到亦然这些日子的变化，韩玥脸色越发阴沉。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小人物，突然之间闯进她眼里，甚至在心中隐隐约约的占据了一席之地，这让她如何保持冷静？

　　“我从不曾妄自菲薄，也不会刻意压抑什么。我看书，只是因为我喜欢。”韩玥别过了头，冷冷说道。

　　碰了个软钉子，亦然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绕过韩玥走向亦璇。伸手抚上额头，一切正常，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转身朝韩玥说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一会再回来看璇儿。”

　　韩玥漠然的点了点头，心中仍无法释怀。

　　杨亦凡顽劣好色，不管他当日表现如何，在韩玥心中他仍是当初那个杨亦凡。她可以对他好奇，可以把酒言欢，却不允许他出现在自己心中，不允许他窥视自己心中的秘密。

　　杨亦凡……

　　韩玥苦恼的甩了甩头，杨亦凡的纨绔本性乃是根深蒂固，她一直看不起他。一个一直被自己看不起的人突然闯入心中，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小姐，你怎么了？可是受凉了？”采儿推门进来，见韩玥秀眉蹙起，一脸痛苦的表情，急忙放下木桶扶住韩玥。

　　韩玥摇了摇头，摆手推开采儿，“你把水倒进浴桶。”

　　浴桶里倒满水，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度适中。韩玥挥手屏退采儿，罗衫轻解，迈步跨入浴桶。

　　闭上眼睛，一只硕大的黑色脑袋出现在视线中，它愤怒的咧了咧嘴，仰天怒吼，狠狠朝树上撞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黑熊口中，韩玥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俊美少年郎手执弓箭，脸上扬起自信的笑容。

　　杨亦凡！

　　韩玥大吃一惊，豁然睁开了眼睛。入眼是熟悉的屏风，山水轮转，惟妙惟肖。韩玥轻轻舒了一口气，掬起一捧水打在脸上。

　　我这是怎么了？

　　眼望屏风怔怔出了一会儿神，韩玥长身立起。迈步走出浴桶，拭去身上的水珠，韩玥披上一件白色中衣，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亦璇。

　　璇儿对杨亦凡向来不假颜色，为何会带他来韩府？

　　这些日子杨亦凡花天酒地，璇儿为何会一改常态陪伴在他左右？

　　如果说第一次是迫不得己，是杨夫人严命璇儿带杨亦凡接近自己，那么之后的花天酒地又如何解释？

　　韩玥轻轻一叹，犹豫半晌，将手按上亦璇肩头。

　　“璇儿，醒醒。”

　　“地震了吗？怎么晃得这么厉害？”亦璇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韩玥担忧焦急的神色，“……玥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大哥。”韩玥脸色微红，期期艾艾的说道：“璇儿，你大哥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亦璇不解，歪着脑袋问。

　　“自从蜀中回来，你大哥好像变了一个人。西郊林外独斗黑熊，胆色过人，箭术高超，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还有璇儿你，你以前一直看不起你大哥，最近却天天陪伴在他身边，居然不来看我。”说到后来，韩玥脸色微沉，已隐隐有些不满。

　　亦璇吃吃傻笑：“玥姐姐，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大哥了？”

　　“哪有？”韩玥眼神闪烁，明显的口是心非。

　　亦璇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红晕越发鲜艳，配上她明艳照人的容颜，若一朵怒放的火莲。

　　“你笑什么？”

　　“嘻嘻。”亦璇得意的笑，“玥姐姐，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你大哥自然是杨亦凡。”

　　“那你知道我二哥是谁吗？”亦璇侧了侧头，上下眼皮又打起了架。

　　韩玥眉头一挑，按在亦璇肩上的手晃了两晃，“杨大人只有你和杨亦凡两个孩子，你哪来的二哥？”

　　“我二哥叫杨亦然。”亦璇不情愿的睁开眼睛，伸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这人真是讨厌，老是吵我睡觉。

　　亦璇醉醺醺的挥舞双手，却不知韩玥心中早已翻江倒海。若是所料不差，这些日子所见之人定是杨亦然无疑！

　　“璇儿，你为什么要杨亦然冒充你大哥？”

　　“因为我要玥姐姐做我大嫂。”亦璇依旧闭着眼睛，脸上却流露出一抹笑容。这回不用韩玥追问，她已娓娓道来：“我大哥不争气，玥姐姐看不上他，韩叔叔也后悔这门亲事。可是我喜欢玥姐姐，娘亲也喜欢玥姐姐，我们想玥姐姐嫁到杨家……正好二哥从蜀中回来，而大哥又不在，所以娘亲就让二哥冒充大哥……呵呵，娘亲说二哥品性、相貌、武艺均是上等，玥姐姐一定会喜欢上二哥……嘻嘻，玥姐姐你是不是喜欢上二哥了？”亦璇睁开眼睛，双眼迷离的望向韩玥。

　　原来如此！

　　韩玥手握成拳，心中已被愤怒所取代。

　　“玥姐姐……”亦璇轻轻拉扯韩玥衣袖，小声叫道。

　　韩玥脸色一敛，拳头舒展，轻轻拍着亦璇手背，柔声说道：“璇儿，你喝了不少酒，先睡一会儿。”

　　“嗯。”亦璇乖巧的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杨亦然！

　　韩玥心中呐喊，恨杨夫人居然使出如此手段，恨杨亦然不明是非、助纣为虐。

　　既然你们移花接木、以假乱真，那就怪不得我了！

　　韩玥冷冷一笑，回想起马车上那一幕，心中已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