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彼岸》彼岸南风

6、朝妍（六）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清凉的风穿堂而过，带来属于大海的气息，马骏飞侧耳倾听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一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才隐约睡去。

　　一夜风雨之后，初升的朝阳异常清新。

　　朵朵与果果牵手走在通往海边的路上，她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就像她们的生命始终不曾分离，时而姐妹俩人会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就带着深深的眷恋与浓浓的情感，那笑容就轻易的渗透到人的内心里。

　　马骏飞一直在后面跟着她们，他不想打扰到姐妹二人的相处，尤其是看到朵朵依赖的目光时，他知道这样的时刻该是属于姐妹俩人的，或许她们会有很多的话要说，或许她们只是这样沉默的牵着手，但是属于她们的时空是不能轻易更改的。她们之间的默契让他想起骏腾，那个比他早十几分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那个和他有着相似容颜的人，那个和他有着神秘感应的人，那个从十几岁就被分开的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马骏飞羡慕她们，可以和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此相依相伴，可以让对方感知到自己的温度，即使没有语言也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可是骏腾呢，一直可好？

　　绿色堤坝下的简陋公路上，姐妹俩人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看过一眼后就抬手扔到绿色的草丛里，每一次得手后姐妹二人都会相视一笑，好似成就了拯救天下苍生的功德。

　　马骏飞终于没能拗过强烈的好奇心，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这对姐妹做的事情更是让他意想不到，“你们在做什么？”

　　“啊！”他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姐妹俩人感到惊异，朵朵拽住果果的胳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恐，而果果则拍着朵朵的手笑着说，“我们在捡蜗牛，每一次下雨之后这些蜗牛都会从草丛里爬出来，大路上很危险，谁会注意到脚下的蜗牛呢，你看这里已经有很多尸体了。”

　　“拯救天下苍生？”马骏飞的语气中有揶揄的成分。

　　“那倒不敢当，只是希望它们可以活下去，谁都无法拯救谁，只是尽力让它们可以活下去，草丛才是它们的家。”果果的表情很平静，所以她的话也是发自内心，没有一点修饰的成分，“姐姐从小就是善良的孩子，她从来不肯伤害到任何生命，在她看来帮助别人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所以即使现在她变成这个样子，可是她骨子里的善良却从来不曾改变。”

　　“那么你呢？”

　　“我？我没有姐姐崇高，我的善良都是因为姐姐，与她内心的美好相比，我一无是处。”果果说话的时候很是认真，好像她的心灵世界里住着一个陌生的孩子，也好像这才是隐藏在快乐面具下的真实的果果，那一刻马骏飞有了片刻的恍惚。

　　“怎么，你不帮忙吗？”果果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笑容，怎么看都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马骏飞努力的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怎么会有人如此善变呢？

　　“当然，我并非见死不救的人，蝼蚁都是性命，更何况蜗牛呢，要知道它们需要修行多久才能成为一只蜗牛啊。”说话间马骏飞就弯腰捡起一只蜗牛，胆怯的小生命啊，瑟缩在壳里不敢探出头来。这就是弱者吧，在恐惧面前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力保护自己，可这样的保护是如此不堪一击，那些被踩碎的尸体就是证明。

　　生命瞬间消亡。

　　在一场大雨之后，想要呼吸新鲜的空气，想要看看清澈的世界，想要越过草地去看看大海。

　　所有的梦想都化作浮云，生命被无情的践踏。

　　“七级浮屠，我已经救了一条性命，你们作证。”马骏飞小小欣喜，然后他看到朵朵对着自己笑了。

　　朵朵的笑容简单清澈，就像盛开的美丽花朵。

　　“果果，果果。”朵朵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尚且不知马骏飞是谁，她只知道这个人是和她们一样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爱与关怀。

　　“你说他是个好人吧，他和我们一起送蜗牛回家。”果果无限温柔，在朵朵面前她始终都是这个样子。

　　“嗯。”朵朵用力点点头，就这样她认可了马骏飞的存在，一个蜗牛为马骏飞赢得了一份认可，事后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被朵朵认可的人真的不多，朵朵有一套独特的看人方法。

　　“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一直很深厚吧，我能看出来你们彼此依赖着，在这个世界上你们永远都不会孤单。”马骏飞弯腰捡拾着蜗牛，每走几步他就要低下头，似乎那些弱小的生命也已经牵动了他的心。

　　“以前都是姐姐让着我，她聪明漂亮，所有人都喜欢她，可是我呢，整天像个假小子一样，除了惹是生非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出路，每次挨打受训的时候她都会为我出头，而每一次她出面之后所有的责罚都会被取消，后来我就更叛逆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而我却总是让人厌烦，所以我才变本加厉的做坏事，所以那时候我是孩子王，因为我能玩儿，会玩儿，会打架，也不怕事儿，所有能想到的事儿我都做了。”果果像讲述别人的故事，过去的事情都是回忆，谁的童年不曾顽皮呢？“后来，姐姐出事儿了，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爸爸便带着我们来到这里，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在我心里她有多重要，会想起很多事情，那些她替我背负的东西，长大以后才能明了。”

　　“出了什么事儿呢，为什么你们一家要搬到这里？”

　　“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不想再提了。”果果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防范，“来到这里的时候爸爸就告诉我们，这是全新的生活，过去的一切都当作云烟，当作前世的记忆。”

　　“你爸爸是作家？”

　　“曾经是，后来他再也写不出一个字，因为这个世界让他太失望了，你知道有时候人必须要忠于内心的，尤其是一个写字的人，但是我想或许有一天爸爸可以重新执笔，写出他对人生的认知。”

　　“他可以的，他是心中有大爱的人，就一定可以获得重生。”

　　“但愿如此，我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天理的，善恶到头终有报，总有一天坏人会受到惩罚，好人也会得偿所愿。”果果抬头看天，仿佛举头三尺的地方就是天理。

　　“天理循环，很多事情都是有因果的。”马骏飞抬头就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

　　“一定是这样的，这个世界还是需要公平的，总有一天姐姐失去的一切我会把它加倍要回来，总有一天那些坏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会让他们加倍偿还。”果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睛里闪现出利剑一般的光芒，森冷的目光就像浸染了仇恨的毒药，再也没有可以解救的良方。

　　马骏飞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确信这个家庭一定有着不愿提及的过往，而这一切和朵朵有关，所以那个作家才会隐居于此，所以果果才会说出这些话来。

　　清晨的阳光照在绿叶滚动的露珠上，反射出彩色的光芒。

　　世间的很多事物都如朝露，看似璀璨实则脆弱，那些光芒也是稍纵即逝的，因阳光而生，因阳光毁灭，灰飞烟灭。

　　马骏飞觉得果果就像是露珠儿一样，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虽然渺小却不失精彩，一样可以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只是哪一个才是她的本色呢？

　　或许这就是人性吧，站在不同的角度，面对不同的事物所展现出来的就是不同的侧面，而所有的侧面叠加起来才是属于自己的无法复制的人生。

　　果果如此，马骏飞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路的尽头就是大片海滩，大海是仁慈而客气的，每一次造访之后都留下许多礼物，大片的海菜、爬行的小螃蟹还有美丽的贝壳……姐妹俩人就并行在那片滩涂上，捡拾大海送给她们的礼物。

　　此时她们就是世间最亲密的姐妹，可以心手相连，即使没有语言也可以感受到温暖。

　　海风吹起她们的头发，拂起她们的衣袂，更把她们的笑声传到很远的地方。

　　那样的笑声是清脆的，没有沾染一点尘埃，亦如笼罩在她们身上的朝阳，具有穿透云层的力量。

　　马骏飞在一旁看得入迷，此情此景不就是他最想要的吗，美丽的大自然，美好的情感，人与自然最完美的融合……

　　马骏飞终于体会到林牧之父女所说的话，小镇虽然贫穷却真的很适合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