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彼岸》彼岸南风

5、朝妍（五）

　　饭后马骏飞就住进了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子，屋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马骏飞把行李和画具搬进来，然后就倒在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当然所谓的狭窄是相对而言的，这里的一切无法与他曾经的生活相比较，不论是北京还是巴黎。但这张硬邦邦的小床却很快就带他进入了梦乡，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精神放松的缘故。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他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灰白的头发，挺拔的腰身，他转过头的瞬间马骏飞就迎接到一双幽深的眼眸，当然所谓的幽深是他目光中的宁静，就像幽深的潭水，宁静却意境深远。就在那一刻马骏飞笃定的告诉自己，这个隐居小镇的男人并非池鱼。

　　“您好，我是马骏飞，来这里写生的，打扰您了。”马骏飞紧走几步。

　　“你好，很高兴有人喜欢这里，这里很好，适合生活。”男人的神色很平静，在他的脸上看不到情绪的变化，他和她的女儿说着同样的话，这里很适合生活。这样的话出自一个来自大都市人的口中不得不令人寻味，好像经历过人生之后才能发出的感言，马骏飞愈发肯定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在这个家庭里一定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那是他们不愿提及的隐痛，但这一切都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他迫切的想要深入其中，探寻故事的真相。

　　“是的，这里很美，而且民风淳朴，很适合生活。”

　　“进屋坐吧。”男人礼貌的邀请，马骏飞自然不能推辞，此时他是客人，可能会打扰别人生活的客人。

　　“果果，朵朵呢？”男人在藤椅上坐下后便问正在沏茶的女儿。

　　“姐姐和妈妈去园子里摘菜，她说爸爸一定没有吃过午饭，晚上一定要让爸爸吃好。”果果把水壶放下，便在父亲身边坐下来，“那些学生怎样了？”

　　“要想说服他们回来上学很难，你说十几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把目光看得长远一些呢，人生是很漫长的，为什么一定要让这几年的错失改变了以后的人生呢？”林牧之喝了一口茶，他太渴了，忙着做学生和家长的工作，为了那些辍学的孩子而费尽口舌。

　　“爸，很多事情都是急不来的，很多人也是勉强不来的，想要这里的人们知道知识的可贵，可能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他们一代代共同的认知，爸，您已经尽力了，您不是告诉过我，只要无愧于心就好吗。”

　　“果果，每看到一个辍学的孩子，爸爸心里急呀。”

　　“我知道，也能体会，但是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不是吗？”

　　“唉！”林牧之看着女儿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他转头看着马骏飞，脸上的忧虑依旧，只是多了掩饰的成分，“马骏飞，很好的名字，我叫你小马好了，喝茶。”

　　“谢谢，冒昧的问一句，您是这里的老师吗？”

　　“算是吧，我们搬来这里已经十年了，这里的老师也是来了就走，没有一个可以长久，可怜了这些孩子，所以我就做了代课老师，这一做就是十年，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不知该怎样继续下去。”

　　然后马骏飞就从林牧之的口中了解了这里的大概情况，美丽的小镇留不住人们渴望金钱与名利的心，这里的人一个个走出去，只剩下年老的父母和一个个留守儿童，所以这里的人在情感上都有各种各样的匮乏，而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渐渐走上和父母一样的路，远离故土，去陌生的城市闯荡，只是这些满怀信心去闯荡的人能付出的只有辛苦的体力，他们只能在那条跋涉的路上越走越远，却不知道真正能改变命运的到底是什么，或许这就是人性的悲哀，是人性的局限，而这样的局限是根深蒂固的，林牧之想要改变却力不从心，所以他才会发出一声声叹息，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更为了这些前途未卜的孩子。

　　“您是北京人吧，怎么就来了这里，我真的很好奇。”马骏飞更加好奇。

　　“为了我女儿，就是朵朵。”林牧之很是坦然。

　　“所以您就放弃了工作，一家人都来到这里，您后悔过吗？”

　　“曾经后悔过，因为最初的不适应，在物质方面这里远远赶不上北京的千分之一，当你从恢宏大气的现代化大都市来到这样闭塞的海滨小镇，我想没有人可以一下子适应，我们也一样，后来习惯就好了，生活的实质是一样的，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这里的孩子也需要我，而朵朵的状态比以前好多了，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没有什么值得后悔了。”林牧之又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之后转头把慈爱的目光定格在女儿脸上，“只是可怜了果果，陪着我们一起受苦。”

　　“爸，不是说过吗，这不是受苦，是另外一种生活，很充实的生活，不是吗？”

　　“是啊，很充实，这些年我们一家人很幸福，是别人无法理解的幸福，没有物质的富足，可是精神世界却是空前的丰富，我们果果也考上了大学，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

　　“大学生？”马骏飞的目光定格在果果身上，他尴尬的抓抓后脑勺“我还以为她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开学后就是大四了，已经是大人了。”林牧之慈爱的看着女儿孩子般的脸庞，他庆幸苦难的生活没有在女儿脸上留下痕迹，他的女儿至今看起来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

　　后来马骏飞才知道林牧之是个隐居于此的作家，十年前他的作品得到很多人的喜爱，后来因为一场变故一家人才来到这个闭塞的小镇，而林牧之则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教育上，对女儿的教育和对小镇留守儿童的教育。女儿已经达成了他的心愿，考入名牌大学，可是这里的孩子却成了他的心结。

　　马骏飞为之侧目，于他而言尚不能体会林牧之的心情，他只是心存敬仰，也自知无法与之比肩，在精神的领域他尚且不能达到那种高度。

　　朵朵回来，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用过了他们的晚餐，当然谁都没有把马骏飞当作外人看待，于他们而言收留一个旅者是最普通的事情，好似人之常情，没有一点值得见外，也似乎马骏飞就是一个单纯的旅者，隐性的旅者，即使面对面坐着也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