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彼岸》彼岸南风

7、朝妍（七） 仗义的投资

　　写生是他此行的目的，也是身为一个画家无可逃避的责任，而大部分时间他更喜欢林沈家人呆在一起，无论是那个如同隐士一般的父亲，热情温和的母亲，单纯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朵朵还是那个古怪精灵的果果，他们的身上仿佛都带着魔力，吸引他一点点靠近，只是他一直没能真正走进他们的世界，他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他们的过往却从来没有人提及，所以马骏飞就陪着他们制作了很多工艺品，也画了不少石头，从专业的角度出发这些作品自然要比果果完成的好上数倍，但马骏飞更喜欢果果送给他的那块石头，粗拙的画技才是小镇的味道，他想无论到了哪里只要看到石头就会想起这座小镇，想起小镇上有这样的一家人，想起送给他石头的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连吹来的海风都是闷热的，这样的时刻适合午睡，多年来林家人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只有果果是精力充沛的人，她趴在方桌上摆弄她的工艺品，在一大堆贝壳面前想着能用它们做成什么样的形状，还有那些被海水冲刷得无比圆润的石头，自从坐在对面的画家到来之后她的这项任务到变得轻松了很多，不用再浪费更多的脑细胞在构思上了。

　　“那个画家，你能在这里签名吗？”果果端详着马骏飞的石头画，一边很认真地提议。

　　“没必要吧。”马骏飞有些不好意思。

　　“有必要！万一以后你成名了，这些石头会很值钱的。”果果很认真地说，“这算是投资吧，也算是对你的信心，当然是因为我们信任你，看好你的潜力。”

　　“谢谢了，但愿借您吉言我的画能够得到认可，到时候我会好好感谢你的。”马骏飞笑了，明知道只是一句戏言他也喜欢，谁不希望在前进的路上可以功成名就呢，每一个画画的人都希望自己可以成名成家，一方面为了虚名，一方面是为了对自己的肯定，当然不排除连带的利益关系。

　　“那倒不用，到时候我就把你的石头拍卖了，我们可以平分。”果果很笃定的提议，好像一切已成定局。

　　“你还挺大方。”马骏飞觉得很好笑，他揶揄她。

　　“当然，我并不贪婪，而且你有权力那样做，就算是现在把石头卖掉，我也是要和你平分的，毕竟你付出了辛苦，毕竟你给了这些石头生命。”果果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看不出你还挺义气的，不过你的经济意识太强烈了吧，我可没有这么多想法，动不动就卖石头，还搞投资，玩儿收藏。”马骏飞快要憋不住笑出声来了。

　　“你就这么没有自信吗？”果果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要是没有自信人就完了，如果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信心，别人怎么会对你有信心呢！”

　　“绕来绕去到绕回我身上了，好，谢谢您的好意，我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也谢谢您的关注，这些石头你一定要好好收藏，不要趁现在没有市场的时候卖出去，等到我扬名国际的时候你就可以大发一笔了。”

　　“还要等多久？我有机会吗？”果果的目光忧郁地落在手里的石头上，“再过几十年我都不知道在哪里了，你知道很多艺术家都是百年之后才得到公众认可的。”

　　“嘿，什么话呀，刚给人一颗糖果就来个当头棒喝，还没尝到甜头就疼上了，这什么事儿啊！”马骏飞哭笑不得，已经很熟悉了，他依然看不清她的套路，这个女孩儿从来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所以他也总是防不胜防。

　　“我也是为了你好，怕你骄傲啊，很多人以为自己有点儿才气就不知天高地厚，还没怎么样就唯我独尊了，你呀就是喜欢听恭维的话，所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分量了，我真是为了你好，才说这些发自内心的话。”果果确实很有表演天份，当初没有报考电影学院就是个失误，

　　“是金子早晚都会发光，是千里马就一定可以驰骋，你成名的时候哪儿还会记得我是谁，但是你只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伯乐预言过你的未来就行了，我想这些你是不会忘记的。”

　　“呵呵，我是千里马，你就成了伯乐，我是一个画家，你就是导师了。”马骏飞忍不住笑出来，这个女孩子总是可以让他的情绪放松，与她对话就象高手间的对角，总是充满不可预知的快乐。

　　“嗯，我看人很准的，你要加倍努力啊，你功成名就以后我也就发达了。”果果再一次把石头递过来，“签名吧。”

　　“好。”马骏飞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孩子才会有的稚气和天真，“每一个来这里写生的人都要给你签名吗？”

　　“不是啊，你是第一个。”

　　“你不看好他们吗？没有一匹千里马？”

　　“没有一个人帮我画石头。”果果看着马骏飞的眼睛，“你肯帮我看摊子，肯弯下腰捡蜗牛，肯对姐姐笑，肯帮我们捡贝壳、画石头，你是唯一的好人，我相信一个人只要善良就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因为你的心中有一个很美好的世界，你能看到、能感受到，就一定可以表达出来，然后让更多的人看到。”

　　“我有这么好吗？”马骏飞鼻子酸酸的，他知道果果的一番话是真诚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她心里是这样的一个好人，所以他的脸微微发烫。

　　“当然，姐姐都能感觉出来，你知道吗，她一直很害怕陌生人，但是你不同，你能够让她感受到温暖，发自内心的温暖，人人都可以感知。”

　　“朵朵和你说过？”

　　“她不会说，她不会用语言表达，但是她的笑容是真诚的，我们也都是可以感受的。”

　　“你的感情也很细腻嘛，对家人，对朵朵，你很细心。”

　　“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为了他们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真羡慕你们，虽然这里的生活很清苦，但你的家人真的很幸福，很快乐。”马骏飞的肺腑之言，“对了，过几天就开学了，到时候朵朵怎办？我看她总是不肯离开你。”

　　“能怎么办，现在我没有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只能悄悄地走，当然爸妈会照顾她。”

　　“毕业以后你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事情完成之后我就会回来了，我喜欢这里的生活。”

　　“有什么事儿呢？”马骏飞抬眼看一眼果果。

　　“很重要的事，只是对于我来说，但是对于别人而言就无关紧要了，所以也不用提起。”果果打起了太极，她的神色有了片刻恍惚，目光中却异常坚定。

　　她就是这样的人，只要确立的目标，就一定要坚持做下去，即使很艰难也会一直做下去！

　　“你呢，下一程是哪儿？”

　　“去一趟西藏，然后回巴黎。”马骏飞继续低下头摆弄他的石头。

　　“标准的艺术家，还真是洒脱。”

　　“洒脱不敢当，只是习惯了自由，不喜欢被束缚。”

　　“谁不渴望自由，谁希望被束缚呢？”果果一笑，“真正能做到的人凤毛麟角，我们的每一天都是不自由的，而有一些不自由是我们心甘情愿承受的，这就是生活。”

　　“我总是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样子，看起来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其实已经快要大四了，可有时候说起话来却深刻的像是一个哲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综合起来就是真正的我，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善良还是邪恶，是单纯还是世故。”果果自嘲的笑了一下，“但愿我可以保有一份美好和纯真吧。”

　　“怎么样？”马骏飞把作业交上来，石头底部的三个字有一种飘逸的神韵，独一无二不可仿制。

　　“人说画画的人书法都不错，看来此言非虚啊。”果果由衷赞叹，眼睛骨碌碌一转就堆出了一脸笑容，“所有这些你画的石头都要签名。”

　　“不会吧！”马骏飞惊叹，他画过的石头不下几十块，都签下来恐怕要累死人的，“你这么贪婪，几十块石头要拍卖好多钱，钱多了会砸死人的。”

　　“哼，还不是为了鼓励你，你以为你是谁，还没出名就摆架子，这么不谦虚以后可怎么办好呢。”

　　“好了，好了，我惹不起你，快点开学吧，你走了之后我才能安心写生，要不然我就白来了。”

　　“随便你，不过我不在的时候不许欺负姐姐，不许惹我的家人生气。”

　　“我怎么会欺负人呢，荒唐。”马骏飞冷哼一声，“小人之心。”

　　“还说，你看你总是这样欺负人，在我开学之前，你还是先走吧，去西藏也好，回巴黎也好，你走了我就放心了。”

　　“得了，你的家人都是好人，我自然也会以礼相待的，其实我一直信奉的一句话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什么人什么对待。”

　　“你的意思就是他们都是好人，而我就是坏人了？”

　　“我没说，是你自己理解的，其实人有一点自知还是好的，哈哈。”

　　“哼，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不是我好心你早就流浪街头了。”

　　“好了，谢谢你。”马骏飞再也忍不住，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君子有容人之量，我不会和你一般见识的。”

　　“呵，是不是我又要谢谢你呢，对了以后没准儿我会去北京，到时候我去你学校看你。”

　　“随便，到时候你还会记得我是谁？”

　　“当然，这个世界上像你一样的人太少了，你是特例，我会记得。”

　　“怎么你说的话总是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分不清好坏的，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是夸奖还是贬损就看你自己的想法了，如果你觉得自己足够好，那一定会接收到肯定的信号，如果你对自己不够自信，或许你的脑子里就会拐点儿小弯儿，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马骏飞觉得和这个女孩子打嘴仗很是过瘾，还可以顺便锻炼一下脑细胞，很久不用的工具是会生锈的，大脑也是一样。

　　“算了，算了，反正你喝过法国的墨水，我是说不过你的，不管你怎么说，不管你怎么看，我还是做自己好了，做我应该做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样就好，做自己最好，但做自己真的很难。”

　　“难做的事情才一定要做啊，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征服，征服世界，征服自己！”

　　“那个，果果，我下面说的这些话可能你会不乐意听，但我还是想要说出来。”马骏飞犹豫片刻，目光从手中的石头上转到果果的脸上。

　　“你说。”果果也跟着严肃起来。

　　“我觉得你心里隐藏着很多东西，只是你从来不肯表达出来，即使在你的家人面前，在你的父母和姐姐面前，你也在戴着面具生活，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

　　“马骏飞，你总是喜欢研究别人吗？”果果脸色微恽，“你敢说自己就是透明的吗？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戴着面具吗？”她的话咄咄逼人，带着割肉剔骨的锋利。

　　“对不起，我承认我也是一样的，但是我这样说的目的只是希望你能够活的简单一点，活的快乐一点。”

　　“我很快乐。”

　　“但愿如此，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但是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再见，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从内心深处感觉到快乐的女孩儿。”

　　“谁知道呢，但愿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没有阴霾与黑暗，没有疼痛与寒冷，那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是快乐的。”

　　果果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遥远的天空中到处都是未知，明天会是怎样的天气，明天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