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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念佛千遍,亦无法避你如毒蝎 金碧辉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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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众臣早朝。礼部尚书岳卿泽远远望见太子神色困倦,眼底却尽是笑意盎然,便觉有异。不由心下担忧起五妹卿卿来,虽然卿卿五岁出家,兄妹之间相聚甚少,也并不如其他姊妹亲厚。但五妹历来温文尔雅,对府中上下关怀备至却不着痕迹,虽然言笑超然,却使人如沐春风,最是敏感纤细,心中最担心的便是她了。
岳卿泽又环视殿内,大臣们三五一群聚在一起谈论政事,全未注意到太子的容光已经大不同前,只是那个人,三皇子殿下,目光阴冷一直静瞥着太子。岳卿泽心中一沉,皇子夺嫡从昙花国建国以来已发生了数次,哪一次不是毁及朝纲,筋骨大伤?寻思着父亲岳远山近来韬光养晦的情状,双目微闭,重重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权力啊,权力,殊不知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个墨绿身影从后殿走入殿内,微微挺胸,正是宣旨太监李春儿,扬起尖细的嗓音:“皇帝早朝,众臣行礼——”一个明黄色身影从后殿雍容而出,踏着稳健的步子,入座在龙椅之中。
皇帝入座,目光缓缓环视大殿一周,众臣早已跪倒在地,然而并没有看见那个强壮的身影。目光炯炯,缓缓道:“众爱卿免礼。”
见到众臣都已躬身侍下,又道:“昭亲王身体如何了?”目光落在岳卿泽身上。
岳卿泽闻声出列,神色丝毫不见慌乱,深居一礼,扬声答道:“蒙圣上挂心,家父的病近日来稍见好转,只是医嘱说还需静养些时日。”
皇帝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便转向众臣,问道:“不过五载,国寺便要甄选出吾国训师,这件事你们谁可办得?”话音一落,惹来满朝接耳轻语。不多时,一位大臣站来出来,身体笔直。
“容老臣奏禀,甄选训师事关国体纲法,昙花国历来以佛法治国,非是一德才兼备高德不可,兹等大事,还望圣上慎重。”吏部侍郎江偏政出列朗声答道,面容肃穆。
“江爱卿的意思是?”皇帝掩过一丝不悦,沉声问道。
“昭亲王五女宛空师父五岁出家,佛法高超,人品高洁,今日虽然游学在外,然学成归来,于国于纲的功德自然无可限量。故老臣以为,另选训师一事还需细细商议。”
皇帝早已不止一次责怪自己不如当初做到底,昭告天下宛空还俗,如今也可省却这许多事情。虎目闪出一丝不耐神色,冷然道:“宛空自然是难得人选,可是她若五年不回来,可以等她五年,她若十年修成,便真要等她十年么?想我昙花无人么?”低声轻咳,又道:“众爱卿以为如何?”目光又落在礼部尚书岳卿泽身上。
岳卿泽早已知道自己今日必要遵圣上之意,否则后果难测,答道:“圣上所言甚是,舍妹虽然自小出家,然而养尊处优少经磨砺,现在游学在外,一切尚不可知,国家不可以未雨绸缪,不如没有训师,臣深以为圣上所言实为上上之策。”
皇帝面容稍缓,“江爱卿,这件事便是你去办吧。皇室子弟中四十七人,其中十人尚幼,便是从这十人中甄选,人选落成五年后便正式论法,礼成加晋。”
江偏政微微一凛,跪地领旨。
众臣又禀报了各自主办边防,粮运等事,早朝便就此结束。
卿净从凤仪宫请安出来已近午时,回想朝堂所议之事,心中淡淡蒙上一片阴云,然而却有丝喜悦难以抑制,只命马车驶得快些。
回到乘云宫,匆匆换过朝服便来到栽云院,隐隐听见一个清幽的声音在染晴甜美的笑声中响起,来到书房前,从窗口望见宛空正和染晴谈论些什么,白色僧袍随着行止微微拂动,纤尘不染。
推门而进,笑问:“在说什么?”染晴见太子驾临,急跪在地,“奴婢不知太子驾临,望太子殿下恕罪。”宛空亦合十行礼。
“起来吧。我刚才听见你们笑语阵阵,什么这么有趣呢?”言罢眼眉稍挑,望向宛空。
望见宛空神色稍窘,染晴急忙答道:“方才提及奴婢家事,奴……奴婢身世微薄,得姑娘劝慰,心中愁苦尽扫,并无其他。”
卿净闻言,并不说话,书房静寂下来,只有窗外传来鸟鸣。
你这么有本事令其他人开怀么?卿净低吟,心中微酸,解嘲一笑,道:“染晴,你去前堂候着。”
望见染晴退下后,凝视着宛空,慢慢开口,
“听闻卿卿自小被人称为‘慧灵离垢,鹤华月神之资’,卿卿自己如何看?”语气已然藏匿了一丝酸酸的讥讽之意而不自觉。
宛空渡步到窗前,淡淡说道:“宛空从未在意他人看法。”微一沉吟,转头望向卿净,“况且人生无常,多雨多晴,寥寥数语如何讲清?”神色稍黯,却已不似前些日子的悲苦。
卿净闻言,慢慢露出笑容,走到宛空身边,正色道:“今日朝堂之上,圣上谕旨另行甄选训师。”
宛空身躯稍稍颤抖,仿若没有听见,呆呆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卿净亦不语,沉静如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知道她在意。他本来应该欢喜,本来应该,可怎奈惊鸿一瞥,只为君欢。
二人都是静立不语,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可是他所想的她知道吗?
草色如金山如染,奈何枯立与焚香。
这几日太子行色匆匆,往往刚回府用过膳,便又匆匆赶进宫内,虽然忙碌,仍在傍晚时分到栽云院与宛空品读典籍。月末将近,染晴隐隐知道主子不久要离宫出行,今日早晨还命自己从库房里提出两件上好棉质的被褥来,那几名贴身侍卫值岗的周期也与先前略有不同。心中奇怪,主子出门从来都是简单行装,且养尊处优,所到之处无一不精致奢华,哪用得着找来被子呢?禀告一声后进到卧房内,看见宛空早已穿好衣衫,散落青丝微遮了半边脸颊,静静望着手中佛珠出神。
“姑娘,今日起的好早。”染晴笑道。
宛空回神,微微一笑,走过去洗漱。
见宛空洗漱完毕,便斗胆问道,“姑娘神采斐然可是有什么令姑娘开怀的事吗?”
“染晴可是读过书?”宛空不答反问。要知昙花国中女子读书并非常事,见染晴辞章文雅方有一问。
“太子殿下博览群书,奴婢跟随多年,耳濡目染,区区小才不值挂齿。”染晴复又凝思,知道这位姑娘年纪虽幼自己三载,但心思聪敏,从她身上定是问不出什么来,但是也可断定太子出行之事必与她有关了。
“姑娘,早膳正在准备,可以早课了。”挽起宛空的发髻,暗叹自己居然这短短几日也被镜中人潜移默化,再不愿忤她之意,早课晚课一一记在心中,唯恐准备不周。望着镜中人又道:“姑娘风姿每每令人失神,有一句词怎么说来着,”顽皮一笑道:“是了是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宛空不置可否,淡淡道:“染晴若愿意,日后可陪宛空读书。”便去园中早课。
初十清晨,卿净静静坐在栽云院书房中,望着园外,等待宛空早课结束。见到园中人起身站起,微微一笑,神清气爽道:“卿卿等了好久罢,今日我们去国寺。”
宛空本来顾虑那日太子所言是真非真,此刻疑云尽去,翩然微笑,道:“宛空遵旨。”言罢合十行礼,语气中竟有一丝顽皮之意。
随后,宛空依言穿上一身淡青薄纱,长发落下随意梳挽,脸蒙淡青丝巾,穿戴完毕走出卧房,望见太子痴痴望着自己,神色一窘,行止稍乱。待得卿净回神,对自己摇了摇头,带着宛空从偏院走出,乘上马车。马车上二人无言,只是宛空的脸庞到达国寺时已经是滴了血的红。
来到国寺已经三日。卿净已有三日没有安睡。国寺中另有别馆,他们便是住在那里,斋住期间为了防止宛空行迹泄露,一切僧侣不得进入。别馆中陈设简单,两张简朴卧床各置两边,一张书桌摆在窗边,别无他物。当日,卿净从马车中抱了两床崭新的棉被出来,铺床整理,动作娴熟,回身看到凝望着自己的宛空,脸上挂起沉静的笑,道:“出征时这是常有的事,”眼中有抹笑谑,“卿卿恐怕不会……”话语未完,房间霎时淡淡渺渺地洋溢起了温度,不复冷寂。
当夜,瞥见宛空早已睡意朦胧,却从不着榻卧睡,只在桌旁翻阅典籍。知道她在等自己入睡之后,方才肯睡。可是她不去睡,自己又怎么睡得着?
虽然来到国寺,宛空神色却愈见落寞,道然法师拒而不见,又不能走出别馆日日参拜佛祖。只在第一日,正式斋主的那天在佛祖像前受了斋戒。当时宛空的风采彷佛归还本身,一行一止至今萦绕于心。
每日她都起得甚早,待到自己起身之时,她已早课将尽。她一定是想走出去的吧?如果她来跟我讲,我就会答应她。
晚膳卿净少用了些清粥,本来斋住的确需要过午不食,可是寺庙中会为了避免施主初期持戒的不适,而适当准备清粥。思忖着宛空自斋住以来神色并不冷漠,但是话语已是越来越少,来到这里,究竟应不应该?以往她是誉满全国的准训师,而现在师尊的拒而不见,甚至禁足,都让她更加明了自己被囚的身份。每日晨钟一过,神色间便又会落寞几分。还有两天,斋住便会结束,两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会如何?怕是更不如前了吧。
晚课刚毕,本来寂静无声的别馆响起了叩门声音,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太子殿下,主持有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入后堂礼佛。”
宛空闻言急忙站起,望向正在睡榻上费尽心思培养困意的卿净。卿净闻言也是稍感惊诧,缓缓颔首,清冷的声音道:“知道了。稍后便到。”宛空瞥见桌边的纱巾,拿起罩在脸上,指尖微微颤抖。
卿净看着宛空,浮起一丝无奈,慢慢整理好衣襟,便与宛空走出房内。推开门,一个小沙弥低手合十立在旁边,便道:“请小师父带路。”这小沙弥是第一次看见太子和太子妃殿下,心中暗赞昙花双璧天人之姿所传不假,又微微奇怪,以往皇室礼佛都会每日开设大型讲经坛,而这两位非但甚少聆听佛音,甚至很少走出别馆。却不知那面纱下的正是本寺闻名海外的佛家法器宛空。
思索间已然到达□□,听到庭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非语,施主来了么?”那小沙弥非语道,“师祖,施主已经到了。”
“请他们进来,你去随师兄们坐禅吧。”
卿净看着非语退下,转头对宛空说:“进去吧,他只找你一人。”
宛空微微行礼,身躯微颤,向庭内走去。
一个时辰过去,卿净依旧坐在桌边,手指把玩着茶杯,月光淡淡洒在身上,毫不理会秋风袭来,冷意阵阵。
又过半个时辰,房门开启,宛空静静渡出。望了一眼桌边的卿净,低首缓缓走出内堂。
“卿净,明日我们回去吧……”声音几不可闻。卿净闻言一震,起身赶上宛空,欲望进她眼睛。躲避,又昂首,淡然一笑,宛空道:“我们明日回去吧。”
“好。”卿净不再多言,声音是强压了激动的沉静。
二人一夜无话,第二日主持和全寺僧侣出门恭送,场面着实浩大。临出佛堂时,宛空跪地向佛像深深叩首,良久站起,佛像前正站立着主持道然法师,法相威严,形容严肃。卿净心中了然这是一举双关之意,却不多问。
回到乘云宫中,卿净因已立为太子,政治触觉亦敏锐,皇帝便命太子为国分忧,不时有公文从承乾宫送至乘云殿。本已提前处理了很多公文,此时并非堆积如山,只是寥寥数件,却件件是大事。
傍晚将近,北方粮运和黄河泄洪之事着实花了好一番心思调配人选,分民粮拨军饷,暂时处理完毕之后,最后拿起了一张微黄的纸张,上面誊抄的是江偏政的奏折,“甄选训师之事,臣已属意海亲王四女岳卿雪……”只是寥寥数字映入眼中,卿净眼睛危险地半眯着,思虑着这当中的利害,脸上挂起笑意,那海亲王虽是英雄,可是早已年迈,家中二子不甚长进,估计也是为了保全王府地位才推出自己的亲妹子。又想到宛空,微微笑意浮起,那天她叫自己的名字了不是么?
换了身墨青色长衫匆匆赶到栽云院,染晴远远看见主子,急忙迎上,跪地一礼,神色焦虑。卿净心中一凉,“怎么了?”
“太子妃她回来后便在园中禅坐直到现在,奴婢看她神色非常,便劝慰着歇息片刻再诵经不迟。可……”话未完,卿净衣衫从面前飘过,人已经进入园中。
宛空正坐在园中杏树下喃喃念诵,双目紧闭,眉睫微颤,一缕黑丝已然从高束的发髻中落下在脸侧随风翩舞,面容憔悴。卿净的心忽然一紧,脚步一沉,走近宛空。“卿卿……”宛空听见声音沉重,微微睁眼,瞥见来人,神色一苦,又闭上眼喃喃念诵。卿净急抢两步,抱起宛空,向卧房走去,不理会怀中之人华光缭乱。
将她安放在床榻上,卿净坐在床边仔细凝视,宛空神色间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迷离,便又闭上了眼。
“卿卿……”卿净清冷的声音响起,“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
宛空微微颤抖,睁开眼睛,声音清幽:“宛空今日累了。”便不再说话。
“告诉我为什么,我这样……赶来,你却成了这般情状……”卿净不理会逐客之意,我这样满心欢喜赶来,你却成了原来的冰冷模样……
宛空眼角滑下一滴清泪,朦胧中望着卿净,“宛空今日无法专心做晚课了……”眼中忏悔之意宣泄而出。
卿净怔在原地,心中隐约着一阵狂喜,压抑着走近宛空,“卿卿今日累了。快些休息。明日再做晚课不迟。”安抚着宛空的青丝,清冷的嗓音也彷佛带了一丝温柔意味。
“宛空做晚课时,只在想昨日和师尊的谈话,那普渡终生的法门……”
“卿卿现下莫要再想,安心地睡觉,第二日便神思清净了。”
微微闭眼,轻轻启唇,“那日师尊责备宛空持戒不全,非是指你我……成亲之事,而是……”起身下榻,右手伸向天中明月,指尖轻柔宛若触摸,“宛空当日说太子殿下深谋远虑,学识深广,必是昙花之福。师尊方才责备宛空不可如此生了情愫,”缓缓停住,手臂垂下,凝视卿净,又道:“宛空不懂情愫,宛空每句话都是来自于内心。宛空亦无法避你如毒蝎。无论宛空怎么解释,师尊毫不理会……”
卿净心中一痛,喜忧参半,安抚一笑,道:“那普度众生的法门,卿卿自己已然悟了?”
宛空目光渐渐清明,“心如明镜,即是身在佛地。即使无奈,终可以为佛法弘扬一尽绵力。太子殿下囚宛空于此,何尝不是无奈呢?”
卿净一震,原来她从不恨他。即使他如此待她,她也没有恨过。甚至她还发现他的好处---囚她于此也是无奈而已。可是真的是无奈么?我懂我的心意,也懂你的心意。可是你却不懂,全不懂。因为你说你不懂情愫……
“如果这是卿卿的心愿,我定会助你,广修庙宇,佛法大传。”丰神俊朗的一笑,又道:“卿卿累了,早些休息。你好轻……”清俊的侧脸贴近怀中之人的唇瓣,将她抱起放在榻上,便转身出了房间,任室内落下一地芳华渺渺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