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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社稷为重卿为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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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三年已过。这三年来,二人日日读书论道,默契渐生,感情也越发深厚起来。
两年前,太子上奏皇帝下旨在昙花国都城花都之外的第二繁华都城妙阳修建大型庙宇,其规模僧侣4000人,主持便是道然法师的大弟子宛明。庙宇建立以后,取名卿来寺。一时,昙花举国佛风更为盛行。
岳远山听闻这颇有深意的庙宇名字之后,眉头微皱,第二日便呈上秘折,上书:“臣弟之妻念女心切,卧床不起数月有余,盼望圣上隆恩浩荡,怜孤母思女之心,得与太子妃殿下相会。”本来这折子到了皇帝手里是要驳回的,其时太子正在殿内,知道了奏折内容,只笑笑说,“父皇,应了他亦无大事,其余净儿自可理会。”
“净儿,岳远山他老谋深算,此举必有深意,你年纪尚轻,还是少惹些事端为妙。”皇帝声音沉稳,虽比三年前略显老迈,虎目精光依然犀利。
“父皇请放心。岳远山此次必无大事,况且现在与罗欢国交战,国内实力空虚,万一奏折所言是真……最好不要激怒于他。”卿净抬头看见父皇不语,便知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他,微微一笑,愈显自持沉静。
卿净心中明镜,知道是这次大建寺宇,并命名卿来寺让岳远山生了疑心。三年时光,娓娓相处,她行止间越发安然超脱,医术也精进良多。可是何时她才会明白她自己的心意?如果不请来岳父大人这个明眼人,恐怕他们真要如此相守到老。虽然满足,但是太子没有子嗣却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即使悟了之后,她会彷徨会痛苦,可是痛总会过去的吧。只要有他在。
“净儿,”皇帝走下龙榻,稳步来到大殿门前,遥指远方,“这两边的宫殿轩昂吗?这满朝文武的大殿辉煌吗?可这些都是权力的附属品。”言罢,虎目盯着卿净。
卿净也渡步到大殿前,望着外面器宇轩昂的宫殿,远处青山苍苍茫茫蔚为壮观,半眯了眼睛,又低首道:“父皇的言外之意,孩儿愚钝还望赐教。”
“你从小聪明惠达,难道不明白朕的意思?”冷冷笑着,又道:“你留着那人已经三年,如今尚无子嗣,江山和女人孰轻孰重?何况那人虽然在家却身份特殊,只算半个女人而已。”
“净儿明白。”卿净星目微眯,露出危险的神色,“净儿自会接下母后的旨意,不日择妃。”见皇帝不语,又道:“无论净儿对她是真心抑或假意,都请父皇母后放心,净儿定以江山社稷为重。”
回到府中,着人唤来染晴,问了问宛空今日在看什么书,然后目光一沉,道:“知会你主子,不日昭亲王会来探望。今日我不过去了,让她好好休息。不出意外,昭亲王应该明天午后便到。”屏退了染晴,不理会她眼中的诧异神色,平时无论什么事,他必会前去探望宛空,如今才发现花费在她身上的时间已经太多了。你已经欢喜了我,只是未觉。唇边挂上一丝满意的笑容,只待得岳远山一语惊醒梦中人。
果然,第二日傍晚昭亲王岳远山和王妃如期来到乘云殿,与卿净在正殿小叙片刻,便由染晴引到栽云院。远远望见书房中一抹姿影绰约的幽白,心中难免激动复杂,虎目已含泪光。扶着妻子颤抖的手,向那抹白色走去。卿净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脸上是似有若无的笑容。
书房中那人蓦然抬首,怔怔地望着来人,脸上表情微变,急急向园中迎去。
“你们来了……”余下的话语隐在了双目的水晕之中。
“卿儿……你好吗?”岳腾氏颤抖的双手抚上清瘦的双颊,一时竟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
“父亲母亲,宛空不孝。不能侍奉二老左右……”双目望上二老的斑斑白鬓,神色已经无法自持。
“卿儿,你长大了。让母亲好好看看。”一时之间,岳腾氏又悲又喜,拉开了女儿仔细端详。
岳远山望着女儿高挑单薄的身影,发现她周身清华未曾褪去,反而多了一种沉静的气度,暗暗放心,又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怜她月神鹤姿,难与群芳同列,却如今囚于深宫,获叛离折翼之祸。
宛空这才望见卿净,合十行礼,卿净微微一笑,转眼四人于书房中落座。
一盏茶的功夫,宛空一直在回答母亲的问话,尽是日常琐事,并不言其他。
“卿儿,听你所言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为父便放心了。为父这次来,乃是为了一件事。”岳远山沉吟着,“便是你还俗一事。皇上待我们一家隆恩浩荡,太子殿下更与你情投意合。不如……”
宛空身体巨震,怔忡着望着父亲,“父亲……宛空早已说过,向佛之心无有转圜。何来还俗一事?”站起身压抑着屏息,又道:“太子殿下待宛空深厚,宛空岂有不知?然宛空心已属佛,无论如何难以还俗!”神色渐渐清明,只是不再望一眼卿净。
卿净闻言,神色渐冷,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之意。
岳远山大放其心,又激道:“卿儿你还俗与否事小,不日太子殿下奉旨纳妃,试问你如何以这样的身份和其他妃妾相处?!更何况当初太子殿下允你以如此身份嫁入,他的苦心你不明白吗!?”虎目盯着宛空,观察她的神色,一眨不眨。
宛空脸上一瞬失色,转眼间已消逝的无影无踪,抬首间已是淡到极点的笑,望向卿净,低首敛眉道:“父亲无需再劝,否则宛空只有一死以谢父母养育之恩。宛空已然叛离佛门,有罪之身,不敢空居高位。如今太子殿下奉旨纳妃,宛空实应让贤。还望太子殿下成全。”
卿净神色已经冰冷,只是微微笑道:“昭亲王此事不急于一时,日后定有两全之法。劳昭亲王挂心。”那神色无论如何在岳远山眼中都是十万分的危险气息。虎目精光微敛,下着台阶答道:
“老臣不敢。犬女不识大体,望太子殿下开恩见谅。”神色间甚是恭谨,韬光养晦做起来也并非那么难。
言罢,四人又聊了些昭亲王府家中之事,宛空神色如常,然而行止间已非往日那般从容。
直至傍晚,送了二人出宫,卿净回到栽云院,淡淡瞥了一眼僵直立在园中的人,道:“昭亲王今日可谓不虚此行。纳妃之事我本想想出个两全之法再与你说。怎奈……”话音未落,
“太子殿下何必与宛空说,待得殿下大喜之日宛空自会为殿下祈福。只求太子殿下放宛空去,宛空亦可发誓不再重归般若寺,”话音一顿,望向卿净,慢慢道:“两不相助。”
“你的聪明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卿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既然你已知道你父来此是为试探,为何不装得再像一点?为何在听闻我不日纳妃之后微微失色?为何又求我放了你去?你明知你父野心熏天,我怎会安心放了你去?”
“战事一起,黎民受苦,宛空自问居然毫无得力之处,只求与黎民同受此苦。”
“毫无得力之处?只要你帮助我,你父便不敢轻举妄动,省却了战事之乱百姓之苦!”
“宛空如何帮你?太子殿下莫要认为宛空还是以前的准训师……”
“我自然可以帮你助势,自古神权从未有压过政权的一天,你现在想必更清楚,只有得到我的帮助,你才能完成你的心愿。我为你建卿来寺,为你三年未娶,因为我要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的孩子便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就算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自会为你造势弥补三年你在国寺的空白,只要你重返佛堂,侃侃而谈,详加劝导,他便失了先机,亦失了民心!”卿净出言后隐隐压下心中的悔意,此语一出,三年的感情恐已消逝殆尽。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宛空折服。宛空答应殿下便是---若父亲果真心有天下,宛空定会如殿下所说,重返佛堂,苦苦相劝。”谈话间神色已然冰冷。
“你真的不想与我育子?你明知我的身份,太子不可无后。”卿净突然用手扳住宛空的双肩,眼睛望进眼睛。
宛空紧闭双目,缓缓道:“宛空已经答应了殿下竭力阻止战乱。宛空没有本事再做别的事了……”
“你一点都不欢喜我?你希望我与他人生下孩子继承这多娇河山?”
“宛空从未想过。”双目越发紧闭。忽觉落入一个温凉如水的怀抱,唇亦被覆上。颤抖着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是双手紧紧抓着不知是谁的衣襟。卿净用一只手固定宛空的后脑,另一只手揽她到自己身前,用舌头启开她不知设防的牙齿,疯狂的吸吮,他的确是被她气得发狂了。良久停下,抱住宛空在她耳边细语着。
“卿卿……你不该气我……你知道我不是为了利用你……我会有妾室,会有很多孩子……不过这些不重要,我只想我们的孩子成为未来的天下之主。你我的孩子,没人可以比得上……”不理怀中之人身躯突然微凛,稍一躬身,已然抱起宛空走向卧房。
宛空双颊无法克制的绯红,然而神色凄然,并不挣扎,只是嘴唇颤抖,似在诵佛。卿净装作不见,躬身将她放在榻上,覆身而上,灼热熨帖冰冷。欲吻她的嘴唇,忽然一个声音从下方幽幽传来:“宛空不曾欢喜过太子殿下……亦不曾想过养育殿下的孩子……”
卿净骤然冷却,本以为她多少对自己还有那么些情意,如今想来如此可笑,翻身坐在榻前,冷冷凝视着榻上之人,良久不语。直到天色将明,卿净脸上的冷意已经深沉至极点,以手指轻叩床榻,悠悠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起身径直出了卧房。
染晴不知昨日昭亲王来探视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主子在宛空处一夜未回乘云宫,自己也被远远地打发开去。天色蒙蒙的时候起身准备宛空膳食,看见太子正从栽云院出来,那脸色让人心中叫苦,以前主子不过是面沉如水,喜怒不常形于色,现今是越发的读不懂了。只是觉得主子的眼睛里透着浸人的寒冷。一早服侍了宛空早课,又觉得这位的神色并无甚异样之处,心下更是疑惑。
三年相处,二人本已情投意合,若不是那层特殊的身份,染晴简直觉得两位主子简直是天作璧人,只不过一直脉脉相处,未有挑明罢了。主子开心,奴婢们自是过得安稳,可现下那样的日子恐怕不久了。
中午去了一趟膳房回来,可是真真吃惊---主子要纳妃了。有些木然地看着伙计们张灯结彩,乘云殿上下一片喜气洋洋,这一日果真是到了。本来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外面这一位喜怒不闻,里面这一位又宠辱不惊的,虽说主子是未来的皇上,妃妾成群那是不可免的,可是自己心里从来知道里面那位主子才是殿下的心头肉,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身份,恐怕终是会彼此伤心吧。
“姑娘……”话出口,却不知怎样接下去。
宛空静静地望着自己,唇边一抹笑清艳绝美得居然无法形容以颜色。
“染晴姑娘,恐怕宛空和你的缘分就要尽了。”言罢不语。
染晴一震,“姑娘这话是从哪说起?”
“想不到你如此了解本宫,当初本宫真应该杀了你。也不至于现在……”话头一顿,卿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音渡了进来,又悠然道:“你今日整理细软,明日便去三皇子府上服侍。”淡瞥了二人震惊的眼眸后,万年不变的面容隐现怒气,旋即又笑道:“不是你。就凭你服侍男人的手段,去了还不是自取其辱。”那三皇子要的人自然是染晴。宛空听了卿净嘲弄讽刺的话语,只是明眸微微眯起,沉吟道:“恐怕殿下此番是欲将宛空陷于不仁了。殿下厌烦宛空,宛空再不开口便是。”
“主子,姑娘身体娇贵,她怎能服侍的了自己?”染晴跪地叩首,不止是为了自己,亦是为了这三年来和宛空的情谊。
“你不愿意?”卿净的语气哪里有丝毫询问之意。
“奴婢不敢。姑娘她……”
“她要拜她的佛祖自然活的下去。”卿净话到此,唇上居然挑起笑意,只是毫无人味,径自又对宛空道:“从今以后,本宫不禁你,你于这府中自可来去自由。只是要褪了你这身袍子,出了栽云院便要掩面,遇见下人形若不见。这当中的利害,自不用本宫向你细述。不要想逃跑,以你的本事还远远不够侍卫的一根指头。”卿净暗自嘲笑自己的心思,这是想用三日后满府的莺莺燕燕伤害她么?她没有心,怎么会伤心?就算有,可是那颗心是捂不热的……那不如就让她一直冷下去,自己到时也就死心。
宛空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庞溢出一丝悲戚,望着跪地的染晴,心知无用,不发一言。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佛法果然高明,哈哈哈!”卿净猖狂的笑将起来,转身出院。
染晴强忍泪水,依旧服侍了宛空换上那俗家的纱质青衫,叮嘱宛空何处取水,何处进食,泪水终于忍不住,只是肩膀微微抖动。
“宛空惭愧。”宛空轻轻执起染晴的手,又道:“染晴,你孑然一身,心思灵动,不如……出走。”不理会染晴惊惶的神色,又坚定说道:“天地宽广,何苦自缚?宛空自幼游遍昙花国境,奇遇偏生,知晓国境戍防有一偏僻村落,远看着已觉是世外桃源之境,只是从未进入一探,实因身有弘法之志,不愿将是非牵扯入那桃源之地。那村落的入口有三株桃树,最远一株生在悬崖峭壁之缘,只有攀住那株桃树望入崖底方可得见。你大可放心,太子殿下的人是搜查不得的,宛空幼时经历,旁人绝难知晓。”
“姑娘!”染晴思索良久,逃跑一事从未想过,只因自幼奉职于乘云殿,以往对殿下更是心神向往,直到宛空出现方觉已属奢望,平时服侍宛空也毫无人微言轻之感,现在心目中的幻想的情人居然将自己拱手相让,终于心灰意冷。“姑娘大恩,染晴绝计不忘。只是染晴走后,姑娘怎么办?染晴今日看着殿下的眼睛只觉莫名寒冷,若……若殿下知晓染晴出逃乃是得你相助,姑娘你如何自救?”
“宛空不会有事。”宛空淡淡说道,望了染晴一眼,走入园中坐在梧桐树下,手持佛珠,喃喃念诵。
染晴深深看着宛空,突然叩首一拜,决然说道:“姑娘对晴儿情真意切,晴儿终生不敢遗忘,只是……”顿了一顿,又道:“染晴伴着姑娘的日子既然无多,唯一言相劝,殿下对姑娘情深意重,姑娘也并非那水晶做的玻璃人儿没有心肝,何苦双双为难,各自愁苦?”
宛空背影浑似一震,起身侧立梧桐树下,微微阖眼,淡淡道:“晴儿,”转头凝视着染晴满怀殷切的脸颊,“你可知宛空早已身不由己了吗?”周身华光微敛,望着染晴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淡淡水雾,半缕青丝合着衣袂随风微拂,此时此刻竟不似往常仙子般的模样,却似个一等一品貌的人间雅客。
染晴呆了呆,暗骂自己不中用的心志居然又被宛空的外表蒙住,却见宛空已经进了房内,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姑娘,你是怕昭亲王和殿下将来兵戎相见?”
宛空闻言,低低一声:“阿弥陀佛。”再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