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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漠北明月非照人,风中落花谁是主? 翌日一早, ...

  •   翌日一早,太子回到居处醒了酒气,便前往皇宫。临行前吩咐染晴打点好一切去栽云院伺候着。

      “母后万福金安。净儿来的迟了。”凤仪宫中,太子叩首在地。
      “嗯…净儿平身吧。”皇后仪态万千在坐在凤榻之上,“净儿,你已经大婚,太子妃之位有了主子,及时考虑皇室香火之事最好。要知你那三弟极其奸狡,每每示弱与你,你断不可被他蒙蔽了去。”
      “净儿晓得。劳母后挂心。”语气镇定自若。
      “那位可有希望么?”皇后抚了抚裙襟,“若是不行,母后这儿还有别的人选。”
      “如此小事,何劳母后惦念,净儿自有计较。”
      在昙花国,太子大婚之后方可生子,且必须是正室之子。可皇宫中那些个勾心斗角的手段却是什么争权夺位法子都会想的出来的。太子刚刚大婚,本该偕同太子妃入大殿请安,为了躲避群臣的目光,皇上便免了太子今日的早朝。

      回到乘云宫时时候尚早,急急来到栽云院中,却见一脸焦急之色的染晴向自己匆匆走来。
      “主子,太子妃无论如何劝也不肯进食,只是念经。我看她神色非常,恐怕是……”
      “住嘴!”卿净心下一凉,厉声对染晴道,“好好伺候着,如若发生什么意外,仔细自己的脑袋!”话毕,径自回到乘云院中,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昨日一夜无睡,自己实在累了,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她竟要寻死么?
      良久,染晴来报说太子妃听见太子刚才的话,并无劝慰便用了早膳,现在已经撑不住,入睡了。卿净闻言终于睡着了,脸上挂着丝安心又有些焦虑的笑容。

      午后,下人禀报三皇子已经在正堂等待了许久,便起身换了套青色长衫,梳拢长发,向正堂走去。卿净早已醒了,静躺着回想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一丝一缕,萦绕心间。囚住她,当真是为了权力么?微微摇头,既然已经如此,不如只求今后。
      “卿凉拜见皇兄。”看见面有倦色的卿净,卿凉急忙起身,拜倒在地。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起身吧。”卿净径自落座在卿凉方才座椅之旁。
      脸上挂了一抹了然的笑,卿凉起身,道:“卿凉特来敬皇兄那另一杯喜酒。真正的喜酒。”说罢,似有玄机地看向卿净。
      卿净不语,转过身走到玄关,望着满园萧肃秋色,忽地转身面向卿凉,嘴角已然挑起一抹笑意,淡淡地说,“恐怕还远远不够,这几日护国府邸那边怎样了?”
      “并无特异之处,昨日趁着皇兄大婚喧闹之际,卿凉已经派人将岳卿雨接入府中,不日立妾。断不会让她现于人前,皇兄请放心。”
      “岳远山答应了?”卿净俊眉微蹙,对卿凉欲立岳卿雨为妾之事略觉不妥。
      “岳远山纵然不愿,却也无从计较,那宛空训师已经嫁人,现在想澄清事实,如果做得?声名不要了么?不为了他女儿也要为他自己想想才是。”微哼一声,眼中露出奸诡笑意,“想他呼风唤雨二十年之久,居然也有今天。可奇怪的就是那三小姐,毫无委屈之色。昨日在臣弟府中还……行了那事。”卿凉顿了顿,看了看卿净的反应,又犹豫道,“皇兄你和那……”
      “大事为重。”卿净面沉如水。
      “皇兄所言是极。况且那位……依我看远不如皇兄那些个姿态万千的侍妾,又木又冷,比起染晴……”言中望见卿净神色已经冷肃,便住口不说。本来从进入乘云宫到现在便一直不见太子那最宠爱的贴身侍女染晴,心下知道乘云宫的线人所言不虚。染晴被派去专职侍奉宛空,除太子本人和染晴之外,一干人等一概不许进入栽云院。
      “岳卿雨那边非同寻常,皇弟还要多加留意。今日便先回去歇息,静观其变。”卿净微微一笑,又道:“皇弟若是欢喜那染晴,只便说一声,女人我卿净从未舍不得过。”言罢,爽朗一笑,眼中藏隐锋芒,送了卿凉出去。

      望着卿凉乘马远去,回到内堂,命人撤了冷了的茶水,换上一壶铁观音,叫了染晴来。
      “用了午膳么?”
      “是,一切斋食按照寺中戒律准备,太子妃用过膳后吩咐奴婢拿了她那书箱子来,便开始读书,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回去知会你主子,茶冷了我就过去。”卿净吩咐着。
      染晴回到院中之时,宛空手持书卷,正在闭目养神,依主子的话禀告了,宛空神色微变,望着手中的墨画,随即心下淡然,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生死亦不由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能如何?

      不一会儿,卿净便渡了进来。
      “宛空拜见太子殿下。”合十行礼。
      “嗯。”卿净低应一声,落座在书案侧首,目光粲然,道:“前些日子曾与你在国寺中礼佛,于一处一直不解,却觉语中自有深意,望卿卿指点一二。”
      “宛空不敢。”说罢,抬头等待卿净示下,目光清幽,神色淡然。
      “道然法师曾讲法中无二,万物无差别,是何意?”
      “此是维摩诘大士论述佛法无二,乃至万物本无实质亦无差别的本意。佛法无二,乃至万物无二,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既然是空,自然无二。”
      “色受想行识皆尽为空,那人生意义何在?”
      “既来之,则安之。学习佛法需去除分别心,是非心,得失心,执着心,乃至智慧心。心起执着,则离佛法远矣。”言罢,望进卿净眼中,漫身清华,实以此刻为最。
      卿净微微沉吟,良久又道:“佛陀释迦摩尼慧眼可观三千世界,十亿众生,悉得一切法。不起执著心,何来一切法?”
      “分别,是非,得失,执着皆尽是空。”宛空微笑,“不为而为之,此为精奥所在,故曰世上无可说之法,亦无可说法之人。”

      至此,二人均默然不语,静静望着窗外,秋风吹落院中花叶,荷塘一片萧瑟。方才是第一次看到她笑,神采焕发的眼睛里藏了一丝凄哀,却分外让人心神恍惚。她折翼之痛,真的错在我么?生在帝王之家,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活下去,千方百计活下去,
      “漠北明月非照人,风中落花谁是主?”卿净慢慢吟道,瞥见宛空神色稍黯。嘴角微动,像是在默默重复着自己刚刚诵出的那句诗,又像是诵着佛经,已然失神。静静走到宛空身后,伸出手来,欲抚上那抹清华。却止住,良久,道:“卿卿喜欢看书,便吩咐染晴去书房中取。晚上我会让人送来书目。”言罢,便出了房,回到乘云院换了朝服去了承乾宫。

      “师父,晚膳做了清粥,不妨尝尝是否可口。”染晴望见宛空晚课完毕,便劝慰她用些吃食。
      “宛空虽然身不在佛门,戒律却不可不守。你便去吧。”
      “师父的身子我看娇贵得很,不如吃些也好。”染晴又劝,看见宛空低诵佛经不再答话,便退去膳房。
      染晴走后,宛空面向西首,深深跪地,双手合十,喃喃低语。眼中清泪落下,并不去擦,只是怔然。
      傍晚卿净走进房间便看到这副景象,并不惊扰她。可是她跪了有半个时辰,并不像是做晚课。心中凛然不悦,冷冷地道:“死生已然不由人,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书目在这里,想看什么让染晴去取便可。”话毕,将那匆匆写好的纸张向书案上掷去。本想命下人送来的,结果还是自己过来了。
      宛空偏首望了望卿净,并不慌忙,低头拭去脸上泪痕,声音暗哑道:“宛空谢过太子殿下。”再不说话。

      “你日日如此,就算尚有机会,我也断不能放你回寺中探访。”卿净觉得自己一定是在说气话,如此不理智的事他还从未做过。
      宛空凛然大震,回首望向卿净,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布满绝望,偏过头去。
      “聪明如你,定以为我说的乃是玩笑。”卿净更觉生气,气她如此聪明,如此不好相与,不怒反笑,又道:“可是你偏偏错了,不过你方才并不谢恩,这话就算了。”
      宛空踉跄站起,震惊的双眸映入卿净眼中,定然不可以算了的……心中喃喃,却不知如何启齿。
      卿净忽然拉住宛空双手,搂入怀中,声音在宛空优雅的脖颈旁响起,“若执着,便要有代价……”宛空全然慌乱,呆看着卿净,“让我抱一会儿。我便答应你。”感到她的身体僵硬,而且冷。却不愿放手,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模糊,“佛祖,我该不该把她还给你……”看见宛空神色困窘,满面红晕,心中一阵欣喜,爽朗笑道:“下个月初十,我们去国寺斋住。”放开怀中的人,深深望了一眼,心中铭刻她的红晕,便出房回到乘云院,兀自欣喜。

      这些时日,宛空彷佛忘记了那日的事,只是举止间刻意的距离,让卿净知道那次强拉她入怀,她的满面红晕是真实的。卿净看出她的窘然,只是一笑,行止间也是克制守礼。

      这日,宛空读完了从卿净处拿来的山海经,又拿起另一本“老庄”来看。她从小涉猎极广,勤而好学,并不只在佛家那些艰深的佛经上,读到“众人昭昭,我独昏昏”便觉妙趣横生,佛道相连,脸上也挂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瞥见太子在旁做的批注,“此上善智也”,蓦然一惊,方才心中所想的,不正是这句?正思量间,卿净已然推门而入,笑着吟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卿卿曾是佛门中人,难道对这升天成仙的道法也有兴趣?”
      宛空起身合十,缓缓而答:“宛空曾在师尊周游列国之日,带领国寺众弟子做课说法。有弟子问宛空佛法可是高于道法,宛空问弟子曰‘悉道法否?悉佛法否?’学习佛法定要摈除差别心,无谓的比高论低难以成佛。”
      卿净微微挑眉,望着宛空,问道:“世上真有佛祖么?”

      宛空默然不语,转身望向园中景色,微微仰头,一只孤雁哀叫在空中划过。卿净见状,知她心中深深疑虑,这世上可有佛祖么?若有,她的愿望便是重归佛堂,若有,我的愿望呢,我的愿望乃是让她欢喜了我。佛祖怎可满足两个矛盾的愿望呢?虽然这开始几近残忍,但结局呢?深吸一口气,撇开这些情绪,暗叹自己居然又被她转移了话题到佛法上。
      挂上一丝狡黠笑意,道:“卿卿可是在怕我么?”见她不语,又笑道:“难道是在怕自己?”
      宛空抬起震惊的眼眸,一丝询问掠过眼底。
      “卿卿果然是在怕自己。”卿净突然觉得开心得无以复加,声音低悦。
      宛空微微躬身,声音压抑得平静,“宛空早已背叛佛祖之意,终陷地狱苦海,实再无可怕。”
      卿净审视着宛空,实再无可怕么?你若何时肯放下这段残忍记忆,我便不会让你再恐惧……拿起案几上的书,朗声念道:“‘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儡儡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众人昭昭,我独昏昏。众人察察,我独闷闷。淡兮,其若海,望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卿卿可有评语?”
      宛空微笑答道,“太子殿下学识广博,评价正是中的,众人皆以醉为醒,因不知苦海无边,回头方是岸。”沉思良久,昂起头颈,声音清越:“佛法正是普渡苦海众生,若说世上有佛祖,实乃一种方便,然悉得佛法之后,却仍携载着那方便船上岸,便是累赘了。心中有佛祖,便有,心中无佛祖,便无。”言罢,翩然一笑,愁云已然扫去了大半。
      “卿卿虽然身不在佛门,我这里却有更妙的普渡众生的法门,只等卿卿悟了……”迎上宛空些微惊异的脸庞,卿净爽朗笑出声音,点燃桌边烛火,一撩衣摆,洒脱坐在案几旁,细细讲说。
      染晴一直在门外候着,见天色渐晚,心中愈发疑惑难解,只见书房中亮起烛火,两个人翩然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一个偶偶细语,行止潇洒,另一个翩翩出尘,进退有礼。痴痴望着,不觉出了神。醒回神时,周身已经冰冷,看见书房内烛火愈发微弱,视线模糊着,见那瘦高的身影用手拨了拨烛火,屋内微微一亮,不久又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第二日天色大亮,染晴虽然一夜无眠,但推门进屋布置着洗漱用具,观察那二人形容也好不到哪里去。卿净神色劳顿,但是面容依旧沉静,依偎在桌边躺椅上。只是宛空却突然变得不一样,此刻安坐在案几旁的椅子上,虽然疲色渐露,但神采璀然,周身的蕴华仿若有了生命一般。
      “卿卿累了,今日好好休息。”言罢,转身出了房间。
      宛空神色已然不那么冰冷,只是稍有局促,微微颔首。
      染晴暗中观察着,改了称呼笑道:“姑娘累了,早些休息,午时奴婢自会叫姑娘起来。”
      “看你形容疲惫,恐也一夜未睡,劳累了。”言罢清雅的脸一红,又道:“宛空还未早课。你布置完便下去休息。其余宛空自理会得。”仔细清理了一下,便去园中禅坐早课。

      染晴心中一热,甚为感动。心想若这姑娘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也是全府奴婢们的恩福。看看自身,又暗叹也只有那般剔透的水晶人儿,才配得上主子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若能真的成了眷属,那自己呢,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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