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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颜又惹相思苦,此心独忆是卿卿。 翌日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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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天空泛着幽蓝的光,一辆急趋的马车,向护国府邸疾驰。管家岳川眨弄着布满血丝的眼,惊诧马车居然安然回来了!昨夜五小姐失踪了一夜,车夫也是满城找不见人。急坏了老爷,夫人更是急病突发,晕厥过去。满城找不见的人,居然就这样回来了。岳远山闻信,疾奔出来,脚步踉跄。看见驱车的人,虎躯震住,竟是太子!
“皇叔不必多礼了。”卿净跃身翻下马车,几步间长身玉立的身影便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之中。
“快进去把小姐扶出来!”岳远山已经平复了心神,他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看见宛空神色劳顿之外并无异状,心中微微沉吟。
“父亲……宛空让大家担心了。”言罢深居一礼,居然一个站立不住,向旁倒去。
“主人你醒了!”夜月大声喊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主人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而除了太子之外,谁也不知道当日发生了什么事。那车夫安然回来,直接便被老爷唤去,居然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现下主人醒了,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都下去吧。这两日让小姐好好休养。”
岳远山带着安抚笑意落座在宛空床前。
“父亲……宛空没事,许是那夜诵经劳累,有些受凉而已。”眼眸澄明,嘴角勉强牵起淡淡的笑意。
“太子他……你们究竟……”
“父亲和母亲厚待宛空十五载,怎能因宛空一己之私至全家于危境?”这一刻竟然笑意也勉强不来,淡淡地又道:“只怪宛空生而不能尽孝。死……亦愧对佛祖。”
“卿卿,你答应了他?”
宛空凄清一笑,环视屋中,问道:“母亲呢?”
“你母亲她……多半无恙,你好好养着吧。待身体稍好再去看望你母亲。”
“宛空也是大夫啊。”言罢,眼中露出一丝浅笑安慰着父亲,已然起身向父母卧房走去。
纤手搭上母亲的手腕,微微偏首,沉吟道:“经脉流行不止,环周不休,寒气人经而稽迟,泣而不行,客于外脉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故卒然而痛。母亲气血留滞,络脉克盛而高起,是受了风寒。请拿针刺来。”
为母亲针灸半个时辰,额上已经泛出了细细的汗珠,岳远山心疼女儿劳累便命夜月扶小姐回房,翌日再诊。
宛空摇摇头,说道:“父亲,行针不到火候则前功尽弃。请容宛空忤逆。”岳远山看见女儿坚持,心中微苦,知她是恐与母亲相处时日无多,竟不肯休息片刻。
“今日到此可以了。”又过了一阵子,宛空颓然坐下,本来虚弱的身子因再添劳累,微微喘息。
岳远山挥退左右,敛去悲意,正色看着女儿:“卿卿,你天赋奇高,匆匆阅读的医理片刻便能不余一字的背诵,为父相信你无论做什么都可自保乃至惠及于人。我便问你,你向佛之心可有转圜?”
宛空一震,昂起脖颈,正色答道:“绝无转圜。”
“即使卿卿看到了神权在政权面前的无力,也丝毫不改变初衷?”
“绝无更改。”
“好。你昨天昏睡时,道然法师曾命人带过话来,为父便说与你听,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常居□□。要以平常心处之。这世上不如你我之意之人亦不在少数,要以惭愧心待之。将来的生活,要以智慧心以自净。心中的佛祖,要以菩提心契佛心。”
“父亲……宛空谨遵师父教诲。愿得生无所住之心。”宛空双肩剧烈震动,双目含泪却又似被燃起了神采。
岳远山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良久,走到外面吩咐:
“夜月,进来扶小姐回去歇息。”
将养几日,宛空疲累消去了大半,坚持独自一人步行去寺中辞拜师父。
“弟子宛空拜见师父。”合十行礼之后,便跪着不起。
“你来了。”道然师父吩咐左右的人出去做事后,坐于佛祖像前,睿智的眼光淡扫一眼宛空,依旧敲打着陈旧的木鱼。
“弟子不孝,不能久于座前侍奉佛祖。今日特来……特来向师父辞行。”
“那日我命人说与你的训诫你可听到?”
“弟子已然牢记心中。”
“那你今日本可不必来!”
宛空稍颤,恭谦答道:“弟子愚钝,让师父失望了。”
“既来之,则安之。”道然法师双目微睁,“去了安知不可再来?你回去吧。”
“去了安知不可再来……”宛空心中如雷击,喃喃重复着师父的话。转瞬,明亮布满了眼眸,整个人竟盎然起来。那一瞬的清华夺去满堂风景。
“宛空去了。师父定请珍重。”言罢,深深叩首,良久站起,渡出般若寺,僧袍如天衣翩然飞送。
“老臣恭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护国府邸因那个墨青色人影的突然造访跪满一地。
“皇叔不必多礼。众位平身。”精亮的眸子淡扫一圈,没有发现那抹身影,太子冷冷的声音布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烦扰。
“谢太子。”岳远山站起,向前两步,躬身道:“太子光临陋舍,老夫惶恐。”
“皇叔客气了。久闻宛空师父养病家中,近日亦无出席国寺课勤,训师她智慧豁达,乃佛家宝器,事关国体,侄儿特来探望。”
“蒙太子洪恩。小女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正于家中静养,而今已渐渐恢复,想无大碍。”
“师父人呢?”
“小女喜爱清净,想是身处偏院不曾察觉太子光临。不刻则到。”
“不必了,便带我去偏院。”
来到偏院,太子吩咐岳远山等人前厅侯旨,径自走进。
这庭院也无甚布置,倒是处处透着典雅,蕴着光华。
“好夜月,我便再读一会儿。说起来竟有些饿了。”宛空这几日已完全恢复,往日的清贵华光溢满周身。
夜月叹了口气,边想自己是无论如何说不过主人的,边低着头从书房走出来。不意险些撞上一人,好高啊,抬头一看,竟是太子卿净,心中大惊,忙跪下身来,看见太子做了个静声的手势,便不忍地扭头向书房中望去。
“快去准备。”太子轻声地说,话毕放轻脚步,便向书房而去。
“夜月,不急的,再有一会儿就看完了。”宛空听见脚步声,仍低着头,全神贯注在那本神农本草经上。
卿净闻言,唇边浮出一丝笑意,并不答话,静静站在她身后。那一夜也是如此。只是现下阳光明媚,为身前人的雪白僧袍上染了一层淡黄色的朦胧光华。记得那夜是清缈的幽蓝。看向她案上的书,却被旁边的纸墨吸引了眼光。看了平仄,知道是中原传来的诗句。
“倏然独觉午窗明,欲觉犹闻醉鼾声。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俊秀的字体,挺拔超脱如其人。
“这最后一句不好。”清扬的声音传出,“不如改做‘哪来风雨哪来晴’。”
宛空周身一紧,蓦然回首,望见一双沉静的眼睛。
“第一次看见你如此惊慌,感觉还不错。”说罢,转身面向园中荷塘。
夜月正急急端着斋食进院,看见书房中二人,居然怔住。那墨青色身影男子长身玉立在窗边,微风拂过,扰动着耳边的发丝,紫檀木的案几前,一位雪衣女子朱唇轻启,面容迷离,如莲似雾,而前面正是残败的满塘荷叶,宛如水墨。
“宛空失礼了。”惊慌销匿,宛空起身合十,静候一边。
“你恢复了。”卿净望向宛空,声音渐渐趋于寒冷。
“蒙太子殿下关心,宛空已无大碍。”
“这便好,该准备了。就在这几天。”看入宛空震惊的眼,伸手欲抚向那略显清苦的脸颊,欲言又止。
夜月见状,急忙端着斋食叩门而进。卿净看见这等无礼的婢子也不责怪,静静望着那双眼眸,“我便是要留住你。”言罢,人已经霍然向园外走去。身后传来杯盏落地的破碎声音,声声刺耳……
为了堵住黎民悠悠之口,宛空以护国府邸三小姐岳卿雨的身份被迎娶至深宫乘云府,三日后,皇帝下旨昭告天下,宛空师父已于三日前法身前往西方佛教圣地车师国参学,法成之日便是归期。夜月与主人最后的记忆便停留在三日前。
那日是十月初十,昙花国的黄历上写着“婚嫁,宜。”
时辰将至,宛空没有着喜服,还是往常那雪白僧袍,夜月更不敢提梳洗打扮,看着主人清点着满箱的书籍,嘴边还是惯常的浅笑,然而神色落寞。昙花国太子大婚礼服一律由皇宫最巧手的裁缝缝制,而宛空的喜服并没有送来。花轿马上就要到了,总不成这样出去吧,到时全城的百姓恐怕都知道那太子娶的是昙花国第十三任身负众望的准训师宛空,而非护国府邸三小姐吧。到那时恐怕不但主人清白难伸,昙花国皇室也会被万人所指。
“贱婢染晴奉太子之命急觐宛空师父。”门外响起一个清甜的嗓音。
夜月急急开了门,满面焦急望向门外那人,行动处如弱柳扶风,气息清甜无比的一个宫女。那宫女安慰地向夜月笑了笑,走进屋内,向宛空盈盈一拜,说道:“太子殿下命奴婢来准备宛空师父的喜服。”
宛空看向那女子,合十行礼,并不多语。
“奴婢唤作染晴,以后便是宛空师父的侍女,专职照看师父的起居住行。”染晴盈盈一笑,又道:“太子殿下命奴婢带来了师父的喜服。照奴婢看这身量正好。”说罢便拿出一件清缈若风的艳红纱衣来,看见宛空不语,便道:“师父不妨想想这样做的初衷。”看到宛空神色间骤然的凄苦,知道她不再挣扎,便走过去将纱衣穿在宛空身上。
夜月这是第一次见主人穿白色以外的颜色:艳红的纱衣罩在雪白的僧袍上,纱质的轻衣正好遮掩了雪色的僧袍特征,看似真真可以看得清,然而秋风拂过,却又什么都看不细致,脸颊上蒙一条同样纱质的艳红,只留一双清幽的眸子。把高束的长发放下,在身后发尾处简单系上一条同色系的丝带。成色上好的红玉带围在腰中,嵌出款款的容止,好似一朵静谧的火莲。
“奴婢看这样便再难看出真人何许了。师父,听声音花轿应该到了。我们出去吧,不多时自会有人来拿师父的细软。”宛空微微一震,看向夜月,嘴角含了一丝苦笑,夜月再也忍耐不住,扑身上前,哽咽着说:“主人定要善待自己啊……”宛空抹去夜月眼角的泪珠,牵扯笑意,“夜月……若有缘,自会再会。宛空便去了。”眸光静静环视了屋中一圈,低垂了眼,随染晴出了偏院。
府邸正门那里站满了人,“那是父亲母亲吗?怎么苍老了这许多……”宛空的脚步渐渐不稳,向父母叩首在地。然后踉跄站起,摇晃着向外走,突然自己冰冷的手被攥紧在一个温暖的手掌里,抬头望去,这众人之中,果真无人知道自己的苦楚吗?那眼前这人呢?望着熙攘的人群,惶恐无以复加,而这始作俑者之人的手却成了温暖自己唯一的力量……
太子卿净心喜于眼前人的顺从,护着她躲过世人目光,越过婚庆的重重俗礼,直到看到她入座轿中,方才呼出一口气,跃身上马奔皇宫而去。皇上和皇后自然是心照不宣,花轿入宫之后一切俗礼可免则免,直接前往乘云宫。承乾宫则是宴席大摆,满朝文武向皇上皇后说着奉承的吉祥话儿,昙花双璧天人之姿之类,举筷之间,觥筹交错。卿净本无意于酒桌之间,夕阳斜落便退出大殿,只留那一干人喝的昏天暗地。
傍晚回到居所,并不去新婚卧室,命丫鬟爱莲泡了一壶铁观音,静坐细品。过了个把时辰,染晴来报,说太子妃梳洗完毕,旅途劳顿,已经安寝。
“知道了。过来。”卿净嘴角露出笑意,一把将染晴抱入怀中,重重的喘息在她脖颈间,声音含糊不清,“给她所有她想要的,知道吗?”
“奴婢不敢稍怠。”坐在卿净膝上,染晴几乎忘了呼吸。
“很好。染晴……很好。”良久,将怀中人放开。染晴即刻站起,知道她的主子现在十分开心,每当他开心时便会这样从后面抱住她,深嗅她身上的气息。只是这对他来讲是好还是不好?对那个人呢?又是如何?一厢情愿的爱只会辛苦,就如她自己一般……
乘云宫栽云院中。
“卿卿……”静静注视着睡梦中的人,均匀的呼吸,细密的眉睫微蹙,卿净嘴角扬起难得的笑容,此刻什么也不想做,只愿这样静立在她卧榻之前,痴痴凝望一夜。瞥见她手腕上略显厚重的紫檀木佛珠,木质早已斑驳,深深浅浅的纹路如轮回般崎岖不定。身向前倾,手抚上如玉剔透的脸颊,青丝拂扰着洁白的手腕,感觉到榻上之人睫毛微颤,知道已经把她惊醒。
“今日辛苦了。明日的事明日去想。睡吧。”卿净喃喃低语,似抚慰又似自语。
良久,卿净知道自己在这里她是不会睡着的了,便渡向门外,院中的月光洒在身上,“你定会欢喜我,终有一日。与佛祖无关……”
径自去酒窖拿了壶上好的竹叶青,估摸着她该睡着,便折回栽云院在月下凉椅旁自斟自饮起来。却不知宛空是绝无可能再入睡了。酒香阵阵,宛空已然料到太子人在院中,起身穿好僧袍,便喃喃念诵起经来。瞳澈如水,枯坐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