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

  •   “主人,今天……”夜月犹豫着要不要再向主人说起今天书斋发生的事,看见主人拿着那本神农本草经默默不语,心中惶惶,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今天,那两个人,难道主人不记得了?”
      “夜月说的是太子殿下和三皇子吗?”
      “主人,原来你早认出是他们。”
      宛空微微摇头,“起初是没有的。”
      “他们二人身为兄长,居然和主人一个弱女子争那一本书。他们皇宫什么没有来着。”
      “夜月,你怎地也如此计较这些事情了?”宛空望向夜月,神色是很少表露的失望。
      “是是是,我计较,我不如主人一切皆空!”夜月承受不了那种目光。
      “他们是……”宛空微微沉吟,浑不计较夜月的不满。
      “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皇子,宫中富饶,为什么要与宛空争夺那本书?”
      夜月略略思索,突然想到,望见主人眸子里的暗淡之后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答案。
      “他们是来者不善?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无论是他们的试探,还是关于父亲的谣言,对宛空来讲都是不重要的。”眸子里的暗淡逐渐褪去,换之是清冷的光华,“宛空向佛之心,济世之心,绝无转圜。”
      “他们果真在担心老爷?”坊间已然盛传护国府邸主人岳远山借幼女勘明佛机,欲掌控神权以致日后威胁政权的言论。
      宛空仰起优美的脖颈,不再说话,彷佛沉思,良久,又低头径自读书。
      夜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道主人年纪虽小,世事看的却透。可是如果一直这样忍耐下去,心中总觉不妥,何处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殿下,时辰不早了,奴婢服侍您安歇吧。”太子卿净的乘云殿中,侍女染晴柔声劝慰着。
      “你且退下。”卿净右手抚额,声音中带着一丝的困倦,平时冷冷的声音竟也因这丝疲倦而有了些许的温度。
      染晴心中讶然,太子殿下回府已有两个时辰了,一直静坐在桌几旁,时而凝望空中明月,时而莞尔一笑,本来的读书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晚饭竟也作罢。不敢怠慢,染晴悄悄推出了卧房,在门旁候着。
      良久,听到一声幽幽的叹,声音中彷佛竟有喜悦。
      “人生似久长,谈笑也无尽兮。千年尚一瞬,安道百年兮。”清扬的声音从殿内悠悠传来。染晴听了这禅意盎然的词,心中一惊,又想起今日太子写的一首曲,依稀是: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每次主子来了兴致做的曲子一定要乐师谱曲,再命府内的一干舞女琢磨练习,今日却全然没提此事,心中更加不妙起来,匆匆去内监府找来小顺子。
      “今日主子可是去了国寺?”
      “回禀染晴姑姑,主子今日出宫一游,并无去国寺。”
      “可曾遇到什么人?”
      “主子和三皇子曾在安逸轩用了午膳,而后两位主子驾行漫莲书斋,三皇子拿了一本什么经书,然后驾到护国府邸,一盏茶功夫便出来了。”
      “经书?”
      “是,小人只闻是一部经书。”
      染晴回到元来殿,矗立门旁,心中思忖着,主子去护国府邸做什么来着,那昭亲王和他们兄弟之间一向剑拔弩张。那是一部什么经书呢?经书,护国府邸,这当中的交集……莫不是和那宛空有关?主子的危机便是当今圣上身子大不如前,恐到举国皆丧之时,国体摇荡,护国府邸虎视眈眈,又有来自宛空的宗教势力支持,是否能够顺利继位尚是悬而未决,而解决这问题的方法之一便是……想到这里不禁用双手紧了紧衣襟,叹道今年的秋天果然寒冷啊。她却不知道,她虽猜中了那结果,可是那所谓的经书不过是一本医经罢了。

      护国府邸内宅。
      “夜月,你昨日陪同小姐出行可曾遇到了什么人?”岳远山状若无事地询问着,神色间意味深长。
      “小姐昨日在漫莲书斋见到了太子殿下和三皇子。他二人便服出巡,小姐心恐不便相认,便带着夜月退下了。”
      夜月看了看老爷的神色,心中微觉奇怪。
      “还有呢?”
      “宛空命夜月购了一本书,便往寺中晚课了。”
      “书斋里,可曾发生了什么事?”
      夜月闻言,略一思索,应道:“三皇子对小姐当时手中所持之书颇感玩味,小姐心慈,便让与了三皇子。”
      “那是一本什么书?”
      “是本医理的书,好像叫做黄帝内经。”
      “可是这本?”说罢,岳远山从几案上拿起一部书,厚厚的一摞,蓝色的封皮上印着正是“黄帝内经”,正是昨日小姐看中的书。
      “正是。老爷,恕奴婢多言,昨日那三皇子看到此书十分喜爱,便从小姐手中夺了去。老爷……老爷是如何得到此书的?”
      “放肆!”神色一沉,又道,“记得,不要和小姐提起。”夜月诚惶诚恐退下了,心中思忖,老爷是如何得到这本书的?想起老掌柜的话,这书恐怕全城也没有几本。又为何不愿让小姐知道?

      三个月后。
      清晨,夜月服侍宛空乘上马车,打点好一切佛具之后,便在宛空下首落座。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的过,夜月每日随宛空到国寺中诵经,晚课也并无缺席,平静无波。怔怔地看着主人越发超然物外的行止,心中嗤笑自己前一阵子实在是太敏感了,何时能如主人一般淡定呢?
      “夜月可知家中藏有一本书?”宛空淡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夜月不知主人所指……”
      “便是那日宛空在书斋看到的黄帝内经。”
      “主人,你何时知道的?”
      宛空轻轻也转过头,注视着夜月。夜月越发的紧张起来。
      “主人,家中确有此书。只是,老爷……老爷他不愿主人知晓。想来是他老人家担忧主人每日诵佛,本已十分辛苦,实在不忍主人更加劳神。”
      宛空不再说话,安慰地向夜月一笑,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失落,闭上双眼,手持檀香木佛珠,喃喃诵起经来。

      这日,夜月并没有在主人晨诵完毕回府。而是静静地侯在山脚下,等待主人下了晚课。山上的风景虽美,却已无心观赏。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三个月前的担忧又席卷而来,如果这样回去,自己一定会失心疯的。老爷,主人,皇子,那本书,这当中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主人性子纯良,这担忧的事情必然对她造成的伤害最大。心底疑惑着,又渡步到山上凉亭之中。凉亭高远,依稀可以看到寺中僧侣念诵的景象,一片清净祥和。梵音悠悠,绵延山峦。忽见寺门外远远一辆马车驶来,明黄的帏布,四匹骏马的仪仗,夜月的心忽然揪成一团。转眼功夫,马车已经在寺门口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的人,青衣俊树,气宇俊昂,冷凝的蕴华,不是太子又是谁?今日并不是皇室礼佛的日子啊。夜月心中诧异,望见太子渡步径自向内堂走去,举寺僧众一并施礼。那里正是主人每日和道然法师学佛的地方啊。手中的丝帕早已捻住一团。
      午时将近,太子才从内堂渡了出来,身后是道然法师和身着雪白僧袍的主人,二人微微向太子施礼,并不远送。

      晚上风凉,夜月呆坐回马车上,心神不宁,只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以前只是府内的事,现在连太子也好像与这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一会儿,马车轻摇,宛空看见夜月居然还在车内等着自己,心中不忍。
      “主人,你回来了。”
      “怎么不回去?晚上风凉,况且这又是在山中。”宛空淡淡责备着。
      “夜月……夜月今天看见太子来过了。”
      “嗯。”
      “太子他没有为难主人吧……”
      “夜月,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拿起手边的薄毯,轻轻为夜月盖在身上。静静坐在一旁,并不读书,目光落在昏暗的暮色之中。

      “夜月姐,老爷叫你过去呢。”服侍老爷夫人洗漱的丫鬟茜儿轻轻地唤着安排完主人就寝,已经回到丫鬟睡房的夜月。
      夜月心下忐忑,来到老爷书房中候着。不一会儿,岳远山推门而进,随手关上了门。
      “这几日,小姐行止有无特异之处?”
      夜月想起主人今日向她询问黄帝内经之事,不知该不该答。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小姐这几日于佛事用功非常,常常是到了很晚才安寝。”
      “小姐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并无。”夜月心中一惊,头低得更深了。
      “好了,你退下吧。”岳远山眼中精光忽闪,声音已经趋于冰冷。

      看到夜月已经走远,岳远山深深叹气,虎目微闭。
      “老爷,卿卿知道了?”身后传来一个柔美的声音,正是自己的爱妻岳腾氏。
      岳远山回身紧紧拥住妻子,微微颔首。
      “老爷,我卿卿命苦。”说罢,岳腾氏凄美地一笑。淡淡地又道:“卿卿性子豁达,但自小聪明敏感,太子这三个月来天天奔波于国寺朝堂,他们之间,那还有什么事是看不清楚的?是说不清楚的?今日圣上早朝后召你入宫,为的恐怕也是这件事吧。”
      “那太子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心机之深,性之隐忍,也断不可小觑了。他假意钟情于卿卿,入戏十分之深,先是拿那本三皇子夺去的黄帝内经归还我们意图讨好卿卿,再者他高调来往般若寺,甚至他身边的丫鬟都在向皇后禀告太子状况时微微透漏他为卿卿寝食不思的情境。”虎目含泪,心痛地看向怀中妻子。又道:“今日皇兄已经在向我试探可否让卿卿还俗的口风。”
      “为妻入岳家已近二十载,以为自己明白这些权利之间的争夺是无可避免的。但是放到自己女儿身上,臣妾就是不甘啊!我卿卿年纪尚幼,又如何懂得这中间的权力纷争?若真把她嫁给太子,我恐怕卿卿的性子……我恐怕……”话未完,竟语不能接,哭泣起来。
      “我妻,你放心,我定不会答应让卿卿还俗的。”岳远山坚毅的弯起嘴角,“在他们看来这的确是万全的方法,削了卿卿训师的地位,不用在日后担心宗教势力的威胁,又与我们结成亲家,给了我一个高高在上的虚位。进退维艰啊,我妻,你可愿陪我过那深居简出的清苦日子?”岳远山眉宇间一道精光闪过,忍耐五年,五年之后,一切便会不同。
      “如何不愿意……只要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夫妻相拥而坐,望着天上静谧的月,久久无语。似在等待着那暴风雨的来临。

      这日晚课结束,宛空屈身向众僧侣行礼,便往山脚备好的马车行去。行至那山林茂密之处,忽而止步,目光清幽,再不向前。
      “卿卿堂妹,我很诧异你这样六根清净的出家之人,感觉会如此敏锐。”清扬的声音从树林中最暗处传来,话音未落,站出一人来。挺拔自持的身影,正是太子卿净。
      宛空嘴唇微抿,低首合十一礼。
      “宛空拜见太子殿下。”再不多话。
      “宛空师父还没解答我的疑惑。”太子眯起眼睛,定定地望向面前彷佛随时会乘风而去的人。
      “回禀太子殿下,只因宛空平时走到这里,府中的车夫早已迎来,而今并不见他。”
      “原来如此。我只道外人盛传你聪明绝伦,却不知盛名之下难免讹传。”
      “太子殿下说的极是。”宛空微微行礼,又道:“世人都以名利为美谈,不知其害人甚也。”
      “我今天不是来找师父说法的。师父若想那车夫尽早归来,还需答应我一件事情。”
      太子收起慵懒的神色,走进两步,高高的身影罩住宛空出挑纤细的身躯。
      宛空不着痕迹退开几步,谦恭道:“太子殿下请说。只是宛空乃出家之人,太子殿下吩咐的事情只能尽宛空之绵力相助。”
      “我不要什么身外之物,我只是要——你。”
      宛空虽然超脱,然而女子的天性还是让她心中微感异样,望进太子沉静的眼眸,淡淡说道:“太子殿下玩笑了。”
      “哈哈,你怎知我是玩笑?”
      “太子殿下是未来的九五之尊,自然不会以此威胁宛空。”
      “嗯……”太子低头冥思,又道: “用车夫换来的……的确太不值。既然明知是玩笑可你又在紧张什么?”太子问着他早已知道答案的话,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用车夫换来的太子妃。
      “宛空虽然愚钝,这当中的情由却懂,只求太子殿下放过无辜之人。”一语双关的话,突然往卿净心中猛撞过来。
      “你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傻?”这喃喃自语,彷佛竟没有人听见。
      “你就没有别的要求么?”卿净冷冷地笑着,问的无心。
      宛空漠然转身,明眸晕染了水润的光泽,面向般若寺安放佛像的方向,跪地合十行礼,手持那串木色暗哑的紫檀木佛珠,喃喃念诵起来。
      悠扬的梵唱如清幽的天籁,惊住了带着抹戏虐笑意的卿净。看着她雪白的僧袍随风迎送,神色间是深深的悲,宛如哀鸾栖于梧桐。他明白他不用再说什么了。她认命了。他从未想过会如此轻易成功。缘由对他并不重要,可是心底总觉得还缺少什么,一阵阵的失落。
      心中自嘲,卿净于宛空身后静立。宛空诵了一夜的经,他静立了一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