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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彼青莲,宛在水中央。 ...

  •   数百年来,佛国昙花已尽百劫,政权和宗教的斗争与联姻无止无息。然而,昙花国实可谓人才济济,每逢国难当头,无数政治强手,高僧大德凭借着自身高洁坚毅的品德,挽救昙花国于水火之中。轮回般的侵略,党争,宗教屠杀,复兴,开关贸易,起死重生,已经给这座古国蒙上一层神秘古老的色彩。夕阳余晖中,它蕴发着朦胧又飘渺的迷雾,盛世中的百姓,谁会在此时想起它所经历的残虐和惨烈,过往的光辉和萧条的时日呢?

      国寺般若寺中,晨钟敲响地一百零八下,僧侣们已经在前厅开始早课,梵音唱诵悠悠传来。后山凉亭一角,夜月静静地为主人安置了跪拜的蒲团,再去取了山中温热的泉水,幽幽沏上一壶清茶。娴熟地将一切安置以后,夜月微微抿起嘴唇,看向凉亭西角,那里早已跪拜了一人。

      夜月望着主人散发着淡淡清华的背影,心中只觉清苦。十五年前,是昙花国的大劫,宗教的屠杀牵制着民生,百姓实可谓民不聊生,家中的几瓢米吃光以后,夜月悲伤地望着父亲过早衰老的背景,含泪低下了头,答应为了一家人能够活下去卖身为济。想到这里,一丝神采浮上了夜月的脸颊。佛家不是讲究缘分吗,如果不是这样,她不会被牵领着来到护国府邸,不会遇到慈悲的小主人,更不会不用再为一家老小的家用发愁。是缘分让她认识了这位年仅十五岁便誉满昙花的主人宛空。可是夜月知道再过五年,她便要永远的离开小主人,她们之间的缘分便尽了。

      五年之后,主人便会承秉着昙花国的国规,住进般若寺后山的檀缈居,成为般若寺中的第十三任训师,在昙花国,均以训师称呼高僧或者比丘尼。昙花国每一朝都会从皇室子女、寺院僧侣中甄选一人德才兼备于佛法领悟高超者成为训师。主人三者皆俱,年龄虽然幼小,然而超脱的清华,通达的智慧在她身上已经淡淡的蕴发出来。复加上高贵的出身和对佛理超出常人的领悟力,成为训师实在是无可避免的了。从那时起,红尘断情,世间荣华再与主人无份了。

      夜月微微叹了一口气,又看向还在吟诵的主人,又不禁怔住了。她进入护国府邸服侍小主人宛空已逾两载,每次看到小主人心神还是不自觉地被震摄。昙花国的训师到二十岁才会正式受戒,所以此时的主人并未曾剃度,深黑散发着绿色光泽的黑发被高高的束起,优雅的脖颈上拂过几缕青丝,衬托着初雪般的肌肤,纤长的手指上拨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清高孤直的背影,雪白乘风飘送的僧袍,宛如一株梨树。这个不出五年便会倾倒众生的人儿,真的会如世人所想那样一入佛门了情断爱吗?

      夜月还在神游天外,只听见耳边有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夜月,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夜月一惊,迎上了主人那双彷佛能看透人心的深黑眸子,脸居然红了一红。心中暗骂自己一声,忙道:“主人口渴吗?”
      “如果你不在神游太虚,宛空也没觉得渴。”说完调皮一笑,看到夜月越发尴尬,也就止住,拂衣坐在了凉椅上。

      夜月斟上了茶,小心地捧到宛空面前,又用手帕仔细地擦去了她额头细细的汗珠。宛空每次诵经,双膝跪地十分辛苦,都会这样泛出细细的汗珠来。心疼着刚想责备,有看到了宛空空灵的眉目里含着了然的光彩,于是识趣地闭了嘴。
      “夜月,此中无事你便回去,宛空欲去寺里拜见师父。”
      看到主人眼里蕴藏的神采,少见的顽皮笑容,心知定然是悟出了高深的佛理,欲去和道然法师探究一番,看样子,是晚课结束才会回府了。宛空虽然出家,但是由于尚未正式受戒,且因为高贵的身份在二十岁之前是可以在家中居住的。
      拾掇一番之后,夜月伴着宛空一起下山,嘴上嘱咐着:“午饭要在寺里用的,不要什么也不食,马山备在山脚。仔细不要太晚。”
      “好夜月,宛空知道了。”说罢,又向夜月轻轻一笑,翩然去了。

      般若寺内堂。
      “师尊,今日弟子晨诵佛经,于“色空,法空,空空”一处实在深感妙趣横生。一种难以名说的愉悦溢在心田。”宛空尊敬地跪在师尊道然法师的座前谦卑地述说着。
      道然法师微微一笑,道:“你悟到了什么?”
      “弟子彷佛什么都悟到了,又什么都没悟到。”宛空抬起优雅的脖颈,眼神中有些微的迷茫。
      “那好,为师便来问你。”
      “谨听师尊教诲。”
      “为师手持的佛珠,是真是空?”
      “色受想行识,一切皆空。”
      “那这串佛珠还是佛珠吗?”
      “不是佛珠,是名佛珠。”
      “是真名佛珠还是虚名佛珠?”
      “一切唯心造。是佛珠,抑或不是佛珠,不过是虚幻。”
      “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不说一切断灭相。何解?”
      “得到大智慧的人,断不会去说一切相寂灭虚有。一切事,似有若无而已。”
      “为师再问你,你悟到什么了吗?”
      “宛空什么都没悟到。”
      “昙花弘佛有望。我佛慈悲。”道然喃喃低语一句。洞悉一切的眼爱惜地望向谦卑跪地的宛空,又道:“你年纪尚幼,切记断不可因外事毁了修行,你父亲今日欲召你回家午膳,晚课可免,且下去吧。”

      宛空应了,便退了出来。谦恭地与沿途遇到的僧侣们合十行礼,只身走向后山备好的马车。回到府邸,见了双亲,午时未过便一起用饭。护国府邸的主人,岳远山,年逾四十,风神俊朗,时正值年富力强,在朝野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世荣华唾手可得。主母,岳腾氏,慈眉善目,水中柔,衾中绵,是位万中挑一的美人儿。宛空正是五个孩子中最小而继承父母最优特点的人,不在面貌而在气度:容止如水,言谈拂风。今日一餐,也是阔别久已,只因佛教有过午不食的戒律,而宛空每日在寺中直至晚课课毕回来,一家人用饭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用过饭,宛空向父母请辞,便回到偏院之中。

      岳腾氏面露不忍,低首对丈夫说:“远山,真的不能转圜了吗?卿卿她年纪还小……”宛空在家的名字便是父母所起,名卿卿。
      岳远山环住妻子的肩,沉声道:“难道我妻不觉得卿卿实在与佛祖有缘吗?她五岁便能背诵金刚般若多罗密经,于其艰难深奥的义理竟然也豁然通达。”
      “这是你的托辞吗?卿卿她年纪这么小,她怎么会懂得?青灯古佛了却一生,难道……”
      “你所忧之事,何尝不是我日日夜夜神伤之处?卿卿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舍得害她?我妻,今日你累了。”
      “我说不过你的……我只求你日后……日后不要害了卿卿一生。”岳腾氏怅然转身,离开丈夫的怀抱。
      岳远山望着妻子愀然的背影,久久不语。

      “小姐,明日逛市带上夜月吧。”看到宛空微凛的神情,马上怪自己失言叫了声“小姐”。宛空站在窗边望向园中荷塘,久久低沉不语。夜月心下越发担忧起来,暗想不会又惹主人发痴了吧。
      良久之后,宛空转过身来,嘴角是淡到极点的笑。
      “夜月,虽然佛祖说空即是色,这个称呼也无不可。可是,宛空终是出家之人,这样叫让僧侣们听到终究是不好。”
      看到夜月低头应着,又道:“不如……不如夜月也随宛空放下红尘,一道修行吧。这样,你便可以称宛空一声师尊。”
      见到夜月意料之中的微愣和抗拒,宛空淡淡一笑,顽皮道:“宛空渡夜月不成,当敬夜月为菩萨。”说罢向夜月施了一个大礼。
      果然又发痴了。看着主人的翩然风华,身为女子的夜月也会脸红心跳。呆呆地为主人铺好床褥,呆呆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呆呆地看着主人自行更衣。呆呆地,实在没有想起她是要服侍主人更衣才好。

      第二日,从寺中回来便随宛空到了街市。昙花国自十五年前的萧条之后,贸易之路大开,这街市是都城的最繁华的地方,不光是商品琳琅满目,各色人等也是一应俱全。夜月平日服侍宛空,深居简出,很难有机会出来逛集市,心里说不出的兴奋。眼光到处,尽是新奇。随即目光便被一处风景吸引,只见一个孤清的身影渡下马车,驻步在漫莲书斋前。暗骂自己一声居然主人何时渡下马车自己都没注意到,急急地跟在后面。
      宛空偏头向夜月一望,道:“不急的……”等待夜月的呼吸渐渐平复。夜月的脸更红了。

      此时,迎面走来无比面熟的两人,其中一个目光凝在宛空身上,像是在辨认着什么。这个人夜月正巧认识,正是昙花国三皇子卿凉。宛空的父亲是皇上的亲弟,这人便是宛空的俗家堂哥,今年十七岁。前些日子护国府邸主人还在府邸为庆祝他的十七岁的生辰举办了极尽奢华的宴会,可见虽因年岁而无望太子之位,却是极其受宠。而他旁边那个高瘦的身影正是人传性子寡淡的太子卿净,今年十九岁。看着卿净直如玉树临风一般的神采,夜月暗赞一声,偌大的昙花国内,也只有这位太子的姿容才能和主人相比了。

      宛空并没注意到这两个风采卓绝的堂哥,望见夜月呼吸平稳了,径自走进书斋。夜月微一迟疑,连忙跟上。
      “皇兄,我们遇到的可是……”
      “岳卿卿。”
      “听说她近日于佛理上又有进境,一个十五岁的幼女真是了不得啊……”
      “是不得了才对。”卿净微微沉吟,不再说话。
      “我倒要看看她是如何不得了,有个论断也算没白白浪费这半日清闲。”言罢二人走进书斋。
      书斋的桌子后立着掌柜,带着一副西洋的眼镜,时起时坐,对书中一页苦苦地思索着,浑没看见店里来了客人。宛空依旧施了一礼,便在书架前细细查阅。看到一本通讲医理的书,名“黄帝内经”,欲拿来细细翻看。谁知手刚触到书,便被一阵蛮力截了过去。抬眼望向来人,微微一笑,便走了开去,浑似无事一般,拿起另一本“神农本草”。
      “小姐……”发现自己又失言,夜月马上闭嘴,却欲言又止,怒目看向卿凉。
      这人正是卿凉。卿凉心下也正暗惊,这女子端的是以月为眉,以星为眸。可是她好像没认出自己。定是故弄玄虚,转念又想,她从小修行,宴会一概缺席,除了那次她与道然师傅的师弟道果法师论法大胜而誉满昙花时,皇帝龙颜大悦请了邻国贵宾举办了一次豪奢的宴会之外,他们堂兄妹间确实也没什么机会见面,随即释然。翻到素问篇,微微撇嘴,读道:“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之将失耶?”
      半晌无声,卿凉又以手抚书,叹道:“真乃上古奇书也!”
      夜月却忍之不住了,道:“即便是好书奇书,也要行之有道的人看才行呢。”
      “夜月!”宛空喝止,神色凛然。
      夜月委屈地看向小姐,又跺了跺脚,恨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小姐的脾气还要这样多嘴。
      掌柜经过这一喝,竟从书中醒来,看见是自己的老主顾,马上颤颤巍巍的向前,一揖道:“宛空小师父何时来的,老朽竟然不知。前一阵从中原最新到了一些书,我想小师父定然喜欢,便为小师父留了一本,哎,这看书啊,不知误了老朽多少事!”宛空合十行礼,道一声:“有劳施主了。”
      “咦,这书呢?”掌柜在宛空刚刚站过的书架前,两只失神的眼睛上下不断搜寻着。
      “莫不是这一本黄帝内经?老掌柜,你说这书是为别人留的,为何摆在这里?”卿凉又撇撇嘴角,“摆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卖的?实在不巧。这本书被我看到了,我要了。”说罢,便掏出一个金元宝来抛在桌上。
      “这位少爷,您不知我们昙花国的宛空小师父吗?她老人家行善积德,我们这里的人得了她不少救济。求求您高抬贵手,这书下次再到货就不知是何年月了……”听到这位年过六旬的老掌柜称呼一个幼女为老人家,众人心中皆是微微觉得好笑。
      “救济……”卿凉脸色一凛,寻思着,她救济所用的难道不是我们昙花国的珠宝,沽名钓誉,果然虎父无犬女啊。神色间更加不悦,“你老眼昏花的,当我们是何人!”欲再训斥,却被一直静立在一边的卿净以眼光制止。
      “老施主,这书本来宛空并不急着阅的,便让与这位施主吧。”
      “这……这如何是好……”
      宛空又向卿凉合十行礼,谦卑道:“施主既然有好生之德,宛空实感宽慰。望施主积善行德,功德无量。”
      宛空这才望向静立在一旁的瘦高男子,微微惊讶,合十行礼间,心中已经了然。便拿起那本神农本草经命夜月付了帐,出了书斋。
      “主人,我们上车吧。”
      宛空微微颔首,缓步上了马车。

      “皇兄,我们……”
      “你觉得还不够丢人么?”卿净神色严肃,眼中望着那抹动静无不优雅的身影,心中仿佛被人放进了一朵云,看不清猜不透。
      “皇兄,我们这个堂妹,美是美了,可是没什么意思。我看那神情竟不如她身边那位丫鬟让人玩味呢。”
      “吾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卿净不语,想着宛空的容止,心中竟想起来这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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