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逍游记》虛無一塵

11、夜色如水

　　正是五月，黑幕似的夜空点点繁星闪烁，夜风顽皮的掠过人的面颊，又轻轻拂过。空气中有丝丝缕缕花香浮动，本是个美丽的夜晚，洛洹的心却沉重无比。

　　五年了，从六岁被救到沐家，虽然是伴读侍女的名分，沐家对她却如同嫡女明江，各种礼遇明眼人都一看就明白。洛洹不是痴儿苏景，她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对另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好。沐家，沐旆之，能这样对她，必然和她的身世脱不了关系。她曾经问过洛风，她自然是苏家的嫡女，苏家主夫和苏家家主苏迦也是相敬如宾，她这个身体，跟沐旆之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这个可能实在不大，那么沐旆之为何对她如同自己嫡女？自然跟苏家家主苏迦脱不了关系。两人曾经同朝为官，或许交情很好，也因此她所受的礼遇也是可以理解的。

　　苏家莫名其妙被灭族，现在沐重岭又忽然发疯一样说她会害死她和她的家人，洛洹知道自己不是痴儿苏景，跟苏家没有一毛钱关系，但是她的身体，确确实实是苏家的一分子。她无法否认。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就算沐重岭对沐明江再妒恨，对她洛洹再讨厌，也不可能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跟她开玩笑。洛洹想着，不由想到沐重岭刚才的脸色，那样惊惧恐怖眼神，死人一般青白的脸色，是从来没有过的。

　　步履沉重的洛洹还是走到了自己所居的院落。院子里很热闹，远远的就可以听见沐灿快乐的笑声。看见洛洹回来，沐灿噼噼啪啪的就跑了过来一下扑进洛洹怀里。嘴里一边抱怨：“小洹你怎么才回来？不是说了早点回来的吗？人家等你好久了。”

　　洛洹安抚似的拍拍沐灿的头，虽然在大家看来这孩子在年纪上比她大了几个月，但实际上洛洹真觉得这小孩黏人得很跟自己儿子似的——这样想着，洛洹觉得自己脑门挂上几道黑线。

　　其实洛洹这样想也不是太怪异，意外到这个世界时洛洹二十岁，在这个异世又已经生活了五年，在她的社会中二十五岁的女人结婚生子也不算太早了。加上沐灿被家人娇养，虽然不是刁蛮的性子，还有点憨憨的老喜欢黏着洛洹，洛洹又总是大人做派对自己关心的人以保护之姿，那种可靠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影响到了她身边的人，对沐明江来说十一岁的洛洹是可以和十三岁的自己平等对话的好姐妹，对沐灿来说洛洹是值得依靠信赖托付自己的大姐姐。

　　沐家姐弟对自己的观感洛洹自然不能知道，何况她现在心里又有些燥郁。

　　四人回到屋里，洛风照例端来热水为洛洹净手净脸，这一点是他坚持要自己来完成的，不管任何人包括洛洹自己在内的人反对都没有用。

　　看见洛风体贴伺候着洛洹的样子，沐明江笑道：“每次看见你们兄妹俩人都觉得，小风对你真是好得过分。小洹你总让小风伺候着害不害臊啊。”嘲笑了洛洹又对洛风说，“小风你别忙了，让她自己来。”

　　洛风不语，为洛洹脱下身上罩衣又披上一件干净的罩衫，才不慌不忙的说：“此是内室。沐小姐为何不在外间暂等片刻？”

　　沐明江啃哧两声，沐灿脸『唰』一下红通通的。洛洹笑：“够了吧你们。小灿脸皮薄。”拍拍沐灿的肩膀，“别理那两人。”

　　谈笑中，待四人吃饱喝足，洛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件小巧玉饰，“前些日子去挑来送你的着冠礼物，喏，拿去。”

　　沐灿喜滋滋的接过。沐明江疑惑，“为什么不等日子到了送？”

　　洛洹耸肩：“这不是怕到时候小灿没时间嘛。迟早都要送，早送早了事啊。”

　　沐灿听她这么一说，顿时不乐意了，大眼瞅着她，小嘴一翘：“小洹你不喜欢我了吗？所以很烦我跟你要礼物是不是？”说着，一手拉扯着洛洹衣襟，眼中顿时水濛濛一片，眼看大颗大颗眼泪就要滚落。

　　洛洹见状暗骂自己是猪，忙拿出安慰幼儿园小妹妹的哄骗口吻安抚这个小弟弟：“哎呀怎么会呢。我们小灿这么美丽可爱又乖巧听话，我就是谁都不喜欢也不可能不喜欢小灿对吧？呐，你着冠礼那天肯定很多人对不对？有很多人送你礼物对不对？礼物一多你就会找不到我送的礼物对不对？”

　　洛洹问一句沐灿就点一下头，只呆呆的看着洛洹忽悠，洛洹看他脸上又是一片泪糊糊的，只好问洛风要了根手帕为他擦泪，一边继续忽悠，“所以了，提前送给你以防你找不到是很正确的对不对？你可以早早把礼物放在一边对不对？其实姐姐是为你好啊，乖，别哭了。”

　　沐灿抽抽噎噎点点头，嘴巴里小小声吐出几个字：“你是妹妹，我是哥哥。”

　　一旁看戏的沐明江和洛风都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洛洹翻翻白眼，担心又惹出『洪水泛滥』只好无奈附和：“是是是，我是妹妹。”忍不住心中吐槽，有这样做哥哥的嘛？！

　　沐家两兄妹又坐了会儿，闲聊几句，沐灿就和洛风窝到一边不知道嘀嘀咕咕聊什么去了。另一边洛洹也陪沐明江说了一会儿话，讨论了一会儿武学，只是心中有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沐明江看在眼里，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相处五年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她自然知道若是洛洹想说自然就会说，若是她不想说什么，再怎么问也是没用的。

　　看天色已晚，沐明江唤来沐灿，沐家兄妹该回去自己的院落了。洛洹目送两人离开，沐明江走出两步，忽然大步走了回来，猛的拍拍洛洹肩膀：“小洹，无论什么事，记得还有姐姐在。只要有我沐明江一天，就有你一天。”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管洛洹有没有听懂，沐明江拉着沐灿就离开了。

　　洛洹笑笑摇头，感觉心里有淡淡的温暖，这家伙也真敢说，什么也不知道就敢抗？傻大胆啊。心里一个想法却越发清晰起来。

　　洛洹的院落中除了定时打扫的侍仆平时也没有人，沐家姐弟一走，跟随着二人的侍儿侍人侍仆们自然跟着离去，安静的院子里就剩下孤孤单单的兄妹二人。

　　洛风坐在洛洹身边，说：“好了，人走了，你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洛洹皱眉，“怎么都知道有事发生？也许是我悲春伤秋呢？”

　　洛风一笑，忍不住伸指点点洛风额头，“那你当男子吧，才好悲春伤秋！自从回来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昨天还说日子到了让我提醒你送着冠礼，今日却说什么早些送才好。你当我和小灿一样笨呢，轻易被你哄住。”

　　洛洹讪笑，“风兄弟英明！真是在世青天明察秋毫啊！”

　　洛风白眼，“你别想混过去，我可不是小灿。”

　　看洛风对自己无奈的样子，洛洹哈哈大笑，“放心，没什么大事。”眨眨眼，她贼兮兮的说，“风，今天明江总提你哦，边和我说话边瞅你，还以为我没看见呢，哈哈。”她撞撞洛风手臂，“怎样怎样，是不是很开心很高兴啊！”

　　洛风脸一绿，冷哼一声甩开洛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

　　洛洹也不管洛风这个反应表明是不想搭理自己，又凑过去：“不要害羞嘛。啊哟难道我们的风美人终于动心了？！明江一定会开心死的！”抬头看看屋顶想了想，“嗯嗯，明天我去找沐家主，看看最近有没好日子，干脆把你们的事定下来算了。”

　　听见这样的话洛风猛地站起来，他抿着唇一声不吭，一双眼却死死盯着洛洹。

　　洛洹眨巴眨巴眼，故做无辜状：“风，这是怎么啦？开心也不要这样瞪人家嘛……”

　　洛风心里酸痛，眼也涩涩的，他强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意，不明白今天洛洹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洹在心里暗叹，看洛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抿唇强忍着不掉下来，心知自己今天是过份了。可是……她自己还好，离开沐家流浪也是无所谓的，但是洛风怎能跟她在外面餐风露宿呢？对大多数过了十二岁着冠礼的男孩来说，除了去训教院学习基本的知识之外，更多的是习练男子才艺。若是带上洛风，且不说怎么去找『落羽』这个地方，单只是以后洛风的个人问题怎么处理就让她够头大了。她自然知道当初苏家母亲父亲将洛风交给痴儿苏景是为了做夫侍，问题是现在她并不是痴儿苏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完成那个夷亓交代的任务。完成任务之后她必然会离开，到时候留下洛风怎么办呢？既然知道结局是什么，现在她们也只是兄妹关系，不如趁机把洛风的问题解决。和沐家人相处五年，她自然知道沐明江秉性淳厚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而沐明江对洛风也是有那么点意思，撮合一下就是一对美满的姻缘。多么美好的前景啊，为什么死脑子的人总是不开窍呢……

　　洛洹心里纠结，却还要安抚被自己惹到的洛风，只觉异常头痛。她一边叹气一边揽过和自己差不多一般高的洛风，把他靠在自己怀里。洛风没有挣扎使性子，他将脸埋在洛洹肩上一声不吭，不一会儿洛洹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水润湿。

　　洛洹再次叹息，“我错了，我只是逗你玩的。风，别哭了好不好？”

　　洛风抬起自己满是泪痕的脸，语气不稳的重复，“……逗……我……？”

　　洛洹命令自己的脸挂上一个微笑，“当然当然，风这么善解人意，我哪里舍得把你嫁给明江那家伙。都是我嘴痒乱说话，结果把你逗哭了。我错了～”

　　洛风看着她并不回答，在他似乎洞悉一切的眼光下洛洹觉得自己的打算其实他是完全明白的。半响，洛风含泪微笑点头，“我相信你。”而后把头埋进洛洹怀里，“以后不要这样逗我，我很害怕。”

　　苦命的洛洹忙不迭答应，“好好好，我再也不会了。这样的好哥哥挑这个灯笼也找不着，明江那家伙才配不上我的好哥哥呢。咱们以后要找个比明江好一万倍的姑娘配给哥哥。”

　　洛洹只觉怀中的洛风身体又是一僵急忙改口，“当然当然，哥哥说要才要，我说的不算。”感觉洛风身子慢慢恢复了柔软洛洹在心里轻吁了一口气，『杯具的生活啊……』

　　怕又说得洛风大哭，洛洹闭上了嘴。轻拍怀中洛风的背安抚着。沉默良久，洛洹觉得自己都快瞌睡了，怀里的洛风忽然低声开口，“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洛洹大咧咧故作没事状笑着说：“放心放心，哪有什么事啊，你不要胡思乱想。”

　　洛风抬起头看她，哭过的眼格外明亮：“回来后你就心不在焉，就算跟小灿和明江小姐说话也是随口敷衍，小灿没有看出来，但是明江小姐应该是看出来了，所以临走时她才会说那句话。”顿了顿，他直视洛洹的眼，声音低了下来，“之后你忽然说起我的事，要把我塞给明江小姐。和你一起在沐家生活五年，我知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听着洛风一句句慢慢道来，洛洹沉默了，洛风也不逼她，只是静静靠着她坐着，似乎笃定她会回答。

　　洛洹心里暗叹，五年相处，正如洛风对她的了解，她也对洛风的性格一清二楚。十三岁的洛风，并不像一个仆从出身的男子一般畏缩卑微，很奇异的，他俊秀温雅，天性聪慧，虽然还没真正长成，却是个仿如清风般的少年。洛洹有时候想，如果洛风和沐灿两人的性子能换换就好了。

　　既然瞒不过了，洛洹把发生的事情给洛风一一道来，没有任何隐瞒。听了洛洹转述的沐重岭的话和当时的情景，洛风沉吟半响，抬头看着洛洹：“小洹，我们走吧，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