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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长时间的皆无动静,子语终于沉不住气了:“师姐,难道就这般坐着?被嬴国人轻视我诸子百家无人不成?”
      我颦眉,目光梭巡一圈,不自觉落在一人身上。一身若雪连襟白袍,腰间金色丝质束腰,上面坠着嵌着秋兰图案的墨色玉石,色泽莹润,两鬓边几缕发丝用和腰间相同的金色丝带束着,其余均柔柔散在背生出了几分飘逸出尘的风姿。容颜如画,勾勒出温文尔雅;双眸含笑,沉沉一片深邃。似乎那样足以令山河日月失色的深情目光一直停在那里,只为等待我顷刻间的一个回顾。
      他本与我坐得相隔甚远,然而仍在电光火石之间四目交汇,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惊喜,只是淡淡的暗潮在其中涌动。
      如此须臾,却如同隔世。
      他依旧俊美如画中人,淡然优雅。而那双黑眸,清明不复见,只余下满目悲凉和浓郁的沧桑。
      然而,依旧温柔。
      我勉力收回视线,子语扯了扯我的袍袖,耳语道:“师姐,你怎么了?荀相国一直在看你呢。”
      果然,我侧首,对上了荀汝别有深意的视线。
      而后,他清咳一声,道:“既然各位如此谦让,不如老夫举荐一人,可好?”
      众人齐声应和声未绝,荀汝已经起身,走到我的案前。
      “久闻子兮先生乃法家名士,且有纵横家之辩才,肯请先生移步指教。”说罢,肃然一拜。
      我疏疏朗朗的起身,弯腰理了理因为跪坐良久而有了一丝褶皱的衣袍,“相国大人抬爱,子兮却之不恭。”俯身一拜,便向着大厅中央踱步而去。
      在众人或是诧异或是怀疑,或是激赏的目光中气定神闲的坐定,抬眸四处一望,笑问:“在下不才,愿闻诸位高论,只不知哪一派高人前来赐教?”
      书案后的百家学子面面相觑,众说纷纭。
      “原来这位就是子兮?竟是如此美人。”
      “不怪乎乃当今第一奇女子,果然有不同于常人当仁不让临危不乱的气度。”
      “如此女子,确实有让天下男子汗颜的资格。”
      一时间场中几十张“老脸”清一色的呈现出羞愧神色,其余楼层喝彩声不断,起哄声叫嚣声此起彼伏。良久,东面首席温文尔雅,散发无冠的青年男子清了清有些发涩的喉咙,衣袂翩翩迎了过来。
      第一场辩合在众人翘首以盼中方有了开始。
      我对着来人俯身行了礼,只觉得大厅中有股说不出的暖气直直向面上扑来,担心自己再不说话,只怕不光是看热闹的人,连自己都会给熏的懒洋洋的想睡去。
      于是向对面对的男子道:“儒家高人前来,子兮有礼了。”
      男子还礼轻笑,双手规矩的放在膝上:“在下,儒家子非。”
      我轻轻点头,也不客套,开口,便咄咄逼人的紧:“儒家推崇孝义,提倡人治,主张仁德,历来被统治者视为正统。但子兮窃以为,就当今形势而言,若要以儒门思想治国,万不可也。”

      男子面色如常并不气恼,身上自有一番君子风度,语气平和:“先生既也承认我儒门思想是为正统,何以觉得不能用在当今?”
      “如今景天子衰微,各诸侯争霸,百姓过的本不太平。儒家思想,皆以统治者利益为大前提,莫说现在局势紧张,战乱频频,便是在太平盛世,也难得民心。国家根基为何?为民也,既然民心不得,何以强国?”
      “先生何以见得儒门思想难得民心?”
      我粲然一笑:“仅凭一句,便见分晓。儒家是否有云:‘君子远庖厨’?”
      “有的,先师孟子当年面见梁惠王,曾说: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正是我儒门施行仁政之典范。”
      “儒门尽是君子,所以远庖厨,那天下庖厨岂非成了小人?自古贤明君主,爱民,如同自己的儿子,儒家之尊卑贵贱,却如此泾渭分明,如何辅助君主得天下民心?且,不忍见禽兽之死亡,不愿听到禽兽濒临死亡前一刻的悲鸣,但是吃起这些被厨子做出来得佳肴时倒是大快朵颐,胃口刁钻。且不说这点到底虚不虚伪,但是敢问先生。世间万民,除了你们儒门,可有几人信奉此话?天下无人不食人间烟火,君子也是人,儒门的之乎者或许可以喂饱你们这些读书人,但对天下万民而言,不过笑柄而已,既是笑柄自然无人理会。有此可见,儒门治学之思想,对百姓而言,全是不切实际的空话而已,试问,有如何得到百姓拥护呢?”
      男子平静如水的面容终于泛起了涟漪,他看着我,轻道:“先生此言,是否有些以偏概全?”
      “先生既不服,在下便说些实际的例子。昔日孔子周游列国游说各国君主施行仁政,且不说对百姓究竟有无裨益,单说这些宏论只是说于当权者,听或不听在与君主。如今诸侯林立,现今当权者施行仁政者,有之。但对于国家百姓究竟有何收效,先生自当比我清楚。不若嬴王所推行的新法,大刀阔斧来的畅快,来的实际。如今嬴国独霸西方,诸侯莫敢小觑,有此可见儒家所推行的仁政,就如今形势而言,或可辅国,但断不能治国。”
      “子非饱读圣贤之书,我儒家也是当今两大显学之一,不料在先生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他自嘲一笑,两道清秀的剑眉微微皱起,即便是面对我的无理,依旧尽显君子风采。
      “先生也不必妄自菲薄,诸子百家学说,各有所长,儒门遵循礼孝仁义,并非一无是处,只看时机而已。在下只希望先生明白,儒门学说现在确实与大势相背!难以在如今形势下发挥长处,若君主现在以儒家思想治民,不仅不能使国家兴盛,而且必定大失人心。”
      我如此一番剖析,语气强硬霸道,丝毫为留有余地。本以为他即便再能隐忍,也势必维护儒家到底,然而良久,久到我都忘了这是一场辩论,他才垂下眼睑,叹息一声:“时也,势也,子非受教。”优雅离案退去。
      他刚一落座,便听四楼上排山倒海一片呼啸。
      “说的好,不愧是法家子兮……”
      “儒家那些人整日里君子小人的,聒噪的紧,现在可是灰溜溜的不再说话了,过瘾过瘾……”
      “彩,子兮果真没让我们失望……”
      满堂彩声,掌声亦如同雷震,然而我的心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与我一样的,还有他,一动不动,如同石化,眼中却有着深深的担忧。
      我嫣然一笑,不以为意。
      荀汝也一反常态,凝固了所有的笑意,从旁捻须颔首,若有所思。
      我不费吹灰之力嬴了第一场的辩合,深知百家学子中有才者甚多,不敢有丝毫轻慢。心下思忖片刻光景,对面又一人躬身长坐。
      褐色衣衫在酒楼灯火通明的光影中,凭空化去不少繁华奢靡,多了一份自然纯朴。
      他拱手一笑,眉目清澈。流光四溢看向我:“先生方才高论,在下佩服之极。特来向先生讨教一二。”
      我亦回礼正坐,细看眼前不过咫尺间与我相对而坐的男子,似乎与我从未相识,一字一句都透着刻意凝造出来的生分之感。
      “若在下所猜不错,足下是想以我之矛,攻我之盾?”
      “先生一语道破,在下岂有否认之理。墨家钟云出,敢问先生,儒门既不得民心,那我墨门,又当如何?”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何面有忧色。
      我从未料到钟云出会如此迫不及待想让我在自己的言语中败下阵来。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将我陷入两难的境地。
      再看向他时,他唇角扬起轻蔑的笑意,那是对我的讥讽。他自知我绝不为像对待儒家那样对待墨家。所以自然一副高枕无忧看好戏的悠闲姿态。
      我暗自思量片刻,语气却是无比恳切和谦卑:“墨门兼爱非攻,主张薄丧,反对战争攻伐,无一不体现为民之本色。所以墨门甚得民心。”
      我诚心敬重墨家的一句话,换来的却是他森然一哼,以及万分强烈的反感和恨意,厚重的眉峰下,燃烧着两团簇簇火焰,恨不得将我焚烧在其中,这样复杂的样子转瞬即逝,他冷冰冰的问道:“先生既说国家根基为民,而我墨门又‘甚得民心’,那照先生这么说,若以我墨门思想治国,先生必当赞同!”
      我平淡望他一眼,斩钉截铁道:“不可!”
      我的答案他似乎早在预料之中,并无一丝惊诧,却好像十分满意我的回答,一张毫无温度表情的脸上,写满了喜不自胜。
      “都说先生辩才天下少有,看来只是言过其实而已。连自己的言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推翻,如此反复,难怪无人能及!”

      “ 如此反复”四字,他说的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好像要凭借着这四个字,将满腔怨愤一起发泄出来,化为利刃,刺入我心。
      眯眼,抬眸,将心酸尽数逼回体内,语气不卑不亢:“在下心里有疑惑,所以想在回答先生问题之前,望先生先为在下解惑。”
      他一手伸向前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徐徐问道:“百多年来,诸子先贤分庭抗礼,百家争鸣,然而在这众多学派中,何以只有儒墨两家并称两大显学?”
      钟出云嘲弄一笑,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问如此浅显的问题,“儒门学术捍卫当权者,自然倍受推崇。我墨门弟子遍布天下,不论平民百姓,布衣游侠,皆是来自下层贫苦大众,有良好的百姓基础,自然能得到百姓拥戴……”他说到此处,原本飞扬的神采顷刻下暗淡下来,浓郁的眉峰骤然蹙在一起,似有所悟。
      片刻后他沉下面容,无数冰刀齐刷刷向我飞来,我只一笑。
      他已拍案而起,大步离开。
      顿时松了一口气,暗道:幸好他识得大体,进退有度。
      我深知,在这样针锋相对的场合,面对胸中有韬略的众多学子,我可以对任何一派尖刻,唯独对墨门,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他主动放弃。
      因为辰逸,是墨门的巨子。
      所以我只能借这个问题,让钟出云自己明白我话中包含的蕴意。
      墨门虽得民心,却始终偏离了当权者得统治核心。与王氏宗亲的利益相违背。况且如今局势虽然看似平静,然而一旦再一次狼烟四起,以‘非攻’治国,无异于自寻死路。
      幸而如此一问一答之间,他再如何机锋尖刻,却也不难顿悟我倾力为墨家留下颜面,既不点破,自负的他也不必承认败北。而对于他口中那个‘反复无常’的自己,我没有任何力气去辩驳。
      一时间我轻松挫败当时两大学派门生,将此番辩合大会推向了一个浪潮。
      我暗自揣测下一个对手将会是谁。便见身侧一身形高挑,举手投足间尽是绰约风姿的女子走过。
      暗香浮动中,她一身紫衣,乌黑长发静静散在身后,莲步轻移时带的手腕脚踝上的精致银铃发出叮当悦耳的声音。世间女子所有的风景加在一起,大概也及不上她分毫。
      娇颜被面纱所覆。看不见是怎样的容貌,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秋眸带着冷冽寒气,直直逼视我满是和暖笑意的眼。
      见者心惊,闻之欲醉,如此看不见,却感受到的倾城绝色,果真当得起‘名震天下’四字。
      楼上发出一阵惊呼:“没想到,阴阳家此刻前来参加辩合的,竟然是他们的少主,姬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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