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歌》宣于洛

9、第八章 姬

　　姬姒之美，美在高贵疏离，美在她与生俱来的神秘气质。
　　那双幽幽然清澈的绿眸，带着千重魅惑，不经意的一瞥，似看未看之间，足以让人心旌神驰，轻而易举沉浸在其中，失去所有力气挣扎。
　　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畅，犹如漫步在碧落云端，头顶朝天发髻，身着白凤羽衣，赤白双足恣意而欢悦地踩在软绵绵舒展的云卷之上，腰间紫金束带在云雾中袅袅飞扬，云层间雾气弥漫，渐渐汇聚成团，凝成云镜，印着我春花般的笑颜，一派天真自在。
　　尚未来得及再看真切，一道泠泠箫音蓦地响起。
　　他衣衫纯白似云，气质高华；足踏万千云朵，在云雾缭绕中飘然而来。
　　云上箫声飘渺，如梦亦如幻。
　　只是眉目间的寸寸柔情，片片温柔，莫名清晰的印在我乌黑瞳孔中。
　　我无比欢欣，正欲唤他，忽觉脚下一阵剧烈晃动，骤然间从高不可攀的云端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几处幽冥火光忽明忽灭，格外恐怖阴森。这样诡异而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地方，让我心里衍生出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惊吓之后的恐惧和彷徨。
　　“逸……”我抬头大声唤着他，无助悲凉的声音似乎要刺破这漫漫无边的黑色牢笼，传到云上那宛若天人的男子耳中。
　　可是他再也不似以往那般，爽朗轻举立在我身前，柔声道：“我在……”
　　无数次的叫喊，却终究得不到一字的回应。身上仅存的力量在渐渐流失。
　　终于忍不住抱膝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洛儿，你忘记了答应过我什么吗？”熟悉的声音弥漫在整个黑暗里，无孔不入的钻进我的耳朵里，身体里，那样的尖锐，让我浑身不寒而栗。
　　我迅速站起来，借着微弱的火光环顾四周寻找这声音的来源，艰涩地叱问：“你是谁？”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他这句话的语气中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宠溺。
　　我摇头，泪流满面，良久，冲着看不见的他怒喝：“不，你不是，你要是爱我，怎么会拆散我和逸？怎么会忍心把我带到这么一个可怕的地方？”
　　那个隐匿起来的男子叹息一声，艰辛吐出一句话：“洛儿，这就是你的命！哪怕是死……”
　　“哪怕是死我也一定要做到，对吗？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得是我？你告诉我，告诉我啊？不要再拿你那套天命来敷衍我，我不想听，再也不想听。”我捂住双耳，歇斯底里的悲泣。
　　“寂寂黄泉，幽幽忘川，你若忘记誓言，我便永无轮回。” 他只这一句，无比沉重的说完，便消失不见。
　　而面对他如此狠绝的威胁，我却没有任何理由来反驳、争辩。
　　长时间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苦楚，卸下满身心的伪装，颓败的跪在冰凉的地面，掩面而泣。
　　那云端的男子，依旧凭风玉立，却看不到我的痛苦，听不到我的哭泣。
　　良久良久，最后一道火光瞬间熄灭，只剩我，兀自在这令人窒息的暗黑中，体会着噬心蚀骨的绝望和孤寂。

　　“洛儿，屏息，凝神，不要看她的眼睛。”
　　熟悉而急切的声音钻进我的耳膜，神智迷蒙中的我猛然一惊，重重叠叠的身影看的我眼花缭乱，我摇了摇浑噩的头，逐渐看清了那一双清亮无匹的眼眸，满是揪心的心疼和怜惜。
　　胸前数道气流像要把我撕裂一般，齐齐漫过喉头，闷哼之后，腥红的液体顺着唇角落在我的衣领，好不容易聚焦在一起的眼神，再一次涣散开来。
　　“洛儿……”
　　“师姐……”
　　“子兮先生……”
　　辰逸、子语、荀汝等人的声音透着真诚的关切和担忧，我努力绽出一抹安抚的微笑，扬手间，制止了他们将要冲上前来的身形。
　　强自将上涌的血气尽数逼回体内，抹了抹唇角的血渍，看到对面衣衫华贵的女子淡然开口：“嬴王这场辩和的目的，是为了针砭天下局势，阁下若无此心，即可离去，不需如此大费周章，暗施诡计，白白失了身份。”
　　她不以为忤般犹自坐定，道：“法家子兮，举世闻名，姒不得不一探究竟。况且我阴阳家以秘术闻名于世，先生若心中清明，也不会中了我阴阳家的‘惑心术’……”说罢，幽绿眼眸不经意扫过辰逸，又朱唇轻启，冷然的眼睛带了些许笑谑：“本以为先生心里装的是天下，原来竟是两个男人。你纵有满腹经纬又如何？仍旧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看你如此痛苦矛盾，还不如早早放弃了的好，至少还可以过得几年安生逍遥的日子。”
　　似乎她从未一口气说完这么长得一段话，不疾不徐的说完，使得整个酒肆衍生出了闹哄哄的议论，这些声音掺杂在一起，我的脑中顿时嗡嗡作响。
　　隐藏许久的心事不经意间被她赤裸裸地呈现在大庭广众之前，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我一人身上，似乎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而我的面上，终究看不到任何表情。
　　只有不动声色的神情，以不变应万变的理智。然而这样，倒无意间凭空化去诸多揣测怀疑。
　　“阴阳家的‘惑心术’，先生奉为圭臬，子兮看来，却不过如此而已。世间若真有此等能看清人心之秘术，先生何苦劳顿奔波来酒泉参加辩和？”
　　她凝望着我，似乎不敢置信我居然面对如此局势尚且能游刃有余，盯视我长跪的身姿似千万年岿然不动的大山，任谁也不能撼动分毫的气势。
　　方才议论声不绝于耳，此刻却是鸦雀无声的众人屏住呼吸看我们两人之间对持。
　　她的疏离，我的淡漠。

　　她覆着面纱的容颜看不见任何情绪，但她不经意飞过来的眸光，却带着深深的警告意味。
　　半饷，她见我丝毫不为她杀人的目光所动，垂下羽睫，似乎要掩饰什么一般。片刻后又抬眸，掷地有声道： “姒来此的目的，与先生不同。先生为的是天下，我却只想听听您对我阴阳家的看法。”
　　我心下防备，嘴上亦极不客气：“在下以为，先生在听了前两场的辩合之后，当有自知。却未想先生如此急不可耐。”
　　她深吸一口气，袖摆有些波动，极力克制自己一般，沉静道：“姒，但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