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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一 ...

  •   一夜好眠,待听到晨鸡啼叫,便起身打点。
      对于甚少端详自己的我来说,铜镜中的姿容是陌生的。从容淡雅的笑意,一张素颜,不必脂粉添香,也算倾国容貌。眉黛修长,飘柔悠扬如远山;双颊微红,若春日桃花;一双波光盈盈的大眼,灵慧非常,顾盼生姿。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挽起,束在脑后。
      乍看之下,也吃惊不小。看着自己越发遮掩不住的容貌,似灵山之高,皓月之晓,灼灼光华。没有半分的欣喜,只有一丝隐忧。
      终是无解,只好穿衣佩戴。一切收拾妥当,刚打开房门,便见执事小吏早已杵在门外,见到我恭谨行礼道:“先生起的好早,驿馆外已为先生备好车马,待子兮先生与子语先生用过膳,便可登车前往辩和文会的场所。”
      淡漠点头之间,小吏已命人在我房中摆好一桌精致可口的膳食,这边子语的房门‘吱呀’一声,举步向我房中行来。
      一 案早膳便在寂寂无人声,只有咀嚼响音的情况下吃完。
      撤下食案,房中便只余下我和子语二人。
      我理了理衣袖,低低嘱咐子语:“此番辩和,意义非同寻常,切记谨言慎行,万不可失了我法家的气度和礼数。”
      他默然点头,随后与我一同登车而去。
      辩合文会的地点选在酒泉邑最为豪华的一间酒楼,按着酒楼主人的布置,除了一楼为各学派子弟辩合的地点以外,其余各个楼层皆为众人观看比试的场所。不同的是,楼层越低,代表的身份不同,二楼为嬴国有名望的家族子弟,三楼为云集至此的商贾名士,四楼是酒泉邑略同文墨的学子以及来看热闹的百姓。
      饶是此酒楼宽阔敞亮,规模恢弘,辩合文会的第一场却仍旧是人山人海,嘈杂鼎沸。
      盖因儒墨两大显学在最后时刻联袂出场。
      儒墨两家各自落座,酒楼又开始了更为热烈的吵杂。一楼参加辩合的学子络绎不绝的报上各自名讳,最初了解认识,末了不忘说上几个幸会久仰之类的敬语,二楼却是较为安静,均是一副等待好戏上场的淡定。三楼是各国介绍楼下哪位学子来自本国,有过何等惊人之举的相互攀比,暗自较劲之语。四楼最是喧嚣,龙蛇混杂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些市井百姓开始下注,赌哪一国哪一家的学子能一举成名。
      不同声音此起彼伏,惟有我和子语,安静悠闲的跪坐于一隅最不起眼的书案前,既不与人结交,也无不耐神色,周遭环境再如何吵闹,也影响不到我们分毫平和的心境。子语一只手微微撑着下巴,俊俏的小脸上挂着灿若春阳的和暖微笑,压低声音道:“没想到,墨家巨子竟然也来了。”
      心如鼓槌,一直刻意不去看墨家众人,子语没心没肺一句话,却还是惊了原本没有一丝涟漪的心潮。纵然我有所防范,却还是以止不住的速度跳跃。
      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是泰然自若的神情。然而最显眼的那一方桌案,却仍旧不敢看去。
      曾经谈笑晏晏,如今经年未见,却连看一眼的勇气也失了。
      待到侍从将一张张书案以方正形状依次搭好。一楼偌大的厅堂中央便空出了一大片的地方,只有两个供学子跪坐辩论的草席孤零零的相对。提醒众学子辩合即将开始,于是原本还在互相认识的学子们便止住了话头,纷纷入座。
      我只看着前面的学子中,再也不似方才相谈甚欢的样子,有的成竹在胸,有的紧张冒汗,有的恨不得立即上场将自己门派主张显示于人前,有的畏首畏尾生怕第一场便轮到自己,这样诡异的气氛中,我终是强逼自己平复了如潮心绪。
      因为我知道,历来诸子百家学术各有所长,百家弟子争论不断,方才其乐融融的景象,马上就会变得剑拔弩张,现在并不是我心生感慨的时候。
      众人中,子语却是特立独行,面色沉沉,一语不发。然而一双灵动大眼却时不时地环顾着四周,眼神中露出玩味的光芒。
      片刻后,荀汝一身华贵衣衫,信步行至会场中央,彰显出东道主无匹气质与风范。锐利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众人,使得场面渐渐安静下来。
      他拱手行礼,薄凉的唇角微张,吐出一番话来:“诸位不远千里,踏雪而来,想必极是辛苦,荀汝谨代表我王嬴离向诸位聊表敬意。”话音甫落,便有若干侍从井然有序在与会的学子书案前放下一爵佳酿。
      荀汝作为文会的主持者,自然率先捧爵,向着众人微微一笑:“即来酒泉邑,若无美酒,何来敬意?汝满饮此爵,祝诸位如鲲如鹏,一飞冲天。”众人喝彩间,荀汝宽大的袍袖在无数道仰慕的视线中,如同一池微皱的春水,缓缓荡漾。须臾,他终于慢条斯理的饮完,将手中空爵递与躬身站在身后的侍从,继续道:“我王爱才若渴,诸子百家之著作无一不曾涉猎,今日辩合文会,便以治国为题。诸位尽可畅所欲言,务必点明各家学术之精要,胜者擢升客卿,赏五万食邑。”
      一声韵味深长的金铃之音恰到好处的接过了荀汝的话尾,一楼大厅四角香鼎中的青烟袅袅弥漫在气氛有些僵持的空中。
      嬴王此番内定的论题,实在过于凌厉霸道。让人猜不透其中用意。
      世人皆知嬴王离甫登王位,不过弱冠之年。前有丞相蔡瑁把持朝堂,后有太后总揽甫阳宫诸事,一前一后将新王架空,彼时的嬴王不可谓不险。
      嬴国弹丸之地,历经数百年大战,早已奄奄一息,先王猝然离世,各方诸国摩拳擦掌,虎视眈眈。
      国内人心惶惶,背井离乡迁徙别国者甚多。整个嬴国,内忧外患,危在旦夕。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乱时之间,年轻的嬴王所有的隐忍一同爆发,诛蔡瑁及其同党,然后顺理成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令太后交出君王玺绶,正式宣布亲政。
      而亲政颁布的第一道谕令,便是《致国人罪己书》,嬴王亲自执笔,将国人离心相背归结于自身的无能,“夫小国,无以立威于天下,乃使国中万民深陷囹圄,寡人无能,其罪一;朝堂无贤良,君王失政,其罪二;天下汹汹,不能使国民安乐,寡人失察,其罪三……”鞠躬自省的诏谕最后,语含恳切的秦王寥寥数语“离初登王位,自知有愧于万千国人,不应鲜耻于国人之前。然,吾嬴之地,虽如弹丸,子民岂忍弃乎?离虽有大志,无民众声援岂能成乎?每念至此,不禁嚎哭,吾赢之子民,流落各国,寄居别国外邦,待之宁如亲民乎?赢离才浅,亦愿立誓于万众之前,离一息尚存,嬴之地,无缩。嬴之国,无亡。若不及,诸神万民同弃,离亦无怨矣。”
      此道罪己书,句句出自肺腑,嬴人驻足,闻之无不落泪,纷纷回国,他们决定给年轻的君王一个机会,他们盼望这个年轻的国君,能带领他们走出阴霾,创造辉煌。蠢蠢欲动的各国,震惊这个二十一岁的秦王如此若谷的虚怀,罢兵长叹:“嬴王有政,万民归心。如今师出无名,不可轻伐……”
      嬴王以犷悍的胸怀,让沸腾的各国沉寂。让赢国百姓看到了一丝难能可贵的希望。
      然而他并未自满于这一场动荡因自己惊世骇俗的举动而平息,凡事躬亲,将先君的法令制度加以修改,广施恩德,救济孤寡,招募战士,渐渐喘过了这口气。
      一向以亲和闻名于世的嬴王,为何此番如此大张旗鼓令诸子百家针砭国事?众人瞬间面面相觑,议论不休。
      如今诸侯国止战,各自休养生息,如此难得一见的太平时刻,为何还要借着这场辩合文会让众人大谈治国之道?
      众人心里同样的疑问,却没有人敢直言。只是相邻两个位置的士子匆匆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中尽是仓皇的神色。竟是谁也不敢第一个坐到场中的竹席之上。
      气氛就这样死一般的寂静着!
      铜鼎中手指粗的长香已经落下了一截飞灰,三楼四楼传来清晰可辨的哄闹声,句句话语里透着冷嘲热讽,二楼的客人虽然不似上面人群那般愤然,每个人的脸上到底还是出现了扫兴失望的神态。
      子语面上同样地惊诧,“这个嬴王,真有手段,辩和还未开始,众人便没了底气。”
      我点头道:“这个新锐君王,果然有悖于常人。诸子百家若是阐述各家学派的精要,自然手到拈来,可以滔滔不绝,不过……”
      子语灿然一笑,抚掌道:“不过若要把这些融会贯通到治国之道上,恐怕当真为难了大半的人……而我法家乃是天生的治国之道,所以这场辩和,师姐你嬴定了。”
      我看着他如此笃定的样子,训诫道:“诸子百家各有长处,皆是先贤根据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和战争总结出来的经验,任何一派皆有治国的根本。你不知其中精要便如此轻视,是要吃亏的。”
      子语面色一讪,拱手向我道:“师姐教训的是,子语知错了。”便不再多话。
      中间宽敞的大厅,依旧只有空荡荡的两张桌案,大多数人的面上囧囧之色,惟有荀汝,端端跪坐主案。笑得大方得体,淡若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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