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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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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若梦间,仿佛又回到那个阴雨绵绵的清晨,我跟随师尊仲子行至墨水,便听到一曲寂寞空灵的袅袅箫声。
凄怨哀婉,似恨似怨又无比痴缠眷恋。
那是昔日我与他琴箫和鸣常常吹奏的曲子,他持箫而立,眉目一片温情。我低坐抚琴,十指轻灵。
待一曲终了,笑意深深凝望住他,恰是谦谦君子,温文如玉,眼波处,却是灼灼华光:“鸾凤齐鸣,此生何求?”
羞怯一笑,心中暗自斟酌,片刻后,抬起头问:“不如就叫‘鸾凤歌’,可好?” 又低沉了声音道:“但愿你我之间,终有一日,能如鸾凤,再无羁绊,遨游九天。”
他清朗的面容倏忽黯淡下来,俯身跪坐在我身旁,揽我入怀,光洁的下巴摩挲着我的鬓发,柔和的声线满是心疼和坚定:“碧落携手,黄泉同行。纵死,亦无怨尤。”
我只埋头在他怀里,双臂环过他的腰身:“洛儿只愿与你,生则不离,死亦不弃。”
那样旖旎的温情,好似在昨天,如今徒剩下悲怆无边的箫音,呜呜咽咽般为我送行。
所谓誓言,不过过往云烟。连‘生则不离’都无法做到,何谈死后不弃?
“当断则断,否则只是累及自身。”高深莫测的师尊幽幽说完一句毫无头绪的话,便阖眼,不再看我。
原本心神如潮,处处暗涌,瞬瞬奔腾,听完师尊这句话,便恢复清明。
只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若非师尊及时提点,我是否会跳下马车,寻声奔去?扑到那熟悉的怀里,肆意哭诉自己内心的悸动和不舍?是否将自己藏在心底的冤屈和怨怼和盘托出?这样,我便能时时刻刻看着他,一如从前般旁若无人的接受他倾尽的所有温柔。
然而终究是不能,我不是寻常女子,将情之一字凌驾于万物之上!历经过太多的生死,体会过寻常人不曾体会过万一的苦楚,心志之坚韧,都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辜负他,以死为代价才换来的一个允诺。
既然应允,洛便只能将过往埋葬,倾力完成他的临终托付,死不旋踵。
那个时刻,我便明白,洛儿已死,世间,只剩子兮。
当我深陷过往追忆中难以自拔的时候,阴沉沉的天空再一次降下漫天琼花。从记忆深处挣脱出来的时候,衣衫上俱是一层薄薄的冰霜,九天阴云密布,万里苍穹沉沉。
天地间,惟有密密匝匝的雪花分外妖娆婀娜,借着风势轻盈旋转,灵活跳跃。
庭院中满是白茫茫一片,说不清楚的凄美。
我宽大的袖袍在寒风中舞动翩然,瑟瑟作响,高束的发丝上亦有些莹润雪瓣,恣意飞扬。
肃穆之风姿,修长青竹之超然,都抵不过我心底一声无奈的叹息。
渐渐平静下来。
仰头,阖上双眸,任由冰凉覆满面颊,感受此刻天幕所散发出压顶般磅礴的气势,到底平复了浮躁的心情。
我,法家子兮,天生就有一种本能,面对愈强大的压力,就愈容易泰然自若。
师尊仲子曾说,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佞。这是作为法家弟子,最应该有,却也最难得有的一种霸气。
强毅二字,天下无人能出其子兮之右。而劲直,却始终无机会体味。
负手而立,一身白色大襟斜领锦袍,袖口,领口处亦金线镶边,腰间佩戴烫金滚边束腰带,饰以方格纹,以此比喻法家刚正不阿之本义。
六国乱世,礼崩乐坏,各家学派应时而生,在中原浩瀚广袤的长河中百舸争流,分庭抗礼。先师仲子,自幼好刑名之学,游历诸国数十年,认为人有趋利避害之本性,所以刑法是保障国人兴功惧暴最有力的武器,只有如此,有能实现兴兵强国的目的,在各国长年累月的兼并战争中生存并且取得最终的胜利。因为先师仲子主张摈弃礼制,以法治治国,继而自成一派,名曰:法家。
天下汹汹,诸子学术得以登入庙堂,有学之士皆以自家学说游说君王,希冀得到君王认可,借助君王掌控国家公器的权利,一展长才和抱负。
此番辩和文会,便是我,韬光养晦三年来,面临的第一场至关重要的硬仗,所以,我绝对不能输。
想到此处,转身进入了卧房,房中精致燎炉散发出腾腾热气,我皱眉出去,寻了一名小吏将之丢了出去,方从行囊中抽出竹简细看了起来。
保暖思□□,时刻保持清醒艰涩,是我一贯作风。
这一夜晚膳过后,荀汝竟没有来找我。于是早早上榻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