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歌》宣于洛

5、第 5 章 他

　　他亦自觉失言，尴尬一笑之后便是寻常的谈学论道，俱不再提政治国事，一上午的辰光转瞬过了。
　　用过老吏精心布置的一案午膳，窗外大雪终是停了。
　　荀汝看着我，道：“难得天气放晴了，不知可有荣幸与先生手谈一局？”
　　我难得无事，也不忍拂了荀汝面子，欣然应允。
　　“相国大人难得雅兴，子兮便献丑与人前了。”
　　两人落座。
　　前两局荀汝皆是一子落败，化雪深冷的冬天，他额前已经沁出涔涔热汗，在呵气成冰的环境中四散挥发开来。
　　忽听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荀汝眉峰倏地拧在一起，冷冷道：“何事惊慌？扰了我与先生对弈。”
　　老吏的眼睛却先是匆匆扫到我身上，我了然起身，对着荀汝一躬身：“相国有事但忙，等处理完公事，再与子兮分个高下不迟。”
　　他亦起身，歉然而又失落，：“如此，待汝处理完正事，再向先生讨教。”
　　说完，一撩青衣大袍，雷厉风行般踏出了小小清幽的庭院。

　　顷刻间，便只剩我一人，衣袂翩然立在竹林下，敛起满脸笑意，蹙眉静立。
　　不知为何，我数年来如水的心境到了此刻却如同卷起滔天巨浪般，久久不能平复，那些刻意被我隐藏在心底最深处不为人知的故事，顷刻间荡漾在心海之中，那清冷决然的背影，那一声惘然惆然的叹息，那道满是伤痛的眼眸，全都呼之欲出。

　　依稀间，恍若回到荡荡墨水岸边，彼时我站在杨柳堤岸，阖上盈盈秋波般得双眸，可以嗅到一股子缠绵悱恻的味道。
　　密密匝匝的银丝透过灰色衣袍，沁入我的肌肤，冰凉彻骨的感觉顿时袭来，我不由一个寒颤，本能睁开双眼，便见慢舞天际的银白丝线中，远处山峰犹如脉脉温情的男子，在和风细雨中淡然幽远的神情。
　　清脆嫩绿的柳枝柔柔地迎风而动，亦如翩翩起舞的美人，细腻优雅的释放自己的缱绻情意。
　　堤下便是声名远播的墨水，烟波浩渺中，垂目四望皆是一圈圈被细雨搅的不平静的涟漪，不及平日里碧波万顷的壮阔之美，然，这样支离破碎的残缺，却让人心头渐渐蔓起一丝心疼。
　　湖光山色遥相呼应，互为衬托，岸边杨柳风姿动人，在纯纯白色的湿薄雾气中，恰似文人士子淡淡几笔，勾勒出一幅引人入胜的淡漠水墨画卷。
　　这样堪称仙境的景致里，却有一道清冷决然的身影，若非料峭春风里微摆的衣角，你便会觉得，那只是被定格在画卷中一株柳树下的仙人，白衣翩翩，风姿出尘，多看一眼，便会觉我形秽几分。
　　他衣袍飞扬，站在青石冗道铺排而成的岸堤，动也不动的杵在寒雨里。只是神情并非是欣赏雨景得轻松惬意，而是敛眉沉思的凝重。
　　我所能做的，似乎只是陪他安安静静的淋一场春雨。
　　“洛儿，”他侧首看我，眸光中的忧伤一览无遗。
　　我刻意忽略他无时无刻不流露出无奈与彷徨之感，但笑不语，负手而立眯眼望向远方。
　　“洛儿…….”直到此刻，他亦勉励压制住满心悲愤，轻轻唤我。
　　“什么？”
　　“你已经决定了吗？”神色语气却无比寂寥。
　　却又好像早已知道答案，只是恬静的凝视湖面良久，清俊面容上两道他眸光如同琉璃暗转，可比墨水波光敛敛，我看的心头兀自一跳。
　　一声幽幽的叹息在低低的雨声中不怎么真切的响起，顷刻又被淹没，速度快的让我以为自己听错。
　　“大道不两立。”我只说此一句，恍若局外人。
　　他沉默。
　　比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单薄，却是谁也没用勇气给对方一个温暖的依靠。
　　那似乎是他在我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印象。
　　渐渐地有些模糊，不是我善忘，而是刻意去隐藏。
　　都说墨家兼爱天下，然而何人能爱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