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歌》宣于洛

4、第 4 章 他

　　他不动声色看着雾气腾腾的茶盏，“先生未能替汝解惑，只一盏沸腾茶水，不知是何用意？”
　　我眯眼，不答反问：“相国大人为何不饮？”
　　“茶水滚烫，恐难以入喉。”
　　我漫不经心的旋转起素白柔荑中的茶盏，等待它停在最适宜的温度。细细噎了一口，方漫不经心道：“茶水滚烫，入喉伤及自身。然而若是搁的久了，冰凉刺骨依旧难以下咽，所以，饮茶的温度要适宜。不冷不烫的时候，方能品尝。相国大人以为子兮说的可对？”
　　他皱眉沉思良久，缓缓点头。
　　“三年前，我只身入锦，以一己之力劝得三国休兵，相国大人以为果真如外人所传，子兮有通天本领？”他目光沉沉逼视向我，似是对我的下文极感兴趣。
　　“子兮虽倨傲，尚且有自知。三国休兵，实非子兮一人之力，乃是形势所迫。景天子衰微至今百余年，期间大战连绵，各国倾国而战，伤亡惨重，国土沦陷，被强国吞并的小国更是不胜枚举。如今已被淘洗的只剩下嬴、锦、圮、乌、启、凨六国。六国虽强，却已是强弩之末，元气大伤。所以不得不各自偃旗息鼓，让兵甲入库。所以三年前，子兮之所以名动天下，实在侥幸。不过是略微揣测到一点三国君王的心意而已。子兮先入锦国，晓之以理，劝锦君弃战求和。再辗转乌、凨，晓以利害，如此，三国罢兵。”
　　“既如此，为何此后子兮韬光养晦，闭门不出？”
　　“因为家师得知此事，速召子兮回万仞山。”
　　“想必仲子应当褒奖先生此番壮举。”他言语笃定，我却轻轻摇头。
　　“风光无限的子兮当时也如同相国大人所想，然而，回到万仞学馆，家师不仅没有褒奖，反而连见都不见子兮，只让子兮闭门思过。”
　　他古井不波的神情转瞬间换上错愕的样子：“这是为何，先生此举，使得法家扬名天下，为何反遭仲子训斥？”
　　“子兮当时也是不解，然而几日间冷静下来，方知师尊良苦用心。”
　　“哦，到底是何用心？”
　　我对上他的视线，神情分明，语含坚定：“乱世中，欲一天下，只能以战止战。”

　　他听到此句，一反常态，俯身恭敬一拜：“昔日先生入锦，凭借一己之力逼得三国罢兵，汝以先生只有纵横家之辩才，不想先生洞察先机目光深远，纵观全局之才具不逊于我王嬴离，汝拜服。”
　　我面上并无骄矜神色，倾身回礼，笑问：“如此，相国大人还要再问子兮此番前来的目的吗？”
　　自嬴王下发王书，诏谕诸子百家参加辩和文会之初，我便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年轻嬴王胸中所藏的韬略。
　　对这一个难得的时机，多少人在其中浑浑噩噩，多少君王暗自欢喜，多少君王神色郁郁，然而没有一个人有嬴王这般，不显山不露水，却愀然展开他不为人知的雄心和抱负。
　　天下大势，静得愈久，便愈是有更大的变动。
　　尤其是这样一个诸侯林立的天下，当各国的粮仓再次堆满，当各国的国人再一次兴旺的时候，必将面临一场更加旷日持久，更加悲壮惨烈的大战。
　　所以，谁先抢占先机，谁一天下的胜算便多了一分。
　　“先生大才，汝谨受教。”
　　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只是嬴王离如此大的举动，不怕有人如子兮这般看出端倪吗？”
　　荀汝却不甚在意看向我道：“莫说天底下能看出这场辩和真正意义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即便看出又能如何？如今诸国倦怠战事，不是不想战，而是力不从心。”
　　“若有合纵之人，游说各国，联手抗嬴，又当如何？”
　　“有合纵，便有连横。虚他个甚？”
　　“如此，子兮多虑了。”
　　荀汝宽慰道：“先生心思缜密，何来‘多虑’一说？”继而撂了这个沉重的话题，问我：“明日辩和，先生有何应对？”
　　“诸子百家，人才济济，子兮确无把握能稳操胜券。”
　　他声音朗朗，气若秋虹：“先生这才是多虑了。先生胸中韬略，当今天下恐难有人能出其左右。”
　　我无言以对，只是片刻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