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车》党当

4、四

　　这晚，他们喝到凌晨一点，刘年去卫生间吐了三次，后来，他觉得大地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他提着一只空瓶子对大家说，你看，我又回到火车上了。
　　刘年一个趔趄又坐回座位上。
　　郑雅摇晃着靠近刘年，然后一下坐在了刘年的腿上。
　　刘年一个激灵，马上把她推开。
　　郑雅站起来，把手中的酒瓶丢在地上，说，假正经！
　　众人一愣，陆亮结巴着说，对，对，刘年就是假正经。
　　郑雅吼道，有你屁事，插什么嘴？
　　陆亮愣在那里。
　　剩下几个女孩子上来拉住郑雅的手。
　　李晓然说，郑雅你喝多了吧，我们送你回去。
　　刘年说，她是喝多了，我也喝多了。
　　郑雅说，你才喝多了呢，我没有。说完竟啜泣起来。
　　李心说，我们都喝多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众人都点头。
　　郑雅说，我还没喝够呢，我不走。
　　陆亮叹了口气，说，散了吧。于是，几个男人先把女生送走，然后他们也散了。
　　酒劲正冲，走在路上，刘年突然大吐起来。路面上已很冷清，偶尔有车辆驶过，但都没有在意这个扶着墙大吐的人，在他们眼里，这不过又是一个深夜的酒鬼而已。吐完，刘年坐在了一家商店的台阶上。他拿出手机，有一种很想给某人打电话的冲动。打给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一些人。他浏览着通讯录，在看到杨果儿的名字时时，他按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按重播。响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对方带着睡意问，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刘年没有回答，只是听着。
　　对方说，喂。
　　刘年还是没有说话。
　　对方说，刘年，是你吗？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刘年说话了，说，是，是我。
　　对方听出了他的醉意，说，你喝酒了？
　　刘年说，恩，杨果儿，我……我说你是个聪明的……聪明的姑娘吧，你还谦虚。
　　杨果儿说，你喝多了吧。
　　刘年说，没，没喝多。
　　杨果儿问，你现在哪里？
　　刘年说，大……大街上啊。
　　杨果儿问，你身边的朋友呢？
　　刘年说，刚才还都在，现在……都走了……都走了。
　　杨果儿担心得问，现在你是一个人吗？
　　刘年说，对，我一个人……一个人，好清静啊……好清静。
　　杨果儿有点儿急了，说，你赶紧回家啊。
　　刘年说，家，家在哪儿，我不知道。
　　杨果儿说，你不知道回家的路了吗，啊？
　　刘年说，家？我没有家，我没有家。说着，竟呜呜的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一直是那句话，我没有家，含混不清，结结巴巴。
　　杨果儿在电话里叫他，但他没有回应，只是哭。杨果儿看了下桌子上的闹钟，快凌晨两点了。她跳下床，脱下睡衣，换上衣服，拿起车钥匙便向楼下跑去。边跑边问，你现在哪里？一直问。
　　刘年哭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他拿着手机躺在地上。听到耳边电话里有人问话。他说，我在大街上。
　　杨果儿发动车子，听到他的回应，欣喜得问，在哪条街上？
　　刘年说，不知道，不知道。
　　杨果儿说，你看下你周围有什么建筑物？
　　刘年靠在身后的卷帘门上，张大眼睛看着眼前晃动的一切，除了星星月亮，他还看到了一只只帆船。他说，我看到了帆船，带着光，很漂亮，很漂亮。
　　杨果儿知道，他说的是凤凰岛上的帆船酒店。
　　她说，你躺在那儿别动，也别挂断电话，我去接你。
　　杨果儿打开免提，把手机都在旁边座位上，那边传来的是刘年的呓语，她听不清，只听到她时而叫妈妈时而又叫爸爸，还不时得叫两个名字。中间还会有一连串的长句子。她听不清。
　　再后来，那边就安静了，传来的只是厚重的呼吸声还有不时的干呕声。
　　杨果儿飞快地开着车子，好在此时路面上车辆已很少。

　　当杨果儿找到刘年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一路上她开得太快了，以至于下车后她的腿都有点发软。
　　刘年正靠在一家商店的卷帘门上，双手抱膝，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旁边的树下是刘年的呕吐物，浓重的酒气不时飘来。
　　杨果儿坐到刘年的旁边。脚下是刘年已经没电的手机，杨果儿给他捡起来，放进自己包里。她本想通过刘年的手机联系他的朋友的，可现在，她只能陪他坐在这里了。她没有忍心去叫醒她，只是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刘年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了一她眼，说了一句，是你啊，又把头埋下去。
　　三亚的夜很舒服，对面海风吹来，凉凉的，让人很清醒。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很安静，海浪的涌动声清晰地传来。
　　杨果儿也双手抱膝，坐在那。
　　面前，是凤凰岛，上面的帆船建筑还在用光电变换图案，很漂亮。她在看着，有降落伞，还有绽放的花朵，还有一条条章鱼。她看得入神了。
　　这时，刘年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树下又蹲下呕吐起来。杨果儿跟过去，给他锤着背。吐完，刘年又坐回去 ，说，我再睡会，又趴下了。杨果儿回到车里，拿出一件外套，给刘年披上。刘年动了几下身子，这时，刘年的钱包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杨果儿捡起来，她好奇地打开，这时，她看到了夹着的两张照片。
　　杨果儿取出，第一张，是一种全家福，一个小女孩，一个小伙子，还有站在两边的父母，身后是当时还很小的三亚火车站，那个小伙子是刘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那时还小，还是一脸的稚气，旁边的小女孩应该是他的妹妹吧，杨果儿这么想，两边的肯定是他的爸爸妈妈了。看着一家四口幸福的样子，杨果儿也开心地笑了。
　　第二张是个女孩子，照片上的她看上去很清纯，也很漂亮，眼睛里还闪烁着一丝害羞与不安，可能在面对镜头时也是很不好意思吧。杨果儿喜欢面对镜头时害羞的女孩儿。她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她很幸福，杨果儿想，这份幸福肯定是源自对面这个拿相机的人吧，这份害羞也是，那这份漂亮也是。杨果儿看着看着都有点嫉妒了。
　　杨果儿就很漂亮，从小到大，它一直听到别人这么夸她，但当她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都有点惭愧了。
　　杨果儿在想象着当初拍下这张照片时的情景。当时，刘年拉着这个女孩子的手，两个人肯定正在热恋，看到眼前的美景和女孩，刘年举起了相机，在女孩子面对镜头的羞涩中定格了这美丽的瞬间。
　　杨果儿想到了自己的以前。
　　两年以前，她也来过这个地方，和他，他们也是牵着手走过眼前的这片海滩，当时的凤凰岛还没有建好，他曾豪言壮语地跟她说，将来，他要在这里给她买套房子，两个人就幸福的生活在里面。可现在，楼已建好了，人却不在了。物是人非的幻灭是最容易让人落泪心伤的。可杨果儿没有太难过，她只是感慨得叹了一口气。
　　她想，那份承诺或许还不及一次镜头的聚焦，照片留下来了，可承诺却融进海浪里被卷走了。她笑了笑。笑什么，她连自己都不知道。她把照片放回去，把钱夹合上，然后也放进自己的包里。
　　海风还在吹着，海浪还在和着。她陷入沉思中，她为什么来找旁边这个男人她不知道，仅仅是为了在火车上的邂逅吗，肯定不是，反正鬼使神差之下她就在夜中驱车250公里两个多小时从海口赶到了三亚找到他。
　　或许，她怕他喝醉在深夜中会遇到什么意外。他很善良，帮过自己，所以她不想让他受到伤害。这是她最愿意承认的理由。
　　杨果儿看了一下手表，已近凌晨五点，对面路上亦不时有车驶过。她的车停在路边上，路过的车小心的绕过去，她不想被交警罚款，她想，交警也该上班了。于是，叫醒了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