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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婢女初养成 ...

  •   【4章——婢女初养成】

      黑暗中,一只虎身人面的怪兽渐渐逼近,被臭气刺激的我悠悠醒转,望着在眼前放大的一张脸和撅起的嘴巴,眼一翻,又昏死过去。再一次醒来时,身边没有怪兽,因没闻到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心里暗松一口气。这时,一道光束打在前方,在暗色中甚为刺眼,我从手缝中识清光中立着的人,飞扑上前恨不能抱上此人的大腿。
      仙君侧身对着我,袖袍一挥,我便连衣角也未碰着被退回原位。他暗着一双眼,冷冷出声:“鱼饵都当不好,真真无用。因你之错,坏我计划,迫我解下封印,修为受损。你还望我救你?呵……”
      我被他嘲讽的轻笑惊的一怔,较之之前的冷面淡漠,不想仙君发起怒来这般冷酷令人难以接受,以前只知美人一笑倾心,殊不知有时亦会寒心。
      我呆呆地望着,一时讷讷不能言。早就听闻凡界有句妇人变脸的精辟形容,说是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以为此时很是能体现我心中所思,甚为贴切。
      不成想下得那么多次凡界没见识着,今日终在西荒得偿所愿。
      我敛眉微皱,西荒?难道我还在临渊底?
      下一瞬悟过来舒展眉目,即刻念诀招云,奈何怎么捏诀也不见任何动静,仙君在一旁冷声道出答案:“我已封了你的术法,此后你便安生待在这渊中跟梼杌一起度日吧。”话毕,连同光束一起消失了,眼前又恢复一片幽暗。
      我傻愣了片刻,哆嗦着牙齿朝着漆黑的空气大喊:“不要,我不要当食物啊,仙君仙君——”
      自然仙君没有回来,我却闻到了浓重的熟悉之味。
      我哆嗦的更厉害了。
      黑暗中传来了模糊地嗡鸣之声:“娘子,我的亲亲娘子……”
      比做入口之食更为可怕的便是作为吃食我只需忍得一次口味,而新的身份却大大不然。
      忆起第一次醒时面对的景象,我不加犹豫的奔向一旁峭壁,使出吃奶的劲全力撞了上去。

      周身一个激灵,猛然坐起身来。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上布着薄薄的一层水气,我相信如果水珠也有温度,那它现在的状态应是冰渣子。
      噩梦真真是作孽啊!让我对自己果断选择自尽不觉羞愧反甚感庆幸,诚然再多来几次,我必将成为一位资深的受虐变态者。
      我顺了顺胸口里饱受惊吓的一颗心,慢慢抬起头来,心肝不可避免的又扑通跳了下。
      这里不是渊底亦非我在女床山的家,因它非常亮堂也很干净整洁。看得出这间屋子的主人不喜繁琐,除了床和一张桌椅之外再没有其他多余摆设,却从这仅有的三样物什上发现其乃是难得的上好木质所成,看来房主有着一颗低调的心。我扫了身上一眼,恩,还有些小气,连片薄毯也不给。
      出了房门,我才知西荒破海并非世上最美的绿景。和眼前之境比起来,渐变之绿却是生生落了下乘。

      千年前我下界在一座饭馆闲看,耳闻了一句之后很是让鹿伯郁郁的诗词。既是在吃饭的地界,少不了会点上几盘小菜。我吃的正欢,耳里飘来一句“宁可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筷子间夹着的肉块“啪”的一声,掉回盘中。
      我转头望去,两名小白脸面貌的公子相谈盛欢,时不时高颂几句以表内心澎湃之激情。我瞧着有趣,便在接下来的进食中,分了一半心思给他们。诚然小白脸也并非如鹿伯所言只会在女人方面有着无穷的热情,据我观察,他们还是能对其他事物具有强烈共鸣的。在说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时,他们很欷歔,其中一个小白脸还喝了口酒。在讲“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时,他惆怅的又喝了一口。我以为他们会一直苦着脸喝完为止,气氛却峰回路转,聊起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两人持杯对碰,豪迈一笑一饮而尽,相携步出大门。
      看来小白脸还有着一颗纤细又多愁善感的心,对花前月下美酒在手一类蕴含着丰富的情感。
      待我玩完回到女床山,之前听来的那句话却总是每每闪现,挥之不去。考量再三,我决定为了不使自己沦为一个俗人,准备在家门前种上两排翠竹,既赏心悦目,也可与两位邻居在人生定位上区分开来。我觉着很是不错。
      第二日,我很欢喜的从其他山头移植来了一批很是葱翠挺拔的细竹,每日饭后便改了与鹿伯闲磨牙,独自懒懒的躺在荫下,闻着清新的竹叶芬芳眯会儿觉,惬意的连睡颜都是笑着的,委实比与鹿伯过的甚有意义。
      笑了还没几日,竹叶便开始以肉眼可观的速度大量减少,初初尚能安慰自己定是我家竹子长的太过标致惹来了食竹动物的垂涎,还算他们有眼光。却在一日午睡后观得镜中人是张凌乱的黑白脸时让我彻底改变了看法,他们就是欠收拾。
      鹿伯见我大半夜不睡抄着切菜刀守在门口,苦口婆心的上前劝道:“那些动物见你这阵仗会出现才是有鬼,又不是傻的。你说你是何苦,好好的夜里不去梦周公,就为几棵——”他瞟向被月光透成半秃的细杆,很是轻蔑,“几棵烂竹?”
      我委屈:“那些都是我辛辛苦苦搬回来的。”
      我不甘:“而且还被我悉心照料了那么久。”
      继而愤怒:“凭什么那些臭虫等我养肥了才开吃,忒不道德了。”
      鹿伯掩嘴咳了一声。
      他躲开我挥舞的菜刀语重心长道:“咳咳,诚然那些臭虫如此不道德,也值得你继续在他们身上浪费大好时光?”
      是以,被鹿伯成功劝回之后我再没去打理那些竹子,在一次犰葛经过时便是剩下的光杆也被拿去当了小凳的木料。于是我又重新与两位邻居为伍,统一了人生的最终定位。

      面前的竹海一眼看不到尽头,遥望去,碧波夭夭仿佛连着青天。风掠过,卷起青色的浪头铺设成崭新的地面。青色天,碧竹海,翠绿的地,这里没有其他的色彩,只有唯一。难得能美的如此惊心动魄的唯一。
      一道身影在脑中渐渐与此景相溶,淡眉,清目,冷然的神色,一般的绿意。
      仙君。

      微弱的几声低咳传入耳里,打断了臆思。我步出回廊看见方才还在脑子里翩然一闪的人此刻正端坐在书房中垂目阅着什么。
      心中奇异的没有为“是他?”感到诧然,却因猜中契合的“是他!”嘴角微扬。
      仙君脸色有些苍白,笼在茶杯袅袅气泽下使人氤氲看不真切,生出股子扶风弱柳甚是惹人怜惜之态。我缩在墙角恻恻一笑,勾勒出一卷病美人爱情话本。美人楚楚动人不甚娇羞,因家道中落暂居亲戚府上,府中正有翩翩儿郎,见之惊艳。却可叹公子早有婚约在身,美人闻得伤心不已日日垂泪愁思,最后公子错娶他人红烛高挂,美人冷室魂落随风散,委实凄美凄凉令人闻之悲叹。
      我伤感的吁出气,为仙君在我脑中凄清的演绎而不甚动容。
      定是我的目光太过悲悯,让他一个哆嗦,出声道:“醒了就快离开。”
      尾音未落便猛地咳起来,他拿起茶水想要压制,杯里却空空如也。
      想来我的一番勾勒不仅在绘本里经历了沧海,也经历了仙君茶水的桑田。
      见他掩袖闷着咳声,微微锁了淡色的眉,我心境甚复杂。
      第一次救我一半尚且赌了小命去偿还,虽与我的初衷差了几重远,然我确确很是奋力,在过程中没有注哪怕十分之一丁点的水。奈何在最后烂尾,白白拖累了人家,直接造成了第二次的搭救,我很无奈,亦很痛心,这次不减反增的报恩很悲催。然仙君不仅没有如梦里一样小肚鸡肠,还改进了救人只救一半的恶习,将我带回家中,我深感安慰的同时又很是愁苦,这般厚恩我觉着我瘦弱的小肩膀委实受不起啊!

      罪孽深重的进房提起茶壶,为仙君斟满,我咬了咬唇,低声道:“仙君,你这差使唤婢女么?”
      从醒来到现在,也没见着其他人的影子,即便是闲散的小仙也该有伺候的侍人婢女才是。方才他咳嗽没人关怀问候,茶杯没水了也没人来管。想来这宽敞的屋子许是只有仙君一人,那我便来做个服侍女婢,也好减轻些内心愧疚,之后如能再为仙君物色到一位相配的好郎君,也算是尽心报恩了。
      仙君从书中抬头望了我一眼,看不出神色。
      我恐他会以为我别有居心,虽则我的居心是善意的,然仍是极力证明:“我很能干的,端茶送水是必须,洗衣做饭也拿手,聊天谈心绝不大嘴,当然最好是不要在深夜进行。”仙君翻阅的手微顿,我马上又道:“我深夜的大门随时为仙君而开,欢迎畅聊。”
      他怔了怔,莫名的瞥了我一眼。
      我没太在意,反复咀嚼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恩,没有漏洞。我甚是完美的诠释了作为一名婢女需要尽到的职责,若说我对仙君的忠诚殷勤度,料想最后转变之急切,他应能从中领会到我十足的诚心。
      话中的可信程度虽有待商榷,但我以为,只要能对付的了鹿伯,那世上便没有比之更难啃的骨头。遑论仙君是女子,女人不该为难女人才是。
      仙君喝完手中的茶,我又添上一杯,半晌,他才道:“你只需每日将房子打扫干净,备好茶水就行,其余的只用管好自己。”
      我甚激动地连连点头,欢喜称“是”。

      晚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未寻到公子周的边角,所幸起身走到院中,坐在石凳上赏起月来。今夜凉风徐徐,不太冷也不太热,很是舒爽。月亮弯成一个豆芽菜斜斜吊着,因和此处离的不远,还能见着几对仙侣步到月上联络感情。
      我却有些担心,凡人喜欢伤春悲秋开心不开心都会赏月。当他们抬头望月时,会不会惊愕豆芽菜发了霉?
      其实实是我自己多虑了,从这看那几个黑点却是有些容易令人误解,然则凡界相距非千里,即便是睁大眼,也只得看出豆芽菜是豆芽菜,分辨不出是黄还是绿。
      果然,这个时辰,这幅月下光景,让人很是容易学回小白脸多愁善感起来。
      似我这般粗壮的神经也受了荼毒,也难怪下界的凡夫俗子中毒已深了,我开始有些理解他们。

      林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我起身欲围着院子走上几圈,兴许走累了入睡会比较迅速。
      绕到第三圈,仙君房里响起了细微声响,不用竖耳去听,便知是压低的咳嗽声。这声音我听了一下午,到得后来只要仙君一抬手,我便习惯性的心里一缩。
      莫不是真被噩梦蒙对了,对付梼杌时损了修为受了伤?
      顿觉肩膀又低了一分,把仙君嫁出去已然不是最终目标,我还得看着他们将孩子生下来全家幸福美满方能见到飘渺的曙光。
      我郁郁轻叹着去重泡了壶茶,走到仙君屋前正待敲门,却想,大半夜的给茶喝,不是成心让人睡不着么。仙君该如何看我这个上岗还未一日的婢女,不是缺心眼又是什么。
      略一斟酌,我便轻手轻脚的又退了回去,第四脚尚未踏实在,房门“刺啦”一声响,仙君素白着一张清颜出现在眼前。
      将茶壶往怀里带了带,我讪讪一笑:“半夜口渴,泡壶茶解解,仙君要喝吗?”
      我觉得我笑起来脸稍微有点僵,大抵是违心的原因。
      他没对我何以喝茶会喝到他门前感到丝毫惊异,也没接话,越过我,径直朝净池走去。
      大约是因就寝后起身,仙君的头发长长的披散在身后,青色外袍也宽松着搭在肩上,露出里间的月白色内袍。整个人显得随意又慵懒,多了一丝鲜活的气韵,将将睥睨月辉,柔和耀目。
      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段子,说个人要面对长着一张极丑陋面相的人且是长期相处,别人问他会不会嫌弃介意,他甚淡定的道了句“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能在平静的表象下吐出如此苍茫之境,我委实佩服。虽则我的情况又与他迥异,然也只能无奈的安慰自己:“惊着惊着也就习惯了。”
      仙君的背影渐去渐远,转角便隐去了。半晌过后,我呜咽一声将脸埋进手里,心中颓然。
      天下间真的还有配的上仙君的男神君么?
      飘渺的曙光着实飘渺了些,竟是连一丝丝晕泽都不给我。
      看来前途任重而道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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