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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一只报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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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一只报恩的鸾鸟】
往事不堪回首的沉痛记忆被我几个狠晃,嗖嗖的回到了灵海深处的小匣子里。我急急调转云头,追随那抹似曾相识的墨绿身影而去。
虽说恩人当时无视了我的窘迫情况,没有送鸟送到西,让我很是在床上修养了小半年。然我依然身怀感激之情,并不会因他最后的撒手不顾而抹杀之前的种种。
我悄悄尾随在他身后,琢磨着该如何报恩。
望着仙君伟岸的身姿,应是位男仙君。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送礼无外乎三种最佳,一是钱,二是女人,三是酒。女床山虽然灵毓,但无甚珍宝出土,鹿伯常言他自己便是山中最好的宝物,可我委实有些拿不出手,主要是不敢拿。
作为和鹿伯、犰葛相处了有近万年的邻居,别的不敢说,但在第二点上,我还是可以拍胸脯断言一句他们乃真雄性的。不似一些挂着男儿身实则内心向往姑娘家家的作态雄性,他们十足十的是一个有花心没花胆一个是两者皆无的纯爷们。
思来想去,便是连最后的酒我也决计献不出来。
有些愁苦的我干脆蹲下身子,望着前方欣长的背影愣愣发起呆来。
这一发便是许久,被一团云泽擦肩而过,冷的打了个激灵的我幡然回神,向下望去。
乖乖,怎的跑海上来了?犰葛还在家里等着我的慰劳饭呢!
提起大餐,我恍然初醒赶紧回头。入眼的是离我只有不到一掌距离的凄苦之脸,确确说是一对悲恸的目光。
因离得委实太过接近,初初被如此一双饱含情感的熊目对视上让我惊得一个哆嗦,一屁股撅在了祥云上。
被只熊惊吓到做出如此狼狈的举动,遑论还是只不能动弹的熊,让我很是丢面,于是我爬起来,板着脸做出色厉内荏的模样:“看什么看,不要以为你那小眼神能帮到你什么,老鸟我身经百战,几千年都是对着这幅脸孔走过来的。”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又道,“还别说,你这眼神倒也能将鹿伯的精髓拟出个一二,若再雕琢些还是能堪大用的,可惜了,可惜了。”
无视他扮可怜的博同情,我调头张望起云下景致。
破海,非一般意义上广域的四海,它三面环山,周身围绕着高大参天的雨林树,乃西荒内陆上最大的一处绿水湖。
云头下的湖色由青黑逐渐淡至水绿,鱼儿畅意地游弋其中,快活无比。浅滩上黑色的小沙砾在穿透水泽的日光下闪着灿灿的芒光。面对如此一面澄碧的水镜,仿佛多看一眼,眼珠的瞳色也会多沾染一分绿意。
我尚在琢磨能否看出一对碧瞳以便和衣裳颜色更衬合时,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倏地抖动起来,水纹激起朵朵浪花,树林深处霎时涌现出成群可观的鸟禽,将半边天幕遮掩得黑漆一片,景象尤为壮丽。
耳旁传来哼哧哼哧的呜咽之声,我转头看向棕熊晚餐,只见方才还是一对凄惨小媳妇样的眼神现在满是惊骇,柔顺服帖的棕色毛发根根矗立着,瞧着倒有些被司雷神君接触过的模样。
我细细将它望了一旬,待确定这不是它新耍的花招后,疑虑的看向了一直在往深处而去的人。
仙君莫不是为了这异象而来?
越往里处寻去,脚下奔驰逃窜的走兽便越多,而身旁的哼哧之声也更大,我甚至感受到了微微的颤抖,被我定住了还能此般,我心中有些钦佩。
云下雨林树开始渐渐减少,多出来的是一些长在石缝中的粗短植物,叶小而发黄。松软的土地被小块小块的岩石所取代,到后来便是连石缝里的植物也少有了,仙君静静地停止在了路途的尽头,立在云端上深望着下方的临渊。
崖壁下是暗沉无光的一沟千丈深渊,看仙君一派平静不似要自我了断的样子,我便安下心来寻了最近的一块大石作为遮挡,光明且正派的继续偷窥。
既然送不出最佳礼物,只好瞅准机会回帮他一次,便也算作报恩了。虽说质量上可能会有些许的落差,然则我一向致力于讲心。
仙君先是默默地看了半晌临渊深处,我自然也不放过机会一同向下望去。临渊初初十丈许尚能用肉眼识别,满面玄黑的峭壁上没有一丝生机的气泽,这里永无日光照耀,没甚植物实属正常。再往下见到的只能是浓厚的雾色,望了会儿后见雾色大约不可能让我从它那里发现端倪,我便企图能在仙君的脸上找出点。然他仍是淡淡的漠然表情,叫人很是失望。
见他如此不声不响只一味的静立着,我猫在石头后僵直的脖颈一阵一阵的酸麻,小幅度的扭了扭,抬起头时,本应站在崖边的身影只剩一片背景。我心一凉,果然,他还是想不开吗?
顾不上仍在僵硬的脖子,几个快步奔向崖边,希望仙君跳下的身体尚未离我太远。渊下一片幽黑,如一张吞噬的大口做着迎接之势。我吞下一口唾沫,咬了咬牙,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报恩两字,念诀唤来云头向渊底飞去。
四周气泽冷寒,一丈开外的事物皆被雾气所遮挡,视线艰难。我心里忧虑,委实不愿再多走一趟去冥界报恩,那将成为一项复杂又繁琐的技术活,诚然本该是多么简单的一个讲心回报啊!
我无奈的喟叹一声,纵身跳下祥云,在一片彩光耀现后,化成真身,直逼渊底。展翅着熠熠生辉的五彩翎羽,雾气不再为我所阻,恢复了原身的两翼比起腾云自是更随我意。
雾色越来越重,丝丝阴冷之气让披着一层皮毛的我也渐渐不适。眼看即将到得渊底,却仍旧没有任何发现,呼吸随之一紧,不得不欲着最坏的打算。
然而人是没有见着,却无意发现了深渊里除我之外的另一处光源。
一柄散发着白色微蓝光晕的利刃横插着没入壁峭之中,突出来的剑身流动着强劲的仙泽,笼罩着底层的临渊。拜少时鹿伯的睡前故事所赐。
唯有修为大成者方能散发出色白且连绵不息的仙泽之气,因着不同的术法又在白色中带着自身修习的仙色。难不成这剑刃是哪位仙家倾注修为的随身之物?
脑中灵光飘现,一段旧闻及时的打住了我继续前进的脚步,那无异于投身为食,自我了断的最残酷之法。
数万年之前,上古凶兽梼杌大闹西荒,令齐州河水干涸,大火漫天连烧三城,百姓成为妖下亡灵者不计其数。天帝震怒,派得神武上仙下界降服,怎料妖兽食过数千年精灵之气法力大涨,与神武上仙势均力敌分庭抗礼。双方缠斗十日,西荒为之地动山摇,风云色变,最终梼杌被镇压于西荒深渊之中,永无天日,然则神武上仙却也耗尽修为,沉睡昆仑。
稳了稳身子,压下心头惊起的无数颗粒,带着神圣的目光重新向峭壁看去,这就是传说中神武上仙——的佩剑?
须知从一件器物身上便可知晓持有之人的品味与性情,如此一柄锋利中不失优雅,华美中犹带冷峭的利器自然也透出了上仙的不凡与将凶器和艺术完美融合的修为造诣
未等我将所知的全部溢美之词拿出来赞叹威名远扬的神武上仙一番,渊底传来了比方才在湖上感受时强烈甚多的震动,伴随着一声冲天怒吼,铺天盖地的妖气席卷而来,熏得我化为人身掩鼻之举尚且避之不及。
上古之名真真名不虚传,这般令人作呕的恶臭,怕是也没多少妖兽能简单做到的。我强忍着喉间的不适转身欲走,却在转头后瞧见了以为要去冥界才能找到的人。望着突然出现的青色人影,我震惊之余不禁松了口气,看来我终是不太适合做复杂繁琐活计的。
青漓站在崖上,袖中手指微动,闭上双目默念口诀,再睁开时,眼前所见渊底已无浓雾掩盖。千丈之下,黑渊之中,那柄昔日神威之剑仍散发着熟悉的色泽,属于那人的微蓝色泽。
在还未因西荒大战而沉睡休眠时,天上地下无人不晓神武上仙之名,他是九重天上真正的无疆战神,一柄天无剑上平九州下斩幽冥。容色比之青漓少了一分冷,多了三分雅,不仅才貌双绝,更令众仙欣喜的是,同为上仙,脱去战甲的他能与众仙打成一片,尤在听到仙君相聊八卦时还可微笑着附和一二,虽大都是“是么?”“原来如此!”等无关内容实质的语气词,但和每每冷面不甚在意的另一位上仙相比,自是神武上仙更加随众人‘拉着上仙一起聊八卦’的心意。
自西荒一战之后,数万年沧海变换,天阙上的小仙虽时时耳闻神武上仙的威名心中敬仰,却无缘得以一睹真容。是以在榜单票选时,以前在仙友关系中不如神武上仙亲和的神清上仙终靠着容色第一侥幸获胜。不过也不能排除在这些年的桑田中,仙君们变了口味,欢喜视一切女人为漂浮的云端,不因美貌者而多有照顾的平等清冷模样。纵然神武上仙输在了起跑线上,然仍可从紧排第二的位子遥想到当年双绝战神迷倒众仙的风采。
天无剑承了上万年的精纯仙气代替了主人继续守护着西荒的安定,细致的将剑身周围每一处峭壁看过,发现剑下五寸的地方有丝裂缝,缝隙越往下走便越渐扩大。前时有仙君奏报西荒之地突有震幅,因无事受其损,便没太在意。
想到这里,青漓的眼睛暗了暗。并不是任何物什都没有受到损害,这座峭壁便是受害之一,因了它,生生滋出一条裂缝让天无剑移了位,动了压制梼杌的封印。长久的镇压尚不能让凶兽完全觉醒,此时重新加之力量便能避免又一场大战。
青漓收回视线,催动腾云回天阙复命,他垂眼微顿,施咒隐去了身影向东面飞去。
云头方行过破海,身后妖兽之气蓦然大增,想到自大次山起便尾随在后的人,不见身上萦绕仙泽之气,那便只能是有千年修为的精灵,梼杌如将其食得或可冲破封印。
一路回转飞驰,祭出许久不曾动用的月华剑握在手中,青漓冷凝了双目。
当他看到尚未变成食物还正欲逃跑的我时,眼眸微怔,下一瞬复又恢复了冷峻的模样,望向渊底。
见仙君亦安稳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楞了愣,却半晌没有恢复神色,然掩鼻的手始终未有改变。
这、这救我于鹰爪的恩人原是个绝色的女仙君?
瞧着仙君的面皮我有些自卑的低了低头,之前将仙君的性别判断错误让我惭愧的又低了低。两低之后,便又让我顿时找回了些自信。恩,果然是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虽然在脖子以上的部分我是面不如人,但在脖子以下——视线停驻的位置,我压抑着想从鼻子里哼气的不谦虚行为,甚是辛苦。
仙君专注的看着渊下变化,并未觉出一旁脑袋低了又扬着实反复的我。按照之前的计划送礼不成应是寻个机会帮仙君一把,纵然仙君是女仙,送礼一说须从头来过,然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尚且只要有一线能在晚餐之前赶回女床的希望,我便该好好把握才是。
拿定主意后,我盯着仙君脖颈处真切道:“仙君要对付凶兽?不知我能帮到否?”
虽说寻机会帮个忙算作抱了一命之恩,然而我其实并未过多指望。说好听点我乃近万年修为,实则满打满算也不过九千来岁,还差三百年方历第一道天劫。仙君再小却也是个仙,无论实力还是面子上都应不会握上我伸出的助人小手。
我既希望仙君能说好,又默默地对自己说不可能,心里交战不可谓不激烈,然我的面上依然真诚友好,不上抬不下移的将仙君白皙脖颈望着。
半晌,我感觉仙君的视线停留在了我身上,大抵也是在思忖。
我有些些紧张。
所幸停留的注视不是非常漫长,我听仙君冷淡道:“你想帮手?正好。梼杌已被你的精气激的加快了觉醒之速,等不到天阙派人了,我需你下去将他引上来。”
俗话说有一便有二,今日被打击过一回,也不外乎这来的忒快的第二次。诚然被女仙君说话之声惊住委实有些说不过去,显得我承受能力忒不牢靠了。当初既接受的到性别模糊的男精,便也不该对身形声音如儿郎的女仙抱有错愕感才是。
对自己一番谴责后,被我初初忽略的话中内容重回脑中,抬头对上仙君淡然的眼,我睁大眼眸道:“你要我去当诱饵?”这不是叫我去送死么?不出声则已,一出声未免也忒毒了吧!方才的自我谴责就是个屁。
仙君仿佛猜到了我梗在舌头下的后半句,提点道:“只要你不靠太近,让他感受到就行。”
真真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甚不屑:“如果我未开口说帮忙,你又待如何?”
他轻望了我一眼,眼波静静:“你说了,不是么?那便没有如果。”
诚然我却是挖了个坑,不等旁人推一把便乐呵的自己跳了下去。才会有如今呕出郁血的感觉。果然,自己种的因须自己吞果。
自怨自艾的在听到仙君说“你可以下去了”后,一股油然而生的悲壮之感彻底击溃了郁结,占领我身中名叫心情的山头。
深深吸了几口气,嘴里从“鹿伯”到“西天佛祖”挨个祷告一遍,穿过仙障一路警惕地向更漆黑的渊下行去。
不知渊底究竟有多深,也不知距凶兽还有多远,在这之前梼杌妖气的恶臭如影随形,委实让我产生一种可能会被先熏死的不妙想法。
因没化作鸟身,视起物来有些艰难,我只得一点一点挪动云头。快了,恐一个不慎直接飞进梼杌嘴里,慢了,亦每时每刻受着刺鼻的煎熬。打出生起,我便没窝囊至此过,纵然那次被苍鹰所擒被迫调养了半年,却也断无此刻的步步惊心,两头为艰。
正待我实是忍受不了,欲靠壁吐上一回时,一直被我嫌弃的凶兽梼杌这次乖巧了一次,许是闻到了我的精气离他不远,渊下的震动顿时汹涌,比任何一次都要憾人,便是身在半空的我,也仿佛身不由己般摇晃起来。吼叫声振聋发聩,穿千里,令我一双手不知该捂鼻还是掩耳,愁人得紧。
我静静地在停在原地,掩上双耳闻着冲天的妖气,觉着为了一场报恩而失去嗅觉是一件非常不值当的事,然转念又一想,失去嗅觉和丧失失去嗅觉的先决相比,前者便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
空气中的恶臭蓦地浓郁起来,我一凛,知鱼儿上钩了。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耐着异乎平常的心跳且等了等。
上古异兽,貌如虎面似人,身长两尺,嚣凶异常,恶兽也。当年梼杌既与战神匹敌,便知强悍难训。待我能远远瞧见闪着水光的獠牙时,我深为刚刚的且等而后悔。
然则悔悟晚矣,唯有狂奔。
世上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比比皆是,但在紧要关头这般却真真要人命了。眼看我和梼杌的距离越缩越小,想见仙君的欲望是以越发强烈。
诚然我从未有如此思恋过一位同性,甚至于超出了异性的总和。
当看见薄薄的仙障及凛然的仙君出现在彼端,我不自禁有些眼眶发热,产生了许许喜极而泣的微妙冲动。乐极之后便是生悲,尚未及将心放稳妥,身后一袭怪力,令我阻了阻,趁我发懵之际,一道长尾卷上了身子,意图往回拉拽。
面对毫无心理建设的突发情形,我骇然的看着腰间黑毛遍布的尾巴,蓦然抬头望去。
许是我那目光充满了恐惧与无措,可能还带点悲怆。
仙君似是叹息了一声,一瞬拔下了插在峭壁中的天无剑,没了仙障的封印之力只余下神武上仙的微蓝修为在发着光芒,仙君一手持天无一手握月华,飞身跃来。
暗夜星眸,沉静冷然,一蓝一青两色映影,如斯天降。
痴目的望着眼前一幕半晌,猛然惊醒的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虽失了半刻神,却也及时清醒,尚且能将迈出的错误一脚给缩回来,没有走上齐味的老路。
一惊之下,又忽的想起了一直欲留在关键时刻变身的计划。梼杌经年不视日月,初初见到光芒必会畏惧,那便是我最后摆脱的一息机会。怎的还没到鹿伯的年纪便开始记不住事了,真真近墨者黑。
霞碧映耀,瞬时将黑渊再次照亮,五彩的金泽如同一颗缩小的太阳悬挂在半空,驱散开周围的乌云。凶兽畏缩着闪避,却没让我有机可乘,看来他对我的执念颇深。他怒吼着避过头,身子扭动,可怜我被腰上不放松的长尾带着撞向峭壁,晕头转向。在最后即将昏沉之际,依稀间观得前方双剑仙泽大盛,我只得在脑中及时闪现一念,便彻底陷入黑暗。
我想的是:仙君若是一如既往的坚守信念,大抵这次靠我自己是飞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