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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女床山是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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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女床山是处好地界儿】
女床之山,为天阙西南,荒泽外数十里的一片桃花源。
说是桃花源却并无一株桃花,用鹿伯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说,便是:如此一片能孕育出才德兼备,外貌比之内心更加出众的他这样的一方灵气之地,美名曰桃花源仍然是有些屈就了。
鹿伯是一只出生在山中的老麋鹿,具体年岁已有些模糊,料想该是很久远了。因着嫌弃自己的名字太过女气,便叫我们称他为鹿伯。
这不是占我们小辈的便宜又是什么?他的岁数叫一句爷都让我们有些脸红。真真是不知羞。
好在我和犰葛都不是爱计较的人,便随他去了。
鹿伯年轻时一得空便下界去凡间听戏逗乐,直到上了年纪,腿脚有些不利索,才安心待在家里倒腾他后院的果园子。却也时不时拿些话本子和说书里的桥段来教育我们小辈。
譬如看见一条小白蛇从林子里经过时,他会说:“千万莫要被救你的白面书生给勾去了,那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会遭罪的。尤其是许姓小白脸。”
譬如鬼族在我们头顶上方腾云飘过时,他又会说:“要是能遇着一个正直善良的宁氏公子,也莫太在意别人脸上的肤色,指不定咱们还能谱写一出流芳百世的佳话不是。”
如此,便让我有些糊涂了,那小白脸的书生,如果遇上到底是勾不勾引的好呢?
待得日后我自己偷去凡间游玩时便越发困惑,原来人世里的小白脸除了姓许和宁氏,还有甚多,让我一时间无措的紧,本来想好扮晕的勾引段子也只得又咽了回去,很是打击我的参与性。
自此,鹿伯讲的凡界之事我便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
女床山虽小,却也有山有水,盛产赤铜与石涅。春赏繁花,夏闻鸟啼,观秋之日霞,叹一片冬雪,日子过的很是惬意足乐。我想,如果没在那天遇到一个人,我应是会在这里一直和和乐乐过下去的,闲时找鹿伯叙叙话,听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不畅快了叫上犰葛大醉一场。如遇到不错的求亲之人,我也会应允的,要是没有……
好吧,与一个老鹿精和个闷葫芦一直生活下去也不是不行,憋屈点罢了!
那日,我走出屋子,听得树杈上有只鹊鸟“吱吱”叫唤个不停,树下休息的鹿伯不胜其扰,对走近的我催促道:“快叫它不要叫了,我正在沉思。”而后期许的将我望着。
我深知如我接着他的话问“沉思什么?”,定不会得出什么意外答案,遂沉默不语,做出观赏的样子,盯着树上的鹊鸟。
鹿伯等了会,见我一直保持着原状,不大有可能随他的愿,便低头叹了口气,幽幽道:“唉……要不怎说女大十八变呢,想那小时候,真真一只可爱又可怜的小鸾鸟,每日最欢喜的便是挨着我听我讲故事,奈何如今……唉,要不怎说女大不由爹,未嫁的女儿也如泼出去的水呢!”
我挪开了看鸟的视线,投注到飘渺远方,亦甚无奈的叹了一口:“唉……想我小时候,听书听的正是兴头时,一只花鹿远远路过,说书之人便被迷了眼。可怜幼小的我怎敌得过成精的苍鹰,只得被他擒了去,诚然被仙君所救,捡回一条小命,可每每夜里都被梦魇萦绕,深受其苦……”
我的忆苦还未思完,鹿伯蓦地噌一下跳起,仿佛看到水中浮木般一把揪住了经过的犰葛。
他“嘿嘿”一笑,避开我投去的眼神,对犰葛亲切道:“小黑啊,我家后院的果子树好似长了虫,你快随我去查看查看。”拖着犰葛急急忙忙地走了,恐其继续听我追思,路中险些被石子绊个趔趄。
打发走鹿伯后,我顺势坐上了他之前的位置。头上的小鹊鸟扑哧着翅膀飞走了,独留一片安静。
天边的烟霞卷着云霄逐渐盖过苍穹,我惬意的眯了眯眼,不等我抻完一个懒腰,抒发一下胸腔的废气,就见犰葛板着脸走出了鹿伯后院的篱笆,虽然他大多时候皆是黑脸,但这次似有不同。
犰葛是在我修成人形的前一百年来到的女床山,那时他已近九千岁。据鹿伯说,狼虽是群居一族,但也不排除喜欢游历四方,独行一迈的,犰葛便是其中一只黑狼。
在周游了一圈后,犰葛选中了女床作为安身立命之所,与我和鹿伯的屋子对面搭了狼穴。
不得不说,他很有选址的眼光!
打从他住下之后,我和鹿伯甚是欢迎这个新邻居。时常带着新蔬果菜,活鱼鲜虾的上门拜访。当然,主要携礼的是鹿伯,彼时我还未能成人身。
须知,事实与想象总是相距甚远。
和我们脑中热情招呼截然不同的是,犰葛总是端着一张脸倒上茶后,便不再言语的和鹿伯干瞪眼。起初鹿伯还能升出一股“你不动,我也不动”的较劲心里,然几次败下阵后,就绝了这念头。
待日后大家渐渐熟悉起来之后,鹿伯对他说,如不是每次他打猎回来都会在我们门口放上回礼,那他真要怀疑犰葛是否特意摆出那副样子好打发我们的。
诚然,犰葛只是个沉默寡言,天生黑面的好狼!
见犰葛手里握有半张白纸,思及方才他见之人。我了悟的点点头,悯然道:“今日鹿伯又跟你介绍哪个洞府的娇娘子?”
因鹿伯早年去凡界时看过一本戏折子,迷上了当红娘。可惜我年幼不能一偿他的心愿,久而久之,这心愿便成了夙愿。如今有了实践的对象,他很是乐此不疲。
犰葛闻言,本已泛黑的脸悠悠转成了青色,半晌,不太情愿的摊开了手中的纸张。
我大疑,能让犰葛如此阅色即变的脸,该发指到何等程度啊!
待我看清画中之人的面貌时,怔了怔:“这、这不是兔子家的二小子吗?”想来鹿伯在介绍了各具风情的数款美女无甚效果后,这次来了个彻底转变。
偷偷觑了犰葛一眼,我思忖再三,琢磨着说句既不会让犰葛的青脸更加趋向恶劣,而又能表现出我是关心他的宽慰话来。
最后,我斟酌地说道:“其实吧,我觉着你应不要先急着抗拒,处一处摸清形势方为道理。像那隔壁山头的虎精齐味,打小长的龙眉大眼,很是招姑娘家欢喜。我们从未想过会去质疑他在男女方面的喜好,便连他自己怕是也认为中意女人的。结果末了,他对一只会开屏的孔雀一见钟情私奔而去,让虎婶好是一顿痛哭,连隔着一座山的我和鹿伯都闻之伤怀欷歔。”我停了停,观摩着他的脸色尚平静,续道:“嗯,这个例子告诉我们,有时你认为的真理也会有出现偏差的时候,不若及早发现,也好给周围的人打个预防不是。”
我怕他不能完全了解我满腹的诚意,便在话尾还附上了几个真挚的颔首。
犰葛甚有耐心的听完我的劝慰,一言不发掉头离去,连着半个月再没有理睬我。
日后,在他第十一次视我的招手为空气后,我向鹿伯转述了我的委屈,想让他谴责一番犰葛的不识趣以及抚慰一下我所遭受的不公。岂知,鹿伯听后连连叹气,摆出一副“我怎么养出个如此不通事的丫头”嘴脸,很是有些痛心疾首。
见我仍是一脸茫然地将他望着,便不再多做样子,对我肃穆道:“你怎拿齐味的例子去提点犰葛呢?那兔家的二小子虽说唇红齿白,俊俊秀秀的小模样,却哪比得过雄孔雀的花枝招展风姿妖娆。你这不是叫犰葛心有不快,叫我下不来台吗!难怪他不理你,现下指不定还连带着怨怪老头子我不给他介绍更好的呢!”
之后,鹿伯在介绍对象的事情上越发勤勉,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犰葛,我心里有些歉疚。
然则那些都是后话,时间回转到当日。
我见犰葛莫名离去,因没见着他最终的脸色而一时之间吃不太准,不知我的一席话是否有宽慰到他。思及犰葛这几千年对我们的照拂,又怕以后没了唯一肯陪我喝到天光毫无怨言的酒友。我起身拍拍裙边的草屑,准备去山外打些肥美野味,晚上好慰劳慰劳他的肚子。
我料想,将脾胃熨帖了,那便离心里的畅快差不远了。
女床山里虽也有不少禽类,但兔子不吃窝边草,平时捉些小型类的走兽调适调适胃口尚可忍心,如要吃上一顿令人无比满足,连饭后离座都有些勉强的大餐,那还是须得去一趟外面。
山外是一片沼泽,经年升起的蒸腾之气如一个巨大的雾网将女床山紧紧地包在其中,是屏障也是迷惑人心的假象。
甚少有人会在见到干涸的从地缝里冒幽幽紫气的沼泽后,还会想要进入朦胧得不见四周的紫黑浓雾里一窥究竟。是以,女床山是隐藏在黑暗后的一片柳暗花明,是不被发觉的桃花源地。
诚然,当初我却有怀疑过犰葛的真身其实是只汲天地灵气的石猴。
距离荒泽西面三百里处有座大次山,山峰高耸入碧天,是座仙气浓郁的福泽之地,在那里坐化为仙的精灵比之周围地界都要高出甚多。所以我估摸着,这里的食物多少也该带着点灵气,如此口感方能更加美味。
不自禁咽下一口唾沫,我开始用力搜索林中的兽影。
嗯?前方有只身量足够的驼鹿,腿粗身圆甚是不错,正在细细的嚼着嫩草。我舔了舔嘴唇,将他在脑海里变了个有滋味的身法。倏地一道身影从脑中闪过,我叹息一声,无奈的将目光挪开了驼鹿的屁股。
鹿伯不吃鹿肉,也累着我和犰葛不许。说我们要是吃了他的直系旁系本家分支,便如吃了他。为了避免消化不良等副作用,我和犰葛当即点头同意了。
考虑着是为了犰葛一扫不郁准备的晚饭,不好让他发现上桌的是黑狼肉,这岂不是将快乐建筑在自己的身上么,诚然换做谁也是快乐不起来的。于是,我再一次转移了目标,放弃了正在溪边饮水的五只犰葛,哦,五只黑狼。
在剔除了少数的不可为之后,我拧着一头被我施了定身咒的棕熊上了云头。从他由怒不可遏到惊恐的一系列眼神变化中,我觉着他还是很有灵气的,我对我的晚饭很满意。
正在我思忖如何选取烹调的口味时,远处一道向西行去的依稀人影让我瞬时充愣了一下,久远的记忆纷至沓来,充斥了我的灵海。
那日风和煦日,偶有几朵小乌云飘过。
鹿伯雷打不动的说道他从凡界听来的戏折子,我蜷缩着身子窝在他身旁一心培养着瞌睡,时不时也能将些话听进耳里。他在说一个仙女和凡人的爱情故事,那凡人不无意外的又是个小白脸。
故事中的貌美仙女乃是天界的第七女,因嫌家中无甚趣事,遂偷下凡间耍玩一趟。不料在玩乐途中遇到了小白脸的书生,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一拍即合,相爱了。
此时我困意正浓,预着之后的发展不外乎相亲相爱长长久久的喜人结局,便安心的闭上了眼皮。谁知鹿伯突然话锋一转,说那仙女的娘知晓后,恼怒小白脸引诱了她的女儿,将他变作了一头牛……
我听着甚稀奇,看来这故事尚且有些曲折,不效以往。于是暂且把瞌睡往后延一延,欲先听听那头牛。
支起了爪子,我兴味盎然的想好好做一回观众,身旁鹿伯摇头晃脑的正说道:“王母怒瞪着维护在小白脸身前的七女,很是恨铁不成钢,她蓦然抬起泛光的指尖指向那不中用的女婿”说着自己也颇为入戏的将手抬起,却突然在三分之二处僵了一僵。然后他亲切地低下头捋了捋我身上的毛发,留下一句,“鸾儿乖,鹿伯有些内急,马上即回”便失了踪影。我清晰地捕捉到了对面林子里一晃而过的花鹿影子,有些鄙夷鹿伯的撒谎技术。
这上了岁数的雄性也到底不会变做其他物什,我甚是理解的俯下身子等待他的归来。
在我等的即将再次闭上眼皮时,忽闻一道劲风掠掠袭来,待我反应过来时,已是身在了半空中。尖锐的利爪深深嵌进了我的皮肉,被牢牢锁住的翅膀使我轻易动弹不得。然则我并非是只畏缩怕事之鸟,想着自己的身体即将四分五裂被其啄食。我惊叫着剧烈挣扎起来,使出全力的用嘴去啄苍鹰的爪子,他吃痛的嘶鸣叫唤了一声,报复性的更加用力将双爪刺进我的肉里,于是我也搏命的去报复它,这便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
从空中的飞行路线宛如醉汉的步幅七倒八歪般就可知晓当时我有多英勇,激战是何等的惨烈。
奈何,失血眩晕的我终究不是成年苍鹰的对手,我奄奄一息的垂下脑袋想记下最后一眼世间的色彩,也不枉我投生一场。
原来世间的色彩是绿色的,比我翎羽的毛色要更深沉,更浓烈,如墨一般,甚是美丽。而且会从中变出一只修长的骨节,玉白却不病态,难得的很!难得的很!
嗯?怎么骨节有五只长短不一的突出细物,看着像是一只手的形容?
不待我欲辨仔细,钳制在身上的枷锁陡然解开,苍鹰仿佛受了无形剑气的惊扰,仓惶地飞走了,甚至匆忙地没来得及带上它的食物。一夕间没了人力翅膀支撑的我很是无用,在天地一片倾倒的恍惚中,我看见了立在仙云上一抹碧绿的人儿。
发丝飘扬,仙气萦绕,真真是个仗义出手的好仙君!
诚然,一个有着侠义心肠的人有时并非会有助人到底的信念。赶巧,这位救我一命的好仙君便是如此。
在我继续尝试着一边展翅一边下落的空挡,一水儿绿的恩人头也未回的腾云走了,连片眼角都没施舍给我。
我强忍着疼痛支起双翼歪歪斜斜的飞回了女床山,当鹿伯惊骇又无措的将我提起来时,虚弱的只剩一口气的我恨恨地盯着他,道:“看看你那肥短褶子的老蹄手,活该找不着老婆。”
鹿伯望着昏死过去的我,委屈的很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