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朝云》金阿陵

9、往事如烟（二）

　　道首问：“那你们比武的结果如何？”

　　殷泊颜泯了一口茶，平静答道：“我落败了。”

　　道首似乎很吃惊的“啊”了一声，然后说：“怎么说，当时你也算是我道门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宫玄那小子居然可以胜你？莫不是用了什么诡计？说起来，你不眠不休赶路三日，体力损耗极大，又加上在别人的地盘上比试，难免有所不适应，也许并不是你武功不如宫玄，而是被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殷泊颜摇了摇头说：“你我都明白，宫玄这人什么都没，就是江湖意气过剩，他怎么会为求一时的胜利而动用什么阴谋诡计。甚至，他为了以示公平，留我在宫家休息五日，一来恢复功力体力，二来适应当地气候环境，甚至向外界隐瞒我来向宫家挑战一事，只道‘这本就是你我二人私下的意气之争，如果因此引动道儒两门之间的争端就不好了’，心厚如此，心细如斯，当真是让我十分佩服。”

　　“哦，所以你手下留情，一招不慎就败给他了？”

　　殷泊颜摇了摇头说：“有人待你如此，你唯有拼尽毕生所学才对得起他这份情意，如果留手，岂不是大大的失礼？”

　　道首拂了拂银须道：“这么说，你当时确实是技不如人了。”

　　“正是。但我也不承认我比他差就是了，后来我心中不服，又数次找他挑战，而礼尚往来，他也曾多次来云路天山来找我切磋，其中有胜有败，算是五分平手吧。”

　　道首笑道：“敢情你们的交情是打出来的？”

　　殷泊颜说：“我视他为对手，更敬慕他的为人，他行事光明磊落，重情重义，让我好生佩服。”

　　道首叹道：“能让你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确实难得”，心中却想：我与小颜交往百年，却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称赞一个人，我只道两人的感情好，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知己至交。不过那宫玄小子倒也不简单，儒门高手出了不少，但毕竟整体实力相较其他两门还是不如的，而殷泊颜算是我道门数百年来难得的武术天才，武骨之奇，天赋之高，在道门中无人能够望其项背，宫玄能与他平分秋色，更得到他衷心的认可，倒真是难能可贵。

　　殷泊颜说：“道首，茶凉了，是否再泡一壶？”

　　“让你请茶真是不好意思……”

　　殷泊颜看他乐得眉开眼笑的并没有一点点儿不好意思，“……那么就劳烦你再展天下无双的茶艺了。”

　　殷泊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起身煮水泡茶。

　　道首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又问：“我很好奇，你们当时赌局如何了？宫玄小子究竟要你做什么事？”

　　殷泊颜手中动作未停，回答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他在‘三门会’上走得早，没能听到我的琴音，便要求我在比武之后，为他抚琴三曲。”

　　“呵！”道首叹了一声，“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能让你抚琴超过两曲，宫玄小子真是好福气。”

　　那语气虽是感叹，却难免带了点儿酸酸的味道，言下之意，他贵为道门一派之首，青璃子的忘年交，都没有受到过如此青睐，他宫玄确实不简单。

　　水开，殷泊颜动手泡茶，片刻之后，两杯碧绿的茶汤便放到桌上。

　　道首满足得啧啧赞叹，殷泊颜手指摩挲着茶杯，却不急着喝，微低首，如丝的黑发缓落，点缀了如玉的颈项，茶杯面上绕着氤氲的热气，让低垂的眸更加的迷离，不知道那颤动的眼睫下隐藏着怎样的情绪，怎样的回忆……

　　在找宫家挑战之后，殷泊颜与宫玄两人以武论交，又各自敬慕对方为人，感情一日千里。两人虽是年轻好动，但毕竟是一方之主，事务繁忙，加之云路天山与南陵宫家相隔千里，见面始终不易，但即使如此，事先不告之对方，而使用上等轻功花上几日奔到对方家中喝茶弹琴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有一次，殷泊颜仅仅无意间在口头上提过一句“想见见传说中的妖兽辟邪是何模样”，宫玄竟然深入诡秘莫测的妖族地界一个月，活擒了传说中的上古十大妖兽之一的辟邪送给他当礼物。

　　辟邪，在妖王犼之下排第八，是武力强大又心性高傲的妖，在这世上仅有两只，可说是妖族中的长老，连仙界之人都敬慕它三分。可宫玄竟将它活捉当作礼物送给殷泊颜，捉的人大胆妄为，接的人何尝不是胆大包天，而殷泊颜不但眉不皱的就收下，还居然将它训服成宠物陪伴在身边，一方面确实让人觉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而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两人年纪轻轻武功修为之高，在释道儒三门之中绝对可以立于顶峰。

　　三个月后，殷泊颜潜入深海十日，搜索三百一十里，找到并说服海妖龙女为宫玄织了一匹百毒莫侵的蛟绡作为回礼，这样的回礼当然更是匪夷所思了。

　　两人之间互赠礼物是常有的事情，小到一包茶叶，一盆兰花，大到一条蛟龙，一张藏宝图，这一来一往之中，两人一次又一次见识到对方不凡的实力，在真心实意之中又暗暗较劲，礼物种类之奇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当真应了殷泊颜那句调侃的话“我下一步让你永远料想不到。”

　　这样的交往，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最让殷泊颜心动的，却不是礼物本身，而是每次等在云路天山山脚的千年老茶树下那抹潇洒的身影。

　　少年心性，难免有落败的时候。道门一年一度的“道义会”是为考核道门内各派教主所设，武功是一方面，奇门遁甲，河洛之术也在考核的范围，殷泊颜纵然绝顶聪明，但也不可能项项全能。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高傲的心还是接受不了落败的结果，特别是武功比自己差很多的人，虽然对方毕生专修术法，且年龄整整比自己大上三轮。

　　一个人心灰意冷，落寞的走在归程的路上，甚至没有心情使用轻功，就这样慢慢的摇到云路天山，走到山脚，忽然看见老茶树下那抹潇洒风流的身影，唇角带着三月阳光味道的微笑，他说：“唷！你回来了！”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为他的容颜镀上一层金色，更显得他神采飞扬，俊逸非凡。

　　那时候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对方黑亮的瞳仁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走过来，牵住了自己的手说：“泊颜，你让我好等啊。”

　　听到这句话才醒悟过来，与他之约，在三日之前，也就是说，他在此处等了三日？

　　手掌很温暖，自己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从对方黑亮的瞳仁中他看见自己的模样，深情而动人，呵，这就是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吗？

　　下一刻，殷泊颜出乎意料的抱住了对方。

　　愣在原地的宫玄有一瞬间的颤抖，当即伸手紧紧的回抱，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明了。

　　殷泊颜说：“即使如此，我们也只是单纯相互拥抱着，在那茶树下坐了整整一夜。挫败的失意，好友的深情，明了的情绪，让我有一股想要将这复杂的感情发泄出来的冲动，而当我红着脸揽上他的颈项时，他也只是抚慰着我的脊背低言道‘我不想破坏你的修仙之路’”。

　　殷泊颜突然抬起眼眸看着道首，莹白如玉的脸颊因为激动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他说：“您说，这样的人，怎能不让我心动……”

　　道首闻言似乎有些吃惊，看着他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两人的感情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宫玄知道，修道之人分两种，一种是修人道，一种是修仙道，修仙道者不可动情欲，而他在第一次见到殷泊颜时已经深深明白，这样飘然如谪仙之姿，修的定是仙道。

　　正因为喜欢，实在是太喜欢，所以不想伤害对方一分一毫，一丝一发，想要保护他，爱护他，为了他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