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朝云》金阿陵

4、不眠之夜

　　殷泊颜喜欢安静，爱好独处，于是云路天山便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夜不留客。

　　本来，宫雨认为这条规矩无聊至极，在当今世上能到达这飘浮在数千丈高空的云路天山之巅的人屈指可数，而其中殷泊颜看得上眼，称得上“客”的又能有几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规矩也有被打破的一天……直到道门之首在这里住了整整两日。

　　宫雨想啊，其实有时所谓规矩，不过是用来被某些人破坏而存在的吧。

　　或者是……也许对于殷泊颜，道首是特别的存在的？

　　宫雨抱剑站在回廊上，远远望着立在兰花园内的两人。

　　月上中天，入夜的兰花园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一种与日间完全不同的气氛，少了几分朝气，多了几分倦怠，少了几分艳美，多了几分妩媚，仿佛披发解衣正待入睡的美人，庸懒又魅惑。

　　道首袖手在身后，正对殷泊颜说着什么，因为背着身，看不清他的表情。殷泊颜则背手站在他身侧认真倾听，月光洒在他俊美的脸上，十分柔和，他的唇角挂着平日惯有的笑容，若有若无，似真非真，不同的是，绚美动人之中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潇洒，平添一丝凝重。

　　宫雨心想，两人聊的也许并不是十分愉快的话题。

　　正想着，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宫雨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楚江逸笑嘻嘻的站在自己身后。

　　“师兄你是猫吗？怎么走路没个声音？”

　　“宫雨你是偷听得太过专心，连我靠近都不知。”

　　宫雨脸上一红，“我才不是偷听呢……”事实上，以他现在的武功修为，这样的距离，两人的对话是根本听不见的。

　　楚江逸抬头看了看立在园中的两人，叹了一句，“……这么晚了还粘在一起，两位前辈真是精神十足，感情深厚啊。”

　　宫雨问道：“师兄能听见师尊他们说什么吗？”

　　“嗯，我运起内功自然是能听见，但是眼前两位都是超级先天人，必然会被他们查觉……”

　　宫雨点点头。

　　楚江逸左手抱胸，右手放在下巴想了一会儿说：“嗯，离开吧，这样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靠太近又容易被两位先天发现，该我们知道的师尊自然该让我们知道。”

　　宫雨心中虽然有些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时，楚江逸突然对他说：“小雨，前日我下山买了‘淳醉坊’的桂花酿，有兴趣尝尝吗？”

　　宫雨看着楚江逸有些迟疑，他几乎是不喝酒的，但难得对方提出邀请……想了想便道：“师兄好雅兴，宫雨定当奉陪。”

　　楚江逸停下脚步，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转了几圈，然后笑道：“任何时候都不忍拂他人意，宫雨，你就是这点儿可爱。”

　　虽然是同门师兄弟，其实，宫雨与楚江逸并不是很亲密。

　　这并不是两人性格不合。事实上，比起怪异的师尊，两人都是那种很好相处的类型。

　　宫雨对楚江逸出身来历什么的不是很清楚，在他十岁来云路天山时楚江逸已经在这里了。当然，初来云路天山，除了师尊之外，自己最努力接近的就是师兄，表面上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很好相处的师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接近，他既不与宫雨过招，也不与宫雨玩，但是宫雨有什么危险困难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礼貌周道之中却总是带着淡淡的疏离，温和儒雅的笑容之下就是看不到那颗心。

　　就像是那种即使离得很近，但心也离得很远的感觉。

　　但六年来的相处，让宫雨十分的明白，师兄是真的对自己好。

　　这样想着的时候，又一杯酒递了过来，“来，再喝一杯，宫雨我告诉你，在江湖上，酒量代表器量，男子汉大丈夫立世怎能没有器量呢？”

　　“师兄……”

　　话说两位先天占了风雅别致的兰花园，两个小辈就只有到莲花池边吹冷风了。

　　宫雨出身儒门，儒门虽说不像佛门那样明文规定必须“五戒”，但也提倡节制，宫雨十六年以来饮酒的总量还比不上今天晚上这一次。但他见楚江逸兴致盎然，不忍扫兴，于是本是一杯之约变成三杯之约，三杯之约变成五杯之约……现在都不知道是第几杯了……

　　桂花酿是好酒，浓郁的香气，醉人的甘甜，可也不能当水喝啊。

　　“师兄……”这一声几乎带着几许请求的味道了，“……我……我不能再喝了……”

　　宫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倚在莲花池边的雕栏上，一只手阻挡着楚江逸递过来的酒杯。少年俊秀素白的容颜，因酒力染上两朵绯红，眼眸微睁，长睫颤动，这样的他，如晨露润泽过的兰花，清艳动人。

　　“……”楚江逸举着酒杯看了他半天，唇角微微上挑，然后将酒倒入口中，他伸手抹了抹唇角的酒渍，喃喃道：“玉碗冰寒滴露华，晚来妆面胜荷花……酒红初上脸边霞，一场春梦日西斜……哼哼哼……到底是美酒淳香醉人呢，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呢？哼哼哼……”

　　“嗯……师兄……你在说什么？”宫雨看着楚江逸的眼神有些迷离。

　　楚江逸举着酒杯微微一笑，“没什么……”又一杯酒喝了下去，“……宫雨……”

　　“嗯……”

　　“……有人说过你是美人吗？”

　　“……唔……好象有过吧……”宫雨的脑袋变得沉重，答话几乎是未经过大脑的直接反应，“……师尊好象有说过……”

　　楚江逸微微一愣，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唔……”宫雨倚在雕栏上，左手抚着额头，“师兄，我觉得好热……嗯……好热……”轻轻的呻吟后是身体重重一斜。

　　楚江逸眼疾手快，经验老道，连忙伸手抱住他。

　　怀中的人热得仿佛一团火，眼眸紧闭，原本白皙的脸颊红艳得仿若滴血，竟让原本俊秀清丽的容颜度上一层异样的艳色。

　　楚江逸望着怀中的人，一时竟移不开眼去。

　　“嗯，宫雨这孩子醉不得……”

　　虽然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小童微微一愣，但楚江逸很快便恢复常态，笑道：“哦？点墨，什么时候来的？”

　　点墨冲他眨了眨眼睛，“刚才，以你的功力难道会不知道吗？可见心思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嘿嘿……”

　　接着又蹲下身来，看着楚江逸怀中的宫雨，叹了一口气说：“殷泊颜说得不错，小雨真是美人啦……”

　　楚江逸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让我算算，应该是小雨五岁的时候吧，当时他就忍不住说了一句‘小雨这么可爱，以后跟我好不好’……他对秀美乖巧、水润动人的……嗯……生物最没抵抗力了。”

　　“哦……”楚江逸一副了然的点了点头，他说出这样的话确实不奇怪。

　　点墨伸手摸了摸宫雨绯红的脸，笑道：“……小雨啊，这么乖巧柔顺的醉态给居心不良的坏人见到了，会被抱走拆封的哦。”

　　“喂……”

　　两人正说话，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云宵，惨烈得让人心都颤抖起来。

　　楚江逸与点墨对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兰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