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朝云》金阿陵

3、道门之首

　　宫雨随殷泊颜来到前厅时，发现师兄楚江逸已经到了，正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陪着一名老者说话，老者一身淡青色的道袍，身形颀长，袖手背身，看不清面貌，只觉得银发飘飘，仙风道骨。

　　此时，他正在看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宫雨记得那幅画，画是别人送的，诗却是殷泊颜提上去的。

　　老者袖手在后，看着画口中念念有词，“千丈悬崖削翠，一川落日熔金。白鸥来往本无心，选甚风波一任……千年往事已沈沈，闲管兴亡则甚……哼哼哼……闲管兴亡则甚……好你个殷泊颜！真是好潇洒！好逍遥！好可恶！”

　　话音未落，老者衣袖轻拂，只听“哧”的一声，一柄细长的剑已逼向殷泊颜面门。

　　宫雨大吃一惊，这老者出手极快极突然，剑上又注入了内力，即使殷泊颜反应迅速，避得开这一剑，也必然被剑气所伤。

　　只见殷泊颜不慌不忙，素手轻抚了一下头发，只闻“铮”的一声，便是兵器相交的声音，一支银色的发簪架住细长的剑身。

　　“哎呀，您老人家见面就动手，火气也恁大了点吧。”

　　“哼哼哼，没想到你年纪一大把了反应还不错嘛。”

　　“啧啧，真是好利的一句话，从您老人家的口中说出来真是特别有说服力啊，我会当作赞美收起来。”

　　“……”宫雨知道，有些人一旦过了某个年龄就开始对自己的年纪忌讳起来，很显然，殷泊颜就属于这一类人。刚才老者一句“年纪一大把”一定戳到他的痛处，否则那张俊美动人的脸上怎么会扭曲得青筋直跳呢。

　　宫雨记得三年前，有一名相貌俊朗，衣着华丽的男子曾登上云路天山山巅，话没说几句，仅仅因为一句“老前辈”的称呼就立刻被殷泊颜扫地出门，同时还忿忿不平的说：“明明看起来比我还老，居然胆敢称我为‘老前辈’？！”

　　事实上，不难想象，能凭一己之力而登上漂浮在高空的云路天山山巅，如果没有个二三十年内功修为恐怕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达到的吧，所以说，对方有个三四十岁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吧，即使如此，也还是比师尊您要年轻吧，对方称您一句“老前辈”究竟有何过错？

　　当时宫雨就忍不住为殷泊颜的不厚道这样抱怨了几句。

　　殷泊颜对于这样的质问也不生气，只是冷哼两声，“这又有什么，我十八岁就能移走云路天山之巅，他三四十岁才能登上来只能说明他的能力的不足，他有权利唤我一声‘老前辈’，难道我就没有权利踢他下山吗？”

　　当时宫雨沉默了半天只冒出了一句“常人不能与您比较”，事实上，他想说的是“您老人家怎能算是普通意义上的‘人’呢？”

　　虽然后来听师兄楚江逸解释道“此人非善类”时，宫雨还是不能释怀，其实，无论对方为人如何，殷泊颜赶他出去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对方犯到他的忌讳吧？

　　有时，师尊真的非常任性。

　　老者闻言轻哼了几声，随即剑尖一挑，步伐轻移，转了个角度又刺了过来。殷泊颜也不躲避，水来土淹，兵来将挡，抬手便是见招拆招。两人动作越来越快，几乎已经看不清人影，只看见几团光影在前厅上方晃来晃去，短短时间内，竟然过招拆招数百回合。

　　宫雨站在一旁，仰起头，眼花缭乱中一时竟发不出声来。虽然他一直在殷泊颜身边，但是，他连殷泊颜如何拔下头上的发簪，如何出手都没有看清。事实上，十二年来，无论是听外人添油加醋的讲述，还是当事者口若悬河的自吹自擂，他听过关于他的传说无数，然而这才是真正第一次看见他出手，一见立刻惊得呆若木鸡。

　　“宫雨，要不要端杯茶找个座位坐下来慢慢看？”

　　“啊，师兄……”宫雨转过头，只见楚江逸拖了两根板凳站到他身边，“你这是？”

　　“照以往的经验，这场比试一时半会儿的也收不了场，还是养精蓄锐，坐下来慢慢的看吧。”

　　楚江逸面若冠玉，仪表堂堂，儒雅俊秀，唇角常常含着笑，他的笑容与殷泊颜那种绚丽得摄人心魄的笑容不同，他的笑容温和儒雅，看着让人十分舒服。

　　宫雨听他的口气，似乎对这名老者很熟悉，于是压低声音悄悄的问：“师兄，这位前辈是谁？”

　　“嗯，你出生在儒门，也难怪你不认得，他就是本门之首。”

　　“道门之首！？”

　　“嗯，老人家比较闲，每隔三年便来这云路天山踢一次馆，三年前他来踢馆时，你被师尊放到‘寂静之渊’闭门深修，所以没有机会见到他老人家。”

　　“……”

　　说着说着，楚江逸又笑眯眯的递了一杯茶过来，“‘腾香阁’新出的毛尖儿，味道不错，宫雨你尝尝。”

　　宫雨疑惑的看着他，“师兄，你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嗯，担心什么？”

　　“高手过招，胜败一念，性命一线。”

　　楚江逸摆摆手，“这游戏两人玩了几十年了，也没见玩出过火，安心安心啦。”

　　两个时辰过去了，宫雨与楚江逸两人一手捧一个茶杯，拖了板凳坐在前厅大门口，仰着头看两位先天械斗。而漂浮在半空中的两人依然打得火热，打得忘我，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只是小童点墨见两人的茶凉了，过来重新添了茶。

　　“师兄，师尊他们好厉害，打了这么久居然没有损坏这厅内一事一物。”

　　“嗯，师尊讨厌破坏环境的人。他不是常说‘爱护环境，人人有责’吗？再说武功高强也犯不着去欺负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何况，这些东西打坏了是要花钱重买的。”

　　“……”

　　话虽是如此，宫雨知道，两人都是当世绝代高手，一招一式中都带着深厚内力，如果不是两人控制内力之精纯，在这狭小的前厅打斗不要说不伤到物事，就算是拆了这个云路天山也是有可能的。

　　内功深厚的不算高手，将深厚内力控制自如的这才是高手。

　　宫雨想了想又问：“师兄，师尊与道首见面就动手，是有什么恩怨吗？”

　　“嗯，人嘛，活得太久自然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不过，也许是表示对对方好感的一种方式也说不一定啊……”

　　“是吗？这样的方式似乎太激烈了一些，两位前辈定是感情丰富的人啊……”

　　正当两人的对话朝着毫无意义的方向发展时，突然听见“啪啪啪”的拍手声，却是小童点墨带着五名童子站在大厅中央，齐齐鞠躬道：“主人，道首，开饭了。”

　　宫雨心想，这两人正打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解，兴致盎然，怎会听得进去你的话，正想前去劝点墨离开切莫误伤时，两道人影突然迅速分开。

　　一个清越的声音说：“吃饭事大。”

　　另一个声音则附合道：“人是铁饭是钢。”

　　宫雨一个身子不稳，差点儿跌倒。

　　随着声音，两道绝世身影潇洒落下，殷泊颜随手一挥，将银色发簪插入发丝，两个时辰，绝顶高手，密不透风的比试，竟没能让他的发丝乱了一分，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眸越发清亮了，他端端正正的恭身行礼，“久违了，道首”。

　　老者拂手在身后，笑道：“久违了，青璃子。”

　　老者清癯飘逸，看上去是有几分面熟。宫雨这才想起，这道门之首他确实见过，自己三岁之时，不正是他告之祖父自己命中将有一场大劫，需得到殷泊颜相助吗？说起来，自己与殷泊颜的师徒之缘正是这位前辈牵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