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朝云》金阿陵

11、往事如烟（四）

　　夕阳如血，照在黄沙滚滚的战场上，冷风阵阵，空旷的东线战场只留遍地尸骸，俨然修罗地狱。

　　殷泊颜紧握住双拳，凝视着地面的一具尸体，尸体面目全非，依稀只认得身上衣物是道门中人所有。虽然他的武功修为已极高，但毕竟还是涉世未深的少年，看着同门被魔族撕裂而留下的残骸，只感觉到胸口发胀，气血翻腾中带着七分的愤怒，两分的痛心……以及一分的惊惧。

　　正一派的冷思路，其武功相较自己，只是略逊一筹，如果，当时阎修王挑上的是自己，那么自己还有可能站在此处吗？

　　一日前，曾见过一名经历此战而存活下来的同门，精神已被恐惧折磨至疯癫状态，口中反复出现的只有两个词，“阎修王……蚀月刀……”

　　紧握的双手有一丝的颤抖，从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己，也开始害怕了吗？殷泊颜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但是，无论是多么可怕，多么嗜血的对手，自己也必须去面对不是吗？

　　“哧”的一声尖利嘶吼，女身龙尾的妖兽从沙地中猛然钻出来，浑身泛着青光，似有动过妖气。

　　殷泊颜蹲下身，抚上辟邪如花似玉的脸颊，那脸上挂了一条血痕，显得十分狼狈，他关切的问：“你与人动手了？受伤了？”

　　少女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手说：“我没有与人动手，只是碰上了阎修王的结界，受了一点儿小伤。”

　　殷泊颜闻言，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道：“你找到阎修王了？”

　　辟邪亲昵的伸出胳臂揽上他的颈项说：“是”，似乎又想到什么，美眸中露出几丝担心，“……不过，阎修王真的很难对付呢，你真的要去吗？”

　　殷泊颜冲她微微一笑说：“你要相信你的主人呢”，那笑容华丽潇洒，十分动人。

　　辟邪看着他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失神。即使是妖，也会被这样的笑容所吸引，而甘心留在他身边吧。

　　她说：“阎修王在妖邪魔中的名气之盛，恐怕比得上你在人界的人气……”

　　殷泊颜拧了拧她的俏脸说：“你是在取笑我吗？”

　　辟邪摸了摸根本不痛的嫩脸，笑着说：“就事论事而已。他素有魔界第一武将之称，可说是魔界之中最强的魔物，而他的强大不仅仅是在武力之争，他的性格沉稳谨慎，心思诡异难测，常常让对手捉摸不定，无从下手，据说他从来没有落败过。记得五百年前的妖魔之战，妖王就是栽在他的手上，妖族才会一蹶不振……”

　　殷泊颜静静的听着，偶而点点头。

　　辟邪继续说：“因为他从来没有落败的记录，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杀掉他，不过，我偶然偷听到魔界中人说，他尚在闭关之中，后来为了杀一名修道者才强行出关，我在想，无论是人是魔，在闭关时应该是最弱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动手，再来一招出奇不意，也许能伤到他也不一定哦。”

　　辟邪说“伤”，而不是说“杀”，可见她对此魔也十分忌惮，也许在心底里并不相信世上有人能杀了他。即使如此忌惮，她还是肯为自己寻找他的踪迹，可见是真心实意的对待自己。

　　殷泊颜想到这儿，对少女微微一笑说：“小辟邪，我的琴音好听吗？”

　　少女闻言俏脸立刻飞上红霞，娇叱了一句，“主人好讨厌。”

　　轻风拂过，黑发飞扬，殷泊颜俊脸上扬起一抹动人的微笑，居然比眼前的少女还要艳丽三分，别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

　　能够收服辟邪的琴音也能收服魔物吧，他有这个自信。

　　两日后，殷泊颜抱琴来到辟邪所指的断崖之上。

　　山风吹动着他如丝的发，拉动着他那浅蓝色的衣袍，衣袂翻飞，让他有一种飘然入仙的潇洒，可那如秋水般明亮的眼眸却太过平静，因为他知道，要面对比自己强很多的魔物，自己不可以有一丝的慌乱。

　　抬头远望，举目所见，皆是苍翠的树林，连绵不绝的一直蜿蜒到深处，而在最深之处，必有辟邪口中所言的阎修王的修炼之所。

　　树林中结有结界，并不欢迎有人来打扰。

　　殷泊颜抚胸，压制住胸中狂跳，光是靠近修炼地就已经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如果真要与他对敌，将是何等的战栗？

　　殷泊颜抱紧了怀中的琴。慢慢的，他盘膝坐了下来，手放在琴弦之上，他垂下眼眸，纳气定神，再睁开眼时，眸中无风无浪，波澜不惊。

　　手起，琴弦拨动，琴音响起。

　　天籁之音！

　　殷泊颜对道首说：“其实，这世上不只宫玄让我抚琴超过两曲，我为此魔物曾抚琴十日，而且是真心实意。唯有真心实意才能将琴音之美表现得淋漓尽致，面对如此沉稳又强大的魔，不是纯粹的琴音如何能引诱他现身，说不定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道首点点头。

　　殷泊颜又说：“真正对上他时，我才知道，此魔不愧是魔界第一武将，武功惊人，耐心也好得出奇。当初要驯服上古妖兽辟邪，我只用了两曲，而等到他现面我却用了五日。”

　　第五日，殷泊颜弹到一半，突然停下，双手放在琴弦之上，垂下眼眸一动不动。

　　见琴音嘎然而止，山林中吹起阵阵狂风，呜呜低号，似乎在显示它的不满和急躁。

　　山风急急而吹，吹得殷泊颜黑发飞扬，可他还是垂着眼眸一动不动。

　　半晌，山风停，山林中飞出一道黑色人影，飞到断崖之上，从半空之中缓缓落下。

　　眼前之人黑发，紫眸，殷泊颜知道他终于等到要等的人了。

　　与想象中凶狠强悍的魔不同，他生得十分的美。但这种美与殷泊颜那种模糊了性别的美不同，与宫玄那种充满阳光气息的俊朗也不同，他的美是充满男人味却带有一丝暧昧的俊美，你在他的身上可以看到力量、骄傲，以及邪气。

　　黑色的衣袍，黑色的披风，只在袖口和腰间用金丝银线来妆点，仔细看来，那金丝银线绣的竟是盘龙舞凤，在细小之处绣出如此复杂图案，绣功之精湛恐怕可以与深海之中的龙女相比。

　　他静静的看着殷泊颜不发一语，袖手在身后，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潇洒优雅，自然的带着几分魄力，几分霸气。眼眸上抬，殷泊眼对上他的眼睛，不由得瞬间失神，狭长的凤眼，淡紫色的瞳仁，如两湾深潭，隐隐透出幽深的光，看得让人无所遁形。

　　殷泊颜在世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出彩的人物。如果不是早知道对方是杀人如麻的魔物，他倒很想与对方好好认识一番。

　　殷泊颜随及垂下眼眸，皓腕如玉，十指如葱，拨动琴弦。

　　琴音悠长，宛若朝露暗润花瓣，又似晓风低拂柳梢，如水温柔，如月朦胧，蛊惑着人心。

　　在断崖边弹琴的第五日傍晚，殷泊颜见到了阎修王。

　　第六日，殷泊颜依然抱着古琴来到崖边，而黑发紫眸的男人早站在此处等候，殷泊颜不发一言，盘膝默默坐下，手拨琴弦，男人也没有开口，背手听琴。

　　第七日，依然是一人弹琴，一人静听。两人的耐心都很好，依然没有人说话。

　　第八日，傍晚，一曲终了，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说：“我最喜欢你的‘潇湘水云’和‘高山流水’”

　　殷泊颜心中一惊，惊的是他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惊的是魔物不但懂得音韵，甚至还能识曲。刚才他所说这两曲本已是中原失传已久的曲目，自己也是机遇巧合之下偶然所得，因为私心从来没有与人分享，就算是宫玄也不例外，这次是因为别有目的，所以才弹出，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识得，而这人居然还是魔物！

　　难得的知音，却是水火不容。是名曲的不幸，或者是自己的不幸？

　　殷泊颜收敛心神，抬头对魔物微微一笑，这一笑，温柔如春风，如百花盛开，美得如诗如画，动人心魄。

　　他知道自己的笑有多么的动人，因为，他明显看见那紫眸中一闪而过的光华。

　　第九日，依然是一人抚琴，一人站着听。但两人的话却有了七句。

　　第十日，略显冰凉的手抚上殷泊颜弹琴的手，琴音中断，殷泊颜抬头看他，如丝的发随着动作缓缓垂落，点衬了莹白如玉的颈项，黑与白的强烈对比，是极致的诱惑。

　　男人握住他的手，拉他起身，紫色的眼眸凝视着他说：“修道者，你来找我何事？”

　　殷泊颜垂下眼眸，低头不语。

　　修长的手指抬起精致小巧的下巴，他低头吻住了他。

　　虽是浅尝即止的吻，却让殷泊颜不由得微微颤抖，莹白的脸颊在不知不觉中染上淡淡的红晕，清丽动人。

　　他说：“我叫东岳，修道者，我喜欢你的琴音，也喜欢你，留在我的身边，你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东岳吗……他告诉他的是名，而不是号，是因为带着完全的信任吗？

　　他低吟着回应，“东岳，我叫殷泊颜……”

　　边说，边微笑着伸手抚上男人的胸口，男人有一瞬间的迟疑，却是没有动作，就是那一瞬间机会，他口中念念有词，居然是除魔法咒。

　　感觉到胸口如利刃般刺入的剧痛，男人英俊的脸愤怒得变了形，狰狞可怕，他吼道：“你骗我……

　　胸口那一击殷泊颜觉得自己用了全力，但阎修王虽是一口鲜血喷出，却只是捂住胸口倒退数步，居然没有预期中的爆体而亡。

　　那鲜血沾到殷泊颜淡蓝色的衣袍上，开出一朵朵诡异的血花，殷泊颜心中想的却是，原来魔物的血也能如此鲜红。

　　正在此时，魔物背后再受一掌，来人正是接信而来与殷泊颜联手抗敌的宫玄。

　　魔物没有回头，只是双眼死死的盯着殷泊颜，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你欺骗我……”

　　殷泊颜见他的神色有变，暴唳之气疾起，不由得有一丝惊慌，连连后退两步。

　　只见阎修王双掌平举，头顶隐隐散发出紫光，周围的空气如逢冰封，寒气逼人。

　　宫玄见他还在运功，知道机不可失，全力再出一掌，掌未至，阎修王双眼一睁，精光四射，全身紫色气流如风雷之势疾射而出，如刀如剑袭向两人。

　　宫玄来不及躲避，身中数处，顿时浑身染血，跌倒在地。阎修王再加一掌，欲取他的性命。

　　“宫玄！”

　　殷泊颜见状，心一横，不再犹豫，青璃剑上手，太乙剑法出，纳天地之气，化乾坤无极，一剑又快又狠，一下刺入阎修王的胸口。

　　阎修王抬头定定的看着他，紫眸中似带浓浓的仇恨，又带着深深的痛苦，他反手握上剑刃，将青璃剑缓缓拔出，鲜血随之狂喷，模糊了殷泊颜的双眼。

　　殷泊颜不由得低呼了一声“东岳……”，声音中带着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

　　阎修王闻言似乎僵硬了一下，居然没有再动作，只是闭上双眼，坐倒在地面，慢慢的，高大的身躯化作紫色光点消失在山崖。

　　殷泊颜泯了一口茶，淡淡的对道首说：“这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只是，为求此战胜利，我不择手段，使用的方法确实太过卑鄙，用琴音引诱阎修王，骗取他的信任在先，又与宫玄联手杀他在后，此等宵小之举，让我又有何面目再留在世人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