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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年渐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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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表示不去看球后,李姝也没再勉强我,只不过关于篮球赛此后的大小战状,她依然不遗余力在我身边做着宣传。“赵慎予”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前面的修饰词经常为“神准”、“三分球天才”、“八中的乔丹”、“我的偶像”等等等等。崇拜的语气配合她夸张的肢体动作,让人啼笑皆非。
“你那么崇拜赵慎予,金凌怎么办?”我边问着,边埋首整理眼前的借书卡。前天图书室正式开放了,借书的人挺多,还好事先早有准备,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俩打的位置不一样,无法比较。赵慎予主要是打前锋,负责进球得分,金凌现在是打后卫,负责组织进攻。”李姝坐在我对面的书桌上,咬着苹果,含糊不清的回答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对我说:“小鱼,这个星期六是最后决赛了,可是冠亚军之战,你陪我去看好吗?”
“那可不行,图书室要人管的。”我一口就回绝掉。
“你骗我!星期六学生都回家了,谁还看书呀!”李姝“啪”地桌上跳了下来。“不可能赵慎予在哪里,你就躲哪里吧?小鱼,你太小题大做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现在和他和平共处,各走各路,我觉得挺好的。”我继续埋首整理,对李姝的吹胡子瞪眼,不予理睬。
“小鱼,你不知道越躲避就是越在乎吗?你难道很在乎他?”李姝阻止我继续翻找的书卡。
我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不在乎他,你也不需要用激将法,我不会愚蠢得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在乎而去和你看球赛的。现在你最好回到教室里去晚自习,否则周老师找到这来,你可不好交差了。” 作为图书管理员,还有个好处,就是晚自习可以借故不用去上。
哼!李姝气呼呼地朝我扮了个鬼脸,赌气地将果核砸进字纸篓后,大踏步走了出去。
“请把门带关,谢谢!”我不怕死的又加上一句,“砰”!一声巨响立马传来。我满意的点点头,继续手下的工作。
把一切都整理完毕后,离晚自习结束还差不到半个小时了。我决定还是先回教室,等李姝一起下课,这个小姑娘一定是生气了。我伸了伸懒腰,起身,关灯,锁好门。
楼道里很安静,就听见我“啪嗒”、“啪嗒”地脚步声。一出大厅,一股凉风对着我衣领钻了进来,我冷得哆嗦了一下,快步向教学楼走去。图书室所在的楼房与教学楼并不在一起,老师们很少会往这块走,它的背面就是主席台了。
主席台!我心念倏地一动。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盈润光亮得像个大银盘。那天晚上,也是这么亮的月光,主席台上有个寂寞萧索的身影,吸着烟,低着头,慢吞吞地踱着步,披了一身的银白月光,直到被这暗沉沉的夜色渐渐溶化,渐渐消失不见。
我忽然有个很大胆的念头,想到那个身影坐过的地方看一看!是不是任谁坐在那里,都会被这此情、此景、此月光,衬托得孤单影只,惹人遐想呢?是不是古代无数的吟月诗句,真如诗人所云,那么浪漫、那么唯美、那么难以想像呢?
现在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我完全有时间,感受过月光后,再回教室等待李姝。决定后,我不再犹豫了,起步向主席台走去。
我没有去走正路,而是从主席台侧背面的小路,绕了过去,这条路虽说能走,可是杂草丛生,地势坑洼。四周是黑寂寂的一片,月光也无法停留在这里。只有脚底在走过草丛时,悉悉嗦嗦轻轻的磨擦着,我紧紧搂着怀里的书,小心翼翼向前探着路。
凭感觉,我顺利走过了最黑暗的一段,过了一会儿,转角处的“银白”温柔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的心放了下来。向上看去,空荡荡的主席台上什么也没有,安静得可怕。
我慢慢回忆着,走到记忆中那个身影坐靠的台阶上。果然!能看到这个地方的,只有二楼以前教室的窗口。站在这儿往上看,窗旁的人影像是一张张生动形象的黑色剪贴画,或沉思,或低头,或回望,或托腮,真是有意思!会不会,他们也曾像我一样,坐在窗边,无意中发现过下面还有一个身影呢?
我暗自好笑的摇摇头。在月光下,人还真是藏不住心思啊,什么古怪的想法都能被它牵引出来。主席台上的寒风格外的凛冽,我缩了缩脖子,准备打倒回府。
低头下台阶时,忽然发现脚边有个银光闪闪的打火机,旁边还稀稀拉拉散落着几支烟蒂,难道他刚才来过?
我蹲了下来,捡起一个,仔细看着,像是刚刚抽完,挺干净,烟白并没有抽到头,还留了老长一截,每支都是,想不到这人还挺浪费。打火机看起来很名贵,放在手里沉甸甸的,光滑而冰冷,似乎还沾着主人身上的气息。它静静地躺在我手上,玲珑精致得很。
那一晚,它的主人也是用它,将一支支香烟点燃的吗?我感到手中透出的丝丝寒意,难道这就是那晚秘密的真实触感吗?
我忍不住笑话自己,于如是,原来你还有做侦探的本能呵。估计下一步,此物的主人应该会过来寻找,我不愿撞破他人隐私,因为双方都会很尴尬。我放下打火机,沿原路返回。
身子才刚刚踏入黑暗,忽然被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拖进一个陌生的胸膛。
“啊!”毫无防备的我惊恐的大叫起来,拼命反抗,怀抱的书本散落一地。
狂乱中,一双温热的手捧住了我的脸,“别叫了,鱼,是我!”一个声音在头顶蓦地响起。
赵慎予!这个名字瞬间贯穿我全身,成功制止了我的挣扎,我僵立在原地,“砰砰砰”的心跳声响得巨大,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刚才的惊惧骇怕,在这声“是我”中,神奇的安定下来。我深深恐惧着黑暗中猛伸出的大手,却在知晓是他后,竟莫名的踏实与心安。两种情绪飞快的转换,让我惊疑自己的内心,怎么会产生如此复杂的变化。
“鱼,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会把你吓成这样的。”赵慎予柔声哄着我,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意外的没有丝毫抗拒,也许魂魄还没归位,胸口还在剧烈的一起一伏。
他的怀抱很温暖,气息干净而迷人,有着肥皂、墨水、牛奶、火柴的气味,还透着淡淡的烟草味,我眩惑了,这是在男孩身上,才有的吗?
他等我稍稍平复下来,把将我牵至亮光处,仔细打量着我,又将我散在额前的乱发抚在耳后,轻声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捡书。”
“叮”,一声清脆的金属声悠然响起,像是镶在黑寂夜空里一道眩目的清光。迎风的火苗在他手中欢快跳动,就是不灭。男孩弯着腰,一手执着它,一手在地上寻找,将丢落的书本轻轻抖动,拂去上面的落叶和枯草,再一本本的摞起,交到我的手上。
“一共五本,四本书和一个笔记本,对不对?”男孩专注的看着我,声音很好听。
我沉默不语,目光一直深锁在他的身上,含着深深愁怅和迷惘,还有着根本不从何来的悲伤。听着风的呜咽,在耳旁阵阵刮过,心里空得似一片不波的湖水,只有这眼前的身影在湖心里微微晃动,像是一个许久都不曾渗透迷梦,一个不忍渗透的迷梦。
我翻开他的左手,里面有一个玲珑精致的银色打火机,还沾着它主人身上的高贵的气息。
是不是真如李姝说的,越是逃避就越是在乎?越是在乎就会越是逃避?
在我第一眼看到他背影的时候,就已在微妙中接受着他的蛊惑,当我将纸团狠狠掷向他脸颊时,就已在暗示自己要斩断这种可怕的情牵,当我小题大做,设法躲避不与他的碰面时,就是不停的坚定自己万不能与之纠葛不清。可为什么又让我,在这片盘结得如水草般忧愁的月光里,再次与他相遇呢?
都是这片该死的月光,是它迷乱了我的心智!搅乱了我的情丝!让我轻而易举的就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人前,我想对着他吼叫,我想对着他逞强,我想对着他提防,可就是在他搂我入怀里的一瞬,所有的“我想”、“我想”都崩溃瓦解了。
我忧伤无助的望着他,一袭纯黑及膝的风衣,随意敞开着,衣领耸立,里面是一件提花的暗红色高领毛衣,笔直的双腿被深蓝色牛仔裤包裹得修长挺拔。嚼着醉涡的英俊脸庞,倒映在这露盈盈的妩媚月色中,像一位遗落在人间的王子,忧郁温和的气质将我映衬得自惭形愧。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到底有多好看?他究竟知不知道,用这样深沉不尽的目光看着我,会让我的心跳得有多强烈?
但我终于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他的旋涡。
“刚刚忘记拿它了,回来找时,没想到碰上你,我还以为是眼花。”他笑了起来,反握住我的手,“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抿紧双唇,没有答话,接过书本,转身走进黑暗的小路。
“鱼!”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空白了很久,才说出一句:“我知道,那封信并不是你写的。”声音像是在砂砾上打磨过,粗糙沙哑。
他走了几步,转到我的跟前,反问道:“那又怎么样?”
四周昏黑一片,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可我知道,他一定是斜挑着眉,慵懒嘲讽地看着我。
“你听不明白吗?你不过是传信人,这不过是误会,一个很可笑的误会!”我大叫着跳起来,想要甩开他。
他没有让我得逞,继续着轻描淡写的语气:“这是个误会,却让我更想接近你,就是因为你的逃避,我才没有去找你。”
“你做得很对,我希望你能继续尊重我,永远别找我。”我冷冷甩开了他的手,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我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可他却冲着我的背影喊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吗?一种很深很深的喜欢……这也许是爱。”
我停住了,万万不曾料到,如此年少的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苍老的话,更不曾料到,竟是这样的阴郁低沉,落落寡欢,这是一句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话,他好像再无其它办法,只能孤注一掷,将它赤裸裸的呈到我面前,祁求我的注视。
我轻颤着双腿,迈不开步,刚才极力掩埋的情丝,又开始恣肆着,枝舒藤漫般将我紧紧缠绕。
从来,我都不愿动情,也不敢动情,更没想过会喜欢一个怎么样的男孩,还是在这般年纪。天啊!我只想老老实实、安安稳稳的过我想过的生活,这应该不算奢求吧!
我紧抱书本,仿佛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我稳着自己的声调,冷冷地说:“你只是青春期的正常反应。‘爱’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现在的我们根本不会懂。”
“你说得很对,这种反应来得太快,我根本措手不及,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只不过是你叫我站住后,转身看你的第一眼,你像是一座突然喷发的小火山,瞪着一双那么亮的眼睛看着我,傲气十足的将纸团砸向我后,又慌张得像只迷途的小鹿,本来是挺生气的,看你那样,我又想笑,怎么会有这么冲动的人呢?就算不接受,也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吧。”
他说着又走向了我。
我怔在原地,看他走近,只能拼命在黑暗中搜寻他的轮廓。
“我说如果有前生,我和你一定是认识的,你会不会认为我在写小说,你一定会嗤之以鼻,对吧?”他自嘲的笑了笑:“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往往只是一眼,就一眼,我就永远甩不掉你的影子。你总是喜欢坐在窗边,托着腮,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留着长长的马尾,总是用黑皮筋绑着;一去食堂就要点木耳炒肉;漫画肖像画得很漂亮;经常与另一女孩同进同出;和同学交往平淡,不爱说话,不爱体育,最近,只要图书室开门,就能看到你,嗯……还有很多,你要听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着无限的温柔漂浮在里面,“我叫你‘鱼’,不是于如是的‘于’,是一天到晚游来游去的‘鱼’,可这条鱼却总是不肯停在我的身边。”
他的双手柔柔捧住了我的脸,拇指在我眉心轻轻画着圈。
他的话我彻底震盲了我的心!
我能看见,这黑夜的大海上,他的网已经绵绵密密的向我铺撒下来,就算我的心沉在最深最暗的海底,他依然会不遗余力,将她捕获。
我该怎么办啊!
“叮呤——!”
尖锐下课铃凭空划响,飞快地将我扯离了这窒人的网兜。我惊惧地向后跳开,绝望地说:“我很抱歉当时那么不理智,我们就到此为止,好吗?我不愿意被你无端地打破目前的生活,就让我们维持现状,好吗?求求你!”我张惶得语无伦次,急着要与他视同陌路。
到处都是黑蒙蒙的雾氛,不管我如何费力,都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他就是从黑雾里生出来的,巴巴地等着我的回答,再沉沉地隐陷进更深的黑暗,他会不会从此深陷再不出来呢?
我脑子乱成一团,没敢过多考虑,尖锐的铃声是我的救命符,它拉着我向后跑去,背后是一张无形地网,正向我漫延开来,我不能被它缠住,我不要被它抓住。跑吧,于如是,快点跑!
我死死盯住最远处的那盏亮光不敢回头,不管脚下有些什么,只管没命地向前跑。
“鱼,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呜咽的寒风,忽近忽远的送来了他最后一句话,我紧紧捂住耳朵,将那句话狠狠阻挡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