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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年发展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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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的确确是睡着了。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很空白的梦,里面什么也没有。是啊,不是已经被我都掏空了吗?怎么还会有呢?
在我回宿舍没多久,李姝也回来了,叽里呱拉的取笑我一番,说我没有属“鸡”人的特质,还取笑我将情书扔到送信人脸上。看得出她已经在同学那里了解了“情书”事件的始末。也好,我实在不愿再重复一遍下午那可笑的一幕。
与她的无聊斗嘴,让我的心情也渐渐变得缓和起来,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演变成我个人的情感发泄时间,我最后是在李姝的哄拍中入睡的。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脆弱,就这么彻底放开了最后的防备,对一个一直以来,无私关心和帮助我的朋友,完全敞开了心底最黑暗,也是最肮脏的角落。那个被我深埋九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那个让我一直不堪回首,沉重背负着的秘密。
李姝说的对,一份痛苦两个人担,真是会轻松许多,可将这么丑陋不堪的过往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展现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我那强烈可笑的自尊心现在已变成更强烈更可笑的自卑感了。我真的很怕李姝会对我另眼相看,也怕自己从此低人一等,抬不起头。
一直以来,对知情与不知情的人,我千万般的掩饰着,想要装成与别的小孩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我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虽然妈妈不在,可我还有爸爸,这就够了。我对男生从来都是不理不睬,不苟言笑的。我暗暗想要证明,我和妈妈是不同的,是不一样的,什么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放屁!我是正正经经的好女孩!
可我一时的软弱,就将这个保有我最后一点自尊的秘密,全部倾诉给了最好的朋友。我到底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我真的不知道。当面对着一份那么真挚的友情时,我选择了放弃自尊。可现在的顾虑重重,又让我后悔是不是太轻率地就袒露出自己隐藏最深的阴暗面。
如果不是那个叫“赵慎予”的转校生突然出现,拿着一份莫明其妙的情书,当着同学们的面,对着我胡言乱语,现在的我根本就不必为这些事情而烦恼挠心,我会依然过着平静的中学生活,和所有普通中学生一样,就这么有条不紊、毫不惹眼的缓缓过下去。
而“赵慎予”的出现就像是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轰然砸在我缓缓流淌着的小溪中。他成功阻碍了溪水预计的流向,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溪水绕过巨石,轻轻的一拐,向另一个我根本毫无所知的方向流去。
李姝好像说他是替别人送信的,作者并非是他。可我懒得去追问这信到底是谁写的,这说明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认定始作庸者就是他!本来还存有一丝的内疚感,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当着众目睽睽的面,将一封粉红色的信,放在我的面前,将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上课时间我对着他大吼大叫,也许隔壁班的学生、还有老师也会很快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可能我还会被写检查,当众公布,不准再上课,被人指指点点,被迫离开学校,爸爸也会很难堪,我将不敢出门,我还会……
这件事的连锁反应已经被我越想越心惊,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小鱼,你在干什么呢?把头埋在枕头里很闷的。”李姝一把扯开我头上的枕头,“吃饭吧,刚刚炒的,你最喜欢的木耳炒肉。”
我一把抓住李姝的手,说:“李姝,怎么办,我可能会被赶出校门的,到时候我怎么和爸爸交待呀!”
“小鱼,你是不是傻了?要赶也是赶赵慎予,关你什么事!”李姝一脸的吃惊看着我,“况且事情不会有你想的这么严重,刚才我到教室去溜了一圈,同学们和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周老师看到我后,什么也没问。放心,不要自己吓自己了。你也不用担心别班同学听到什么,因为下午两节课,正好是217班的体育课。”李姝拍拍我的手说:“要不,吃完饭,我帮你请假,你别去自习了。”
“不行,自习一定要去。”我翻身起床,简单梳洗一下,看看时间,离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应该还赶得及。
我拿起饭盒很快吃了起来。是啊!我是在自己吓自己,事情不会有我想的那么严重。凡事,我总爱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做出打算,这样,事情得出来的结果,往往是我比较容易接受的。李姝说这是可笑的自欺欺人行为,而我是典型的悲观主义者。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每次得到的结果都是比我预想的要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事情果然不如我想的那么糟糕。
一个星期过去了,同学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与我正常相处,没人对我问长问短。周老师也没有找我单独谈话,看我的眼神,一如平常,不见波澜。就连赵慎予,这个信誓旦旦,扬言还会来找我的人也没看见踪影。看样子,我的生活还是在它原有的轨道上,还是会继续它预计的流向前进。“情书”事件,不过是昙花一现,根本不会改变什么的。
我坐在新位置上,非常庆幸自己拥有的一切并未被打破。
“于如是,你不要再偷笑了,你难道不知道现在的你看起来有多傻?”明明在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对了,还有件事情也非常值得庆祝。虽然,我的座位不再靠窗,也上调了一排,但明明依然是我的同桌,她依然坐在我的旁边,写着她依然不太满意的硬笔书法。
“你怎么还没去省里参加书法比赛?老练钢笔字干什么?”我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不去了,有人顶替我去了。”明明认真写完最后一笔,拿起这张刚写满字的纸,递给我看,“是不是写得比以前好多了?”
我接过纸张,看着,随口问道:“谁那么厉害,敢抢你的饭碗。”
“赵慎予。”明明又接回纸张,一脸平静地回答我。
“他?”我顿时张口结舌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脑海里浮现出,那只点在我名字上的干净修长的手指来,“他比你还厉害?”
“是的,他的颜体与我不相上下,可最擅长的却是行草。他临摩王羲之的《兰亭叙》和《十七帖》,笔法匀丽流畅,收放自如,很是难得。”明明说完,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停了停,又说:“赵慎予我有接触过,他还有很多地方让人刮目相看。于如是,不要太快否定他。”
“明明,你在说什么?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的。”我睁大眼睛看着明明,不相信从来不嚼舌根的人,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于如是,他是真的喜欢你,虽然,我不敢肯定,他喜欢你到哪种程度,但是使他产生这种反应的,我敢肯定,你是第一个。”明明说完,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没事人一样,重新翻开一张白纸,继续她未完的硬笔书法。
我呆怔地看着明明,看着她从容地翻开书页,看着她拿起钢笔,看着她低头时,黑发下覆着的后颈,露出雪白的一截。我实在想不明白,她刚刚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要向我证明,赵慎予并不如我想像的那么一无是处?还是想对我说,被赵慎予这种人喜欢应该是受宠若惊,千恩万谢的?我希望这两种证明都不是,我想告诉明明,这是误会,赵慎予并不喜欢我,他只不过是一个替人传信的委托人而已。
可我没有继续追问与解释下去,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几道难解的几何数题上。我实在不愿与赵慎予再有任何形式的牵扯,沉默也许是避免麻烦最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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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老师说过:“客观存在的事实绝不会因个人主观意志的转移而转移。”只要赵慎予还在这所学校,与他碰面,就绝不会因为我刻意的逃避而错开。
我是被李姝拖着来到篮球看台的。
重换座位以后,她和金凌各分东西。金凌的身高在暑假中已成为全班的最高海拔,在同学们一片惊呼声中,他光荣地坐在最后一排。可李姝仍在原有基础上徘徊。虽不再同桌,可俩人的友好关系依旧维持紧密。
“小鱼,今天是我们与一中的篮球决赛,争夺小组的出线权。身为八中一份子,怎么样也要捧个人场吧!”李姝拉着我挤开人群,往最里面走去。
“李姝,在边上看看就行了,不用走这么近吧!”我实在不习惯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看热闹。
“不行,你还要帮我一起给球队拿水和看衣服的,我现在是校队后勤部的负责人。”李姝不由分说的将我拖到了指定地点。
金凌看到我俩来了,朝我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将一摞衣服放在李姝手里,叮嘱道:“看紧点,我先去场上热身了。”说完,人就冲到场上与其他队友一起练起了篮球。
“看样子,金凌还是板凳队员嘛!”我指了指李姝手上一大摞衣服。别人在练习,他只能看衣服。
“这只是暂时的,他可是作为主力队员培养的,今天可能会上场。到时候你就能见识到他的实力了!” 李姝将衣服又往我手上一放,“你先拿着衣服,我去叫几个人抬两箱水过来。”
我错愕地看着无缘无故多出来的衣服,正想开口拒绝,她已飞快地挤出了人群,消失无踪了。我只好尴尬的站在原地,捧着一摞衣服,手足无措。这里没一个人是我认识的,有人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呀,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抱着衣服,四处张望着,埋怨李姝怎么还不回来?忽然感觉一具温热的躯体靠近我的身边。
“把衣服给我吧!”一双男性的手臂将我手中的衣服接了过去,我抬起头来,很感激地想说谢谢,可看清来人后,就只能干瞪着眼,一个“谢”字就哽在喉咙里半天发不了声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原来赵慎予也是篮球队的!
此时的他,身着天蓝色的篮球队服,衬在他身上格外惹眼。修长笔直的双腿自然分立着,精瘦健壮的双臂正抱着刚从我手上接过去的衣服,宽平的双肩上是那张我认为最高贵的脸庞,漆黑的头发正被风凌乱地吹着,有些柔软地覆在他的额头上,还有几缕很不听话地拂在眼睛上,他孩子气的向上吹了口气,摆摆头,将那几缕头发吹了开去。
我震惊地望着他,这一幕的转换也太戏剧化了吧!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脱口而出的竟是:“你这么快就从省里参加比赛回来了吗?”
赵慎予很吃惊的看着我,说:“你知道我去参加比赛了?”言语间,黑亮的瞳仁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
话出口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说了什么!可反悔已是来不及了,我匆忙交待一句,“你看着衣服,我先走了。”不待他答应,我扭头就向后走去。
才刚一抬脚,胳膊就被一只大手给握住,我又惊又怒,大庭广众下做出与男生拉拉扯扯的举动,我是从来想都不敢想的。
“你快放手!”我低声喝斥着他。
“你答应不走,我才放!”身边的男生赖皮的回应我。
“你!”我羞得面红耳赤。今天的他与那天的他判若两人,格外的顽皮与孩子气,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好,我不走,你放手!”我强装镇定,重新站回原位。
他仔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两手一伸,“给,衣服还是你拿着吧!我还得去热热身。”说完,将衣服往我手中一塞,拔脚就跑了。
我瞪着他跑开的背影,懊悔得直跺脚,千躲万藏,没想到自己主动撞上他的枪口了。都是李姝这丫头惹的祸!
在比赛哨声响的前一刻,李姝终于回来了。她气喘吁吁地提着一箱矿泉水,艰难挤过人群,往地上重重一放,死憋着的劲,终于吐了出来,大叫着:“我的妈呀,可真是累死我了!我可是跑到校外才买回来的!”她捶了捶腰,用手胡乱地抹了抹脸,金凌心疼地拿出纸巾,旁若无人地替她擦着汗,看着他俩,我竟然生出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李姝看到我站在一角,没有理会金凌的关心,开心地朝我走来,想与我站在一起,可抬眼看到我身后的人时,她愣住了,好像也没料到此人会出现在这里。她瞧了瞧我的脸色,心虚的笑了笑,回过头看了下金凌,金凌耸了耸肩,说:“这可是咱篮球队的主力,胜负的关键可是他呀!”
裁判员已经在吹哨要求队员出场了。身后的赵慎予经过我身边时,悄悄说了句:“等我打完!”随手就将挂在他脖子上的毛巾,整个罩在了我的头顶上。我恼怒地一把拉扯下来,想直接摔回给他,可看着四周朝这边看过来的“关切”眼神时,我强忍住了冲动。冷静!于如是!你已经被自己的冲动害了一次,可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李姝已经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身边,举着三个指头,对天发誓,“小鱼,我是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会来的,是真的!”
看着她的可怜样,我不觉好笑起来,将她三个指头拿下来,说:“我发现你和金凌的关系越来越默契了!什么时候养成的?”
“啊?没有啊,哪有,你看错了吧!”李姝马上语无伦次起来,偷瞄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金凌,与我打着哈哈。
“李姝,你不老实!”我一眼就看出她的眼神慌张和底气不足。这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谈论金凌时出现的不自在,肯定有鬼!
“小鱼,回去再和你说吧,倒是你,是站在这里看还是现在就走呢?”原来李姝听到了赵慎予对我说的话。
我抬眼看了看场上,正在气定神闲,运球如飞的“8号球衣”,想着,还是走人,难不成他还敢对我怎么样吗?忽然,见他灵巧地躲闪过人后,双足轻轻点地,身体随之腾空,高高跃起,右手腕托举篮球,向前投去,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顿,场上的喧闹声突然没有了。篮球在空中飞快的打着旋转,形成一道完美的抛物弧线,在万众瞩目中,“唰”地一声,空心进栏!这时,他已轻巧落在身后一步开外,平静地看着篮球入框,似是意料中事。
顿时,场上掌声雷动,欢呼声、喝彩声,口哨声,此起彼伏。“三分球!三分球!刚才可是三分球!”李姝情不自禁的也抱着我跳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受不了这场上的热烈的气氛,我拍拍李姝的背说:“你接着看,我先走了!”不顾李姝的挽留,硬是挤出了欢腾的人群。
走离篮球场后,我才松了口气。脑海中还重播着刚才的进球画面,不可否认,他的进球真的很帅!像《灌栏高手》里的流川枫活生生地跳出漫画,进行现场表演。明明说他还有很多地方让人刮目相看,我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可这一切与我无关!去看篮球赛,已是失策,他非常熟捻地与我讲话,更让我无所适从。我直觉的不愿与他过多接触。这很危险!虽然我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可这就是我的感觉!我相信我的直觉!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再去篮球场。老老实实的在教室、饭堂、宿舍这三点一线中来来往往。没过多久,这“三点”中又增加了另一新去处——图书室。
当周老师询问我,是否愿意到重新装修后的校图书室当管理员时,我欣喜若狂,求之不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如此好运气!
拿着崭新的大门钥匙后,只要没有上课任务,我基本上都是泡在图书室里,整理着书籍,编码出书号,忙得焦头烂额,不亦乐乎。
图书室的主管——肖老师,非常和善,是一位快到退休年龄的女同志。丈夫早已过世,儿子在国外留学,很多年都是一个人生活。她对我的到来表示最大的欢迎。
我用越来越多的时间往图书室里跑,我想是因为肖老师的身上的温暖。她微笑时会出现摺皱的眼角;她总是大声叫我于丫头;嗔怪我不按时吃饭,在我身边罗嗦着,你怎么总是这么瘦。这些举动,有着妈妈的味道。我心底空白冰冷的一角,正被她暖暖的充盈着。
秋风渐起来,寒意也更深。教室窗外那一排原本葱郁的大樟树,也开始泛黄了叶,露出些许杈桠来。时而,几只无名的小鸟飞来,驻留枝头,亲像是一个个美丽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