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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吞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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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忽”地坐立起身,心脏似要从喉咙跳出,惊疑不定地瞪着前方。是谁!?
整个世界万籁俱静,听不到任何声响。它被黑夜完完全全包裹着,像是吸饱奶的婴孩,安祥满足地躺在母亲怀里,沉沉得不肯醒来。
这像是一幅定格的时间画面!
我突突地心跳声混合着急促地喘息声,在这定格的画面中听来是格外清晰骇人。
又凝神倾听了会,还是寂静无声。
我安抚着自己,没事、没事,虚惊而已。
可狂跳的心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为什么连睡个觉都是这么不消停,不是被早上的电话闹醒,就是晚上被尖叫惊醒。
只是因为他回来了?真没想到,只是听到他的名字而已,就这么快让我的生活偏离轨道。
“于如是,你听清楚!”我在心里对自己吼道:“你和他再无关系,七年前的决定已成定局。更何况在他身边还有一位暧昧不明的女朋友!”
是啊,是啊!听着心里的声音,我点头称声,无力反驳。
虚惊过后,全身乏力。
我摸索着扭开床头灯,感觉睡衣已经湿得发粘,摸下后背,一手的冷汗,看见闹钟指示刚过四点整。
去冲个凉吧,我决定。
绷紧的神经在慢慢放松。
趿过拖鞋,借着微黄的灯光,我抬脚去大衣柜拿衣冲凉,才一抬头,就瞥见角落里竟有一女鬼双目圆睁,白衣罩身,披头散发地对着我走来。“啊!”我惊叫一声,这算是将我彻底吓醒了!
我瞪着那角落,马上反应过来,那“女鬼”是我!
“TMD!明天就叫人把这面鬼镜子给拆下来。” 我心头恨恨地想。
回想当初,我要买这面带镜子的穿衣柜放在卧室里时,老大就神秘地阻止过我,说:小心招鬼哦。我朝他冷笑:你还真是迷信。
执意为之的结果,就终于明白,原来“招鬼”之说是如此由来。
从浴室冲完凉后,我重新倒在床上,已是了无睡意。在这一惊一乍间,有谁还能若无其事安然入睡?我将窗帘拉开了点,露出窗外洁白的月光。
咦?今天是十五吗?怎么月亮这么圆?凝神一想,好像再过不久爸的生日就要到,翻下日历,记下日子……也该回家看看了。
有多久没回去了,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默默想着,住在同一座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气,同样一阵微风刮过,会带上他也捎上我。这么近的距离,住着两个在世上本应最亲近的人,为何见上一面却如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漫长,走到这一步,到底是谁的错?
我反问自己,心底泛开的是点点无言的苦涩。
那片“皎洁”还是这么静静的看着我。
静静地……看着我……
呵,你在看什么呢?我轻笑着问它,是想看出我的懦弱?还是看出我的虚伪?还是我那自以为是的自欺欺人?
好吧,我承认。在惊醒那刻,我就已经知道,那声尖叫的源头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很显然,那并不是什么美梦,否则我也不会半夜吓醒,无聊地和你说着话,你千万别问我梦见什么内容,说实话,我也不太记得。
只不过是一团模糊黑影向我猛追过来,我拼命奔跑,直到万丈悬崖,退无可退!
黑影不再追赶,只是慢慢靠拢,向我发问。可我什么都看不真切,眼前是浓雾氤氲。只有那发问声,似从心底最深处传来,如重锤敲打般沉重,如撕心裂肺般疼痛。莫明的,震得我心底悲哀一片,隐约已知,那黑影是谁。
他在问什么呢?问什么呢?从我的脑海里梦到的他,会说什么呢?我冥思苦想不得其解。那句话好像还在耳边不停回响,明明快要想起,不知哪来一阵风,轻轻一吹,又都散了。
梦里肯定是听见了的,为何醒后毫无印象?我敲着脑袋,真是蠢啊!
我又是怎么回答的呢?是什么回答让他猛扑向我,毫不留恋地抱我纵身一跃,跳下悬崖?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回答都想不起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洁白”也像在笑我蠢般,躲进云里偷笑去了。天空的另一头,黑色的天幕像是被谁划开一个大口子,穿透出白光一片。我的意识也开始浑浑噩噩不明所以了。
是不是又要开始做梦了呢?会不会重回那个他问了什么,我答了什么的场景?会不会又被惊醒?醒来后是否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唉……
我是越来越爱问为什么了?还那么爱叹气……
是因为他吗?
为何心里开始有些隐隐后悔了,只为那白天所做的决定?
算了,无论梦里是什么,梦不过是梦,说不定今晚的见面也不过做梦般,轻风拂吹,就烟消云散了。
于如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了,睡觉,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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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转醒过来已是下午四点。
这一觉睡得极沉。
像是下半辈子再也无法安眠一样,要在这一觉里睡个够本。
来到浴室,准备梳洗整妆。
不分昼夜的工作、没有规律的饮食和毫无质量的睡眠,现在的我,让人惨不忍睹。难怪三更半夜在镜中看到自己,还以为见鬼了。
我用力地拉拉头发,神情复杂地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孩,记忆中那个裙摆飘飘,单纯懵懂的青涩少女再也看不见了。
眼前的人,瘦弱单薄,面容憔悴。天生微黄的头发蓬松的披在肩上,两道半长不短的眉毛杂乱无章,大而无神的眼睛充满血丝,就连平时还能见人的白皙皮肤都似变得暗哑无光……
我不忍再看,抚着镜子里自己的轮廓,喃喃地说着:
“于如是,你知道你才25岁吗?……
于如是,你记得要过得比他好吗?……
于如是,你现在这个邋遢样是要给谁看?……
于如是!你这个大傻瓜!”
我猛地抓起身边的水盆狠狠砸向镜中的自己!我要把她砸碎!
“哗”!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我的心也痛得裂开了缝。
前方的镜子迅速分裂,从镜面的中心向各个方向延伸开来,蜿蜒扭曲,破碎不堪。水花顺着镜面,缝隙、台面,迅速流溅开来,有的堆积成潭,有的继续向前。
反弹回来的水渍,溅得我满脸都是,早就和着我的泪水流进嘴里。
狭小的盥洗室顿时变得狼狈不堪。
被我狠甩出去的水盆无辜的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后,飞快的在地面嘀溜直转。
开始是兴奋的……
渐渐地,它的速度,越来越慢,
渐渐地,它的弧度,越转越小,
最未,它好像明白自己将要停止似的,竭尽全身的最后的一点力气,才心满意足的安静躺下,再无声响……
我紧闭着眼,贴靠着墙,静静等待,聆听那贯穿始终的最后一缕声响的彻底死亡。
就像过去……
无论我如何改变,如何抵挡,如何费尽心思地仓惶逃离,在那前方未知的路上该等着我的,就一定会存在。
就像现在……
无论我如何压抑,如何克制,如何自欺自欺人的自以为是,那颗早已满目疮痍、灌脓溃烂的苍老的心,还是仅不住那三个字的轻轻一挑,承受不住般宣告破裂。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将那记忆的闸门拧紧,也没有力气再与那狂乱的缰绳搏斗。
身体贴着墙壁开始慢慢下滑,我不想阻止,也无法阻止,茫然地想着,滑吧,滑吧,该去哪里去哪里吧。
终于记忆的闸门彻底松懈,曾死死攥着地缰绳也已脱手。曾经拼命控制的魔鬼终于自由,它挣脱我的禁铟,四处狂舞,咆啸着,汹涌着,誓要将我吞噬。
我已无力挣扎,等待死亡的来临。
似是回光反照,脑海中像好多画面在飞快的闪过,一幕接一幕容不得我挣扎、拒绝。
二十四岁,拿着已经有点发沉的钱包,咬牙供了一套房子,李姝嚷着:“小鱼,请客!小鱼,请客!”。
……
二十三岁,毕恭毕敬将一份履历递到刘之炎手上,睇到他脸上促狭的一笑。
……
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的我拉着皮箱满头大汗,到处寻求一处栖身之所。
……
二十一岁,对着特意来看望自己的父亲,冷然说道:“毕业后,我会搬出去。”
……
二十岁,生日当晚,一个人爬到宿舍顶楼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
一十九岁,系外的白衣男孩将白色信封塞到我手上后,转眼就跑得飞快,白身的背影让我差点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十八岁的那年夏天,那个让我刻骨铭心一辈子的夏天!
那年夏天的所有记忆,都在脑海里像跑马灯似地来回转着,越转越快,越快越转,无法停止……
我抱着头,拒绝再回忆,那回忆太痛苦了!
可记忆的闸门已经松开,死攥的缰绳已经脱手,再由不得我做主!
胸口的憋闷让我越来越难受,心脏被只手用力的揪着,我死命扯着脖颈,用力地大口抽气。
我们不是已经顺利渡过了七年了吗?我们不都过得很好吗?
我已有了自己的收入,有了自己积畜,甚至还有了一套自己的住房。
我会恋爱,我会成家,我会生儿、我会育女,我会做人妻、我会当人母。
这一切不都挺的好吗?
为什么我能做到,你做不到呢?为什么啊!
你还回来干什么,打破现有这一切又有什么好,不让我继续下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痛苦地把头埋在两膝之间。
可笑地想,如果我是鸵鸟就好了,就能把头永远埋在沙子里,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顾。
可我不是!
这一切的到来,逼得我转身去面对!
我却已筋疲力尽。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质问他为什么了。
好像他就站在我跟前,用那双黑琉璃般剔透的眼睛,面目表情看着狼狈不堪的我,而我只会不停抽泣着重复:
“剩鱼,我好害怕,真的好怕,我不想再回到十八岁的夏天,我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
“剩鱼,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啊……”
地面上的水迹还在流动着,向着目的地缓慢的流动,不仔细是看不出变化的。
台面上残留的水痕,也根本不去理会跌坐在地的人儿在哭问什么,它只管自己,不紧不慢的“滴嗒-嘀嗒”响个不停,想着快点把最一滴水流尽,也许它也在问:这水声,还要持续多久呢?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缓慢,但还是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