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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和李姝(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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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李姝从出生起就住在一条老街上,直到十六岁时她随家搬离这里去了河东才算结束。我俩的童年岁月就是在这条老街上静静地流淌着的。
老街的两边是清一色的低屋矮房,连接住户的过道如蜘蛛网般四通八达,通向未知的地方。在这里每条小巷都会有它到达的地方,只不过有的有出口,有的没出口,有的通向同一目的地,有的通向不同目的地。居民们你建我搭,不甘落后地占领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空间,就变成,时常会有旧的巷口被堵死,时常又有新的巷口被打通。我和李姝最喜欢的就是在这迷宫般的小巷中,乐此不疲寻找一个又一个到达不同地方的出口。
在老街的尽头,有二栋四层高的红砖楼房如鹤立鸡群般俯视它脚下的这一切。楼式简单,每栋八户。我家住在第一幢红砖楼内的顶楼,李姝住在另一幢的一楼。
我俩都是属鸡,她是六月一日生,我是八月一日生。年龄相同,连出生日都很接近,可惜两人的性格却是南辕北辙毫不相像,好在并不妨碍我与她的友情。
李姝活泼好动,总喜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和谁都像自来熟似的,有时心肠热得过分,有时又气得让人咬牙,时而天真浪漫说些痴语,时而又圆滑老练教你做人,她就像是个小小的发光体吸引着别人与她亲近。
最吸引人的还是她那头天生的闪亮乌发,长及腰部,又滑又顺。披散时,如黑缎子贴服在背后,随意的一扭头,又听话得随她动作轻盈飞起又缓缓下落。靠着这把天赐的黑发,不知骗了多少纯情少男还不自知。不过,这丫头站着不动时,还是挺能唬人的,街坊邻居们一见她妈就说,你家闺女,可真是又漂亮又文静呐。
可她自己却对着这脑头发烦燥不堪、毫不珍惜,拿起梳子就乱梳一气,教旁人看了心疼。纠缠的发结经常让她痛得呲牙咧嘴、暴跳如雷,她扯着头发不只一次对我吼过:“如果不是俺娘硬逼我留,我疯了才这样!”
上初中时,李姝就说我身上不具备属鸡人的特质,她点着日历上“属鸡人的性格”摇头晃脑地说:“你看,这上面明确写着酉年生人,其性诚实多智慧兼伶俐……善与人交际……抱大志……男性女性都容易受异性引诱,恋爱的次数相当多……”说完后又指向我,从头到脚上下移动,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出声,“你看看你,性格冷漠,不爱说话,这是其一,其二,我也没看出你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和伟大抱负,其三,而且还与异性绝缘,”接着一声怪叫,说:“竟把别人送给你的情书连看都不看就扔了,还是当面扔人脸上!我的妈呀,你绝不是属鸡的!”
我睨着李姝手舞足蹈般在我身边左看右看,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心里直觉好笑。李姝并不知道,“鸡”在十二生肖中是很特别的一种属相,属鸡人的性格基本分为两类,一类人爱好闲谈,交际力强,却脾气火爆。另一类人洞察力强,善察颜观色,却敏感多疑。这两种性格的人其实都很难处。她属前者,我用后者。这么说来她也是只古怪的“鸡”。
我没好气地反驳她,说:“其一,我的性格是冷静而不是冷漠;其二我的伟大理想和远大抱负,不是你这没见识的小丫头一天二天能看出来的;其三,将情书扔回他脸上,是让他牢牢记住当务之急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杜绝早恋。反而我要问你:你觉得我怪为什么还总粘着我不放,小时候总是故意抢走我的饼干,还不让我画画?”
“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姝的眼里也出现了迷惑,她看着我说:“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幼儿园时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不出声,不理任何人,不看任何人,一个人画图画,一个人吃饼干。当我听老师说你姓“于”时,脑中立刻出现的就是一条一天到游来游去的鱼,那时我想叫你小鱼了,心想一定要逗你和我说话。”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你想证明你的个人魅力,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我调笑她。
“不是,”她没在意我的打趣,而抬眼看向天花板,慢慢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像是要穿越那雪白的石板回到那幼儿时代,“不知你还记不记,那天放学后来外面下了好大的雨,许多小朋友都被父母接走了,只剩我和你,当我看向你时,你就坐在窗边发着呆,手在窗户上不知画着什么,我想走近看时,你已很快擦掉了,妈妈因为加班晚才来接我,可你为什么还没人来接呢?回去后我总在想你在画些什么呢?又是怎么回去的。”
“你就为了知道这个,才要和我交朋友的?”我不仅有点哑然失笑。
她没有回答我,径直说道:“小鱼,当时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你竟让我感到有点心疼。”
一听这话,我的心口突地紧了紧,我收回视线,沉声说:“李姝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同情我。”
李姝连忙拉住我的手,说:“不,小鱼,我没有同情你,我是关心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连这点权利你都不给我吗?”
其实,当我冲口说出一句话后,我就已经后悔了。我心虚地低垂着头,额上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我不敢与她对视,我知道,这时她的眼睛一定特明亮,她只要一生气一着急,那对像是快要滴出水来的眼珠儿就会直勾勾瞪着人,像是在说:我没有!你胡说!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我会羞愧得无所遁行。为了那可怜的骄傲与自尊心,将那颗如水晶般的心,毫不留情的扫落在地。我狠狠咒骂自己:于如是,你真没用!
看着她的双手已不安地越握越紧,也要证明她的无辜时。我轻轻叹了口气,抽出手来轻轻覆住她的,然后靠在她肩上,彻底放下了我全部的力量,缓缓说道:
“李姝,你总问我知不知道这个知不知道那个,可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是多么的羡慕啊,心想,这个小女孩怎么这么漂亮,眼睛真大,不停地听老师说,李姝来唱个歌,李姝来跳个舞,李姝来背首诗……小朋友们都争着要和你一起做游戏,在你面前我就像是一个无人搭理的丑小鸭。
当你一把扯掉我的画纸,说,我和你一起画吧,又一把夺过我的饼干,说,吃吃我这块吧,我心里好惊讶。那时的你犹如一道灿烂夺目的阳光照亮我的心房,慢慢地,你待在我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与其他小朋友在一起,总比不过和我一起话多,有人抢我的彩笔,你会帮我夺回来,有人扯乱我的头发,你会帮我重新扎起,大家说做游戏,你会拉着我一道参加。我们四岁相识,如今已经快十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却还是对你保持着那点可笑的自尊,”我苦笑着闭了闭眼。
“小鱼,我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些,我只是想关多心你。”李姝忙说道。
“李姝,你说你不知道我在窗户玻璃上画了些什么,告诉你,我那是在画妈妈的样子,我想画她的眼睛,想画她笑的样子,想牢牢记住她的脸。因为那天是她与爸爸办离婚证的日子。爸爸说妈妈要离开我们一段时间,不久就会回来了。可我知道,那不是一段时间,而是永远。看着那么多小朋友被妈妈一个个接走,我又突然很恨她。所以又将玻璃上的痕迹全都擦掉了。十年前“离婚”两字根本是丑陋和邪恶的,最可怜的就是他们的小孩,都说是爹不亲娘不要的。那时候我还体会不到这些,只觉得没有妈妈好伤心。”
说到这里时,身体有点不受抑制地颤抖起来,我试图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努力装做无所谓的样子,可每个字就像一块艰涩的小石子从我喉咙里吐出,试图吞咽都是疼痛难忍。
李姝没说一句话,只是用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肩膀。在我肩头那只手却是滚烫火热,似有无尽力量从那里源源不断输入我的体内。
我继续说着,两眼茫然望着地面,好像是无意识地动着嘴,也不在乎有谁认真在听,心里的话像装在盆里满得溢出来的水,我只有不停地说,不停地说才不会涨得难受,“虽然爸爸瞒着我,从没对我说起过为什么会离婚,可是我早就知道,我妈她有了外遇。你知道外遇吗,就是她与我爸睡在一张床上时,却与另一个男人发生了感情。”我抬头看向李姝,自嘲地笑笑:“你听了有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吃惊,特不敢置信,这还不算什么,后面还有更可怕的呢,”我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让我自己都冷得哆嗦。
“我看见了那男人,他与爸爸年岁相当,也比爸爸要精神,虽然天色已经发沉了,可借着路灯,我还是看到了,他搂着妈妈,搂得好紧,然后将头碰在一起,那是在接吻!可当时,我懵了,只是飞快跑到楼上关紧房门,也不敢告诉爸爸,手里还死死攥一支该死的铅笔,如果不是为了捡它,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看到那恶心的一幕。”我停下来,直直得看着李姝:“你听我说完,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原来我有这样的妈妈!”
“小鱼,我怎么会……”李姝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李姝,你瞧,这就是你心目中的怪女孩。真是很怪。”我干干地笑了几声。“今天,当我将那封情书当场扔到那人脸上时,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快,就像一巴掌打在那个男人脸上,看着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我更是解恨。可事后我又后悔,真的是后悔,他又没有错,我不该那么任性对他对不对?对不对?”我像急需证明般不停追问。
李姝安抚地轻轻拍我,说:“是的,小鱼,当时的你是真的很任性,如果你现在知道写信人并不是他,他只不过是个冤枉的替死鬼,是不是会更后悔呢?小鱼,你必须知道,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所以,我们只能往前看,坚定不移地往前看。你能对我说出这些事,我真的好高兴,你是把藏在心底最秘密最难堪的事情让我知道。有我与你分担,你的痛苦就会减少一半。你不是说我是你的阳光吗?那就继续让我照耀着你吧,将你心底每一处黑暗都照亮,将每一个啃啮你心灵的病菌都杀死!”
听着李姝的话,我忽然觉得好累,那是紧张太久,突然松卸的累,那是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的累。可脑袋中却还是嗡嗡作响,好多话在里面不停盘旋。
写信的不是他……
没有后悔药……
人要向前看……
怎么办,我的脑袋好像越来越沉了,连那根始终支撑着我的钢筋铁骨,也不知被谁用力抽走了。
唉,李姝,你知道吗?我现在好累,真的好累,这个秘密我背了好久,可是怎么也甩不掉,它如影随行,压得我就快喘不过气来了,现在你说愿意替我分担,真好,真好……
眼皮怎么那么粘呢?好困,睁也睁不开眼。
我想揉揉眼睛看清楚些,手却被人抓住了,听见一个好温柔地声音在耳边轻声说着:“小鱼,睡吧,睡吧……”
我就真地跌进黑空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