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们的爱还能走多远》野心的孩子

16、狭路相逢

　　爸爸生日的当天，我正好休假。走在人潮汹涌的明珠商业广场，我思衬着为他选购一套御寒的保暖衣物。电视台已经报道，今年本市将会遭遇近几年来难得一见的冷冬寒流。前天李姝问我会不会回去。我说会，可心中还是忐忑。距离上次回家已有五个月，期间只是电话联系过几次，每次都是三言两语就匆匆挂断了。

　　以前，将省下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双厚底的绒毛皮鞋送给爸爸时，他心疼得一直舍不得穿。我恨不能快点长大，赚好多好多钱，让爸爸买什么都不心疼。现在终于赚钱了，愿望却只能实现一半，那个我想给他买什么就买什么的人，已经和我越来越陌生了。

　　“咚咚呛——咚咚呛！”甫进商场大门,扑面而来的就是锣鼓喧天的节日气氛，将我的苦涩冲淡了许多。因为接近年底，又临近圣诞，商场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铺天盖地全是各式各样的返利促销活动。每间店面都贴出“赔钱赚吆喝”最低折扣大酬宾的字样；导购小姐也不失时机地向每位顾客介绍本店特色商品；来往顾客个个红光满面，腰缠万贯，好像一年到头就是等着今天出来花银子。

　　我也未能免俗。走出商场大门，看着一上午采购的成果，我腿脚发软地瘫在街椅上，再也走不动了。老大打来手机询问我在哪里。我有气无力地让他快来接我。这一大堆东西，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扛回去了。

　　和老大同来的还有他他。小家伙一见了我就往我身上腻，张着肉乎乎的小手就要抱抱。老大瞠目结舌地看着座椅上的包包袋袋，咂着舌说：“你不是最烦逛商场吗？今天这是怎么啦？”

　　我抱起他他,回应道：“心血来潮就出来逛逛呗，想买些圣诞的礼物。看见什么都觉得好。碰巧商场搞活动，还挺划算的。”我拿出一架电动飞机，在他他面前一起一落地比划起来，“飞啊，飞啊，宝贝，喜不喜欢？”他他拍着手，咯咯笑着。

　　老大左提右揽将这大包小包放进后车箱，摇着头说：“那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别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喂，你买这么多，有没有我的份？”

　　“哼，你想得美！”我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他。才刚教训完我，又想着问我讨礼物？没门！我一屁股坐进车内，懒得理他。

　　老大笑嘻嘻地扒在车窗，上下打量着我：“看样子，我给的待遇让你过得还是挺滋润地嘛，说吧，在我手下干活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我没好气地反驳他：“得了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的收入可是与我的劳动成正比，还身兼数职，该偷笑的是你才对，才出少少工钱，竟赚得我这一员猛将。”

　　老大哈哈大笑起来，他坐进车内，发动引擎，转头问我：“中饭还没吃吧？想去哪？”

　　我将他他抱到腿上：“宝贝，你想吃什么呀？”

　　他他不经思索地就喊了起来：“我要吃李姝阿姨做的魔法蛋糕！”

　　来到“街角”，门口已经没有车位，我们只好把车停在另一条街上。才刚把店门推开，他他就自顾自地跑了进去，被正在指挥上菜的李姝一眼发现，将他抱个满怀，眉开眼笑地在他脸上响啧啧地亲了一口。”

　　“小宝贝，你怎么来了呀？”

　　他他毫不客气，开门见山：“我要吃李姝阿姨做的魔法蛋糕！”

　　李姝更高兴了：“那有什么问题！”她看向我们：“你们吃什么？”

　　老大笑着说：“你看着办吧！别为我省钱就行。”

　　好不容易哄着他他吃完正餐，魔法蛋糕终于上桌了。

　　蛋糕巧妙地用巧克力裹成蛋形，外观用香滑的奶油绘上流行的卡通图案，各色漂亮的彩豆点缀其中，再用缤纷的水果拼盘衬底，造型十分可爱，很讨小孩子的欢心。他他小心翼翼地将蛋壳敲开一个小孔，用管子先吸掉最里层的草莓奶昔，再吃完盘底的水果，最后才一层层剥掉巧克力蛋壳，慢慢品尝里面的美味。动作认真得像个小绅士。

　　李姝忍不住逗他：“宝贝，为什么不先吃蛋糕呀？”

　　他他扬头甜甜一笑，“这是我最喜欢的、要最后吃。”

　　“可是你先吃完水果，肚子饱饱的，发现蛋糕吃不下了，那怎么办呢？”

　　他他得意地拍了拍小肚子：“可是、我把最最好吃的、第一口就吃掉了呀！”

　　我们闻言都大笑起来。李姝简直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他，她夸张地说：“刘老大，你的儿子是个天才。”

　　老大慢条斯里地放下咖啡杯，用一种“少见多怪”的眼神扫了李姝一眼，说：“别告诉我，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大家又笑了起来。正当笑容还没来得及从我脸上褪去，紧接着，门口走进的两男一女就让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是金凌、万婷婷和——赵慎予。老大和李姝觉出我的异样，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李姝大吃一惊，她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我，很快起身迎了上去。

　　老大是认识金凌的，他看着另外两位问我：“你认识……”话还没落音，他象是明白什么，很快改口道：“就是他？”

　　我苦笑，点了点头。

　　老大不再说话。正当我感激他的沉默时,他却摸着下巴自语道：“嗯，眼光不错，就是比我差点。”

　　咳咳咳！这句话呛得我就差点没将水喷到他脸上去。我有些狼狈地捂住嘴。老大完全屏蔽掉我的恶瞪，继续没事人一样，拍着我的背：“慢点，慢点，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我在心里尖叫，天啊!如果现在谁给我块胶布，我发誓，我绝对会将眼前这个人的嘴巴牢牢地粘起来，绝对！

　　“嗨，小鱼，真的是你吗？好久不见！噢，对不起，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一道靓丽的身影来到跟前，甜美的嗓音透着欣喜和意外。这是万婷婷。她的份外热情让我有些出乎意料。在我印象中，我与她只是一面之缘而已。我笑了笑，“当然可以，婷婷，好久不见。”

　　其余三人也随之走近。我命令自己微笑,微笑,再微笑。李姝岔进话来：“婷婷可真是热心呀，听说我要办圣诞晚会，就连忙让金凌带她过来，想帮我一起出主意。是吧？金凌。”李姝一边说着，一边向金凌使着眼色。金凌目光飞快地在我和老大脸上打了个转，随即连声说是，然后没事人般地为双方相互介绍起来。我猜想，如果他知道我和老大正在“街角”用餐，打死他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带身边的两位过来。

　　我的担心会是多余的吗？此时的老大和赵慎予俨然一副商人作派，点头、微笑、握手、致意，还客客气气互换了名片。赵慎予更是表现得优雅从容，无懈可击，较之那晚简直叛若两人。说实话，我始终吃不准赵慎予的心思。至那晚后，我俩又重新回归到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接下来的日子一如往常般平静。可迟迟没有听到他回美国的消息，这让我隐约觉得不安。看着眼前的他，我的预感忽然变得越来越坏，将要回美国的人有必要印名片吗？还是冠着“万盛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的头衔……

　　“是的，我暂时还没有回美国的打算。”突如其来的一话，如乍雷般在我耳边轰地响起。咣啷一声，杯子不知怎么被我撞翻在地，茶水泼得我满身都是，气氛顿时安静下来。我是大家的焦点。老大眼疾手快，飞快将我扯往旁边，拿出纸巾，叮嘱道：“快去洗手间擦一擦。”我接过纸巾，窘得头到不敢抬，胡乱地说着对不起，就手忙脚乱地往洗手间冲去。一路上，我恨不能掐死自己。直到把洗手间门关上，我才长长吁了口气。衣裤湿了大片，幸好颜色较深，水渍印干后，基本上看不出来。我用冷水泼了泼脸，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声还是震得我全身发抖。我几乎都要绝望了。这时，门开了，李姝走了进来。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揶揄道：“小鱼，你今天糗大啰。不就是赵慎予说暂时不回美国吗？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假装镇静那么久，最后还不是功亏一溃。”

　　我闭着眼，充耳不闻，做了几次深呼吸。

　　见我不吭声，李姝有些不放心：“小鱼，你没事吧？小鱼？”她的手在我衣服上摸了摸，叫道：“哎呀，衣服都湿透了，你等等，我去拿衣裤给你换上。”
　　“不用了。”我脱口喊住了她，复又叹口气说：“你还是给我找根绳子来吧！”
　　“你要绳子干嘛？”
　　“自杀。”
　　李姝愣了一下，随之嗤之以鼻，“哼，算了吧，我的‘街角’可不是靠这种方式出名的。”
　　我无力地垂下了头，“唉，李姝，我有时觉得自己真像个笨蛋。”

　　“我同意。”李姝不加思索地附和。

　　“你说他为什么不回美国呢？为什么非要呆在这里不可呢？”

　　李姝想了想，“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我可不可以拒绝回答？”

　　我抬起头，胸口堵得难受，恨恨地说：“李姝，你不是来安慰我的。”

　　李姝这才叹了口气：“小鱼，你永远这样自欺欺人，谁也无法安慰你。既然已经决定忘记赵慎予，那他在不在本市，你又何必如此紧张？既然想给刘老大一个机会，为什么你始终不肯用心走近他？小鱼，好好问问自己，你的心到底在哪里？”

　　我呆立原地，动弹不得。

　　再次回到餐桌，气氛很热烈。婷婷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在美国过圣诞时的情景，精彩处惹来众人大笑。言语间，她总会习惯性地问：赵，对不对？赵，记不记得。赵慎予显得心不在焉，一边答着一边无意识地在桌上转着那只银白色的打火机。这个的举动，让我恍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路灯下给我补习的少年，他得意洋洋地转着手中的钢笔，恶做剧般在我头上敲着，然后无奈地叹气：唉，鱼，以后还是我来养你好了。

　　李姝将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袅袅腾腾的热气模糊了我的双眼。老大用眼神询问我有无大碍，我示意无事，忽然发现他他不见了，老大说现在客人不多，他他被小敏带去玩了。
　　婷婷说：“嗨，我有个好提议，凡是参加圣诞晚会的宾客都必须准备一份圣诞礼物，标上姓名，事先放在一个大箱子里，由大家随意抽取，当作对方送给自己的节日礼物。怎么样？”
　　李姝第一个赞成：“好主意，大家都可以得到一份意外的圣诞惊喜。”
　　我说：“如果抽到自己的怎么办？”
　　婷婷说：“那就罚他表演一个节目。想想多难得，这么多份礼物，独独抽中自己的。”
　　金凌笑得很贼：“咱们中国人不是最喜欢含蓄吗，表演节目事先隐瞒，等有人抽中时再杀个措手不及。”
　　老大也同意：“我看光罚不行，还要奖。李老板你可不能小气，贵餐厅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李姝拍着胸脯答道：“那有什么问题，情人节免费赠送豪华情侣套餐一份。”
　　婷婷欢呼起来，她摇了摇赵慎予：“赵，你说好不好？”

　　赵慎予像是一直游离在整个氛围之外，被万婷婷这一推才猛然回过神来。他愣了愣，目光接触到我时停住了。我胸口骤然抽紧，脑门突突直跳。不过很快，他就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将打火机收进口袋，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婷婷毫不介意赵慎予的漫不经心，将刚才的谈话内容重新复述一遍。赵慎予仔细听着，复述道：“免费赠送情侣套餐？”
　　“对啊，还是豪华情侣套餐呢！”婷婷刻意将“豪华”加重语气，双手抵住下巴，一副很神往的模样。
　　赵慎予没有接话，却看似无意般问道：“刘总如果抽到，会和谁共享晚餐呢？”
　　老大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他身上来，笑了笑：“当然是和心爱的人。”
　　赵慎予像是恍然大悟般，紧接着问：“刘总有心爱的人了？”
　　“有。”
　　“那是不是准备结婚了？”

　　刹那间，桌上再次出现意外的安静。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婷婷一脸的兴奋，“是真的吗？真的吗？我可从来没有参加过中式婚礼呢，刘老大你可一定要请我，新娘是谁呀？我们是不是认识呢？”她边说边看向我。
　　我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脸上依然微笑：“是我，我和老大已经决定要结婚了。”
　　“小鱼，你说什么？”李姝睁大眼睛看着我，她根本就是一脸的不相信。

　　婷婷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是小鱼。从一进门就发现你俩不对劲，老是在……老是在……噢，对了，老是在暗送秋波，眉开眼笑。赵，我用的成语对不对？”
　　赵慎予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仿佛算准我会承认。
　　金凌懒懒答腔：“不是眉开眼笑，是眉来眼去。”

　　老大倒很镇定，甚至于一点惊讶都没有，他在桌下悄悄覆住我的手，迅速转过话题：“真是不好意思，我和小如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告诉大家，因为婚礼日期还没最后敲定，所以……”
　　婷婷打断道：“好啦，别所以了，快说说你们是怎么开始的，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金凌又答了一句腔：“是啊，我也想听听你们是怎么开始的？保密工作可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啊！连克格勃都没你们厉害嘛。婷婷，不明白‘滴水不漏’是什么意思，我可以随时向你解释，哎哟……你掐我干嘛！”金凌突然怪叫一声，弹了起来，使劲揉着手臂。
　　李姝连忙陪笑，“刘老大，不好意思啊，都是管教不严，管教不严……”

　　老大无所谓地笑了笑，“两者都有吧，小如身上有种让人很难忽视的，怎么说呢，一种气质吧，我想最初自己就是被这种气质所吸引的，接下来，便需要有一点契而不舍精神了，现在看来，我的运气还不算太坏。”老大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心里真是五味陈杂，真想狠狠抽自己一顿，曾经信誓旦旦不想利用老大忘却过往，可后来还是拿他做了挡箭排，于如是，你真是卑鄙。
　　李姝虽然对我的决定充满怀疑，可也不便多说什么。金凌满脸不屑，想说什么，却被李姝瞪着，不敢多说。只有婷婷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直嚷着要一定要参加婚礼。

　　“我看这样吧，如果大家今晚无其它安排，不如由我和小如做东请各位吃饭，当做我俩故意隐瞒的赔罪好不好？”老大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我顿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今天晚上是爸爸的生日啊。刚想硬着头皮说好时，却听对面有人在冷冷发笑，是赵慎予！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就像一个蜇伏许久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的出现，随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突然，我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可已经轮不到我想了，这个猎人已经动手了。

　　“的确是有人故意隐瞒，却不是刘总您。如果刘总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就急着要和对方结婚的话，我奉劝您还是仔细考虑清楚再说吧。婚姻可是终身大事啊。对不起，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俄后，拿起外套，转身离去。婷婷不明所以，一脸茫然，只好急急忙忙就追着赵慎予离开了。

　　我总算明白赵慎予在那琢磨一下午，等的就是现在哪。他处心积虑要我难堪，他要让我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要让我狠狠抽自己一耳光。可老大怎么办，这一个耳光还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呀！我重重地靠倒在椅背上，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人抽走了。李姝忧心忡忡，没有作声，金凌双手抱胸，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老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他在等我的答案。

　　两扇精致地梨木门扉还在一开一合相互交错。真希望时间就此凝固。他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他晃着我的手，“姨，抱抱，抱抱。”我想对他他笑一笑，可是好难。这才发现，原来指甲已经掀进了肉里，如果疼痛可以赎罪，这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