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们的爱还能走多远》野心的孩子

17、生日快乐

　　“明天是我生日，你能来我家吗？”放学路上，一个男孩问女孩。
　　“不能。”女孩拒绝得很干脆。
　　男孩连忙解释，“别担心，我爸妈都不再家。”
　　“那就更不能了。”女孩眼睛一瞪，气昂昂地。
　　“你想哪去了，”男孩又好气又好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喂，你别走啊……”男孩急忙扯过女孩的书包，“我还没说完呢！”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去。”女孩想试着抢回书包，可是男孩却飞快地将书包高举过头，满脸无辜地看着她。女孩有些生气了，索性转身就走。男孩见状，紧紧跟上，嘴里不停地说着，“我知道你怕生，所以请的都是熟人。金凌、李姝、明明，还有几个篮球队的师兄，你全都认识，不会不自在的……”

　　女孩径自走着，任凭男孩好说歹说，就是不吭声。男孩有些灰心了，却一直默默跟着。在离家最后一个街口处，女孩停了下来。男孩安静地看着她，他盼望女孩能够改变主意，可是——没有。他终于放弃，将书包递还给女孩，佯做轻松地笑了笑，“这里装的是什么呀？老沉老沉的，难怪你长不胖。”

　　女孩低着头，接过就走，却又被他喊住，“鱼，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这句话让女孩的心蓦地软了下来，她不敢看男孩的表情，脚步走得更快了。就在男孩失望得想要转身时，却看到前方，那个马上就要拐进街口的身影忽然冲他跑了过来，她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人没站定，就说道：“不管你信不信爸爸也是明天过生日所以我不能去你家，再见。”一口气说完，女孩又慌忙返回原路，很快就跑远了。可男孩不知道，女孩当时是多么地后悔，她骂自己怎么那么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跑回去，却连生日快乐都得忘了说，还难堪的落荒而逃。她害怕男孩会耻笑自己，又痛恨自己那么在乎对方的感受，翻来覆去，难过了整整一夜。

　　可第二天清早，当女孩打开房门时，却立刻呆住了。门外高高矮矮站着六、七个少男少女，个个春风满面，笑容可掬。有的捧着鲜花，有的拿着蛋糕，还有人背着——吉它！男孩也在其中，正笑嘻嘻地望着她。女孩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小鱼，我们是来给于爸爸过生日的。”说话的是女孩最好的朋友，她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她晃着小脑袋凑到女孩跟前，笑着说：“高不高兴，激不激动，惊不惊喜，兴不兴奋！哈哈，你看你都乐傻了吧。那我们先进去吧！”长发女孩很主人地向众人挥了挥手。这一挥像是有魔法般，这群挤在门边的少年们一哄而进，顷刻间就把这间清灰冷白的房间变化得五彩斑斓，热闹非凡。他们陪着女孩的爸爸下棋，他们相互逗着开心，他们抢着要自己下厨，他们却是葱韭不分，他们喜欢吹牛扯淡，他们爱好乱弹吉它，他们自编自唱“生日快乐”，他们让女孩的爸爸那一天的笑比过去几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他们让女孩感动得想要落泪。

　　直到现在女孩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朋友们的一言一笑：
　　……小鱼，感动的话，就到我怀里哭吧。
　　……哎，某人完了，于如是根本拴不住一个男人的胃嘛。
　　……怎么办，小赵撞上了个傻丫头。
　　……于如是，你很幸福。
　　惟独男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女孩笑，看着女孩不停地说谢谢，看着女孩被人取笑做饭手艺不佳，看着女孩被人称做傻丫头，看着女孩被人说很幸福。

　　只不过一晃眼，当年女孩转身的路口就不见了，看着女孩说谢谢的男孩也消失了。站在崭新的路牌前,老街已经成为迈向小康社会的又一有力证明。明黄的街灯整齐划一，伴着漂亮的绿化带，延伸至路的尽头。路的两边商铺林立，霓虹闪烁，连空气都变得五彩斑斓起来。吉祥大道。我轻声念着路牌上的四个大字。这应该是最近树立起来的，是城市化进程赋予老街的新名字吗？过去与现在的结合？或者说现在抹杀了过去？我无声地笑了笑。

　　前面就是曾经做为老街唯一值得夸耀的四层高的红砖楼房，我的家。现在却被数栋雄伟气派的高尚住宅楼逼进了角落，显得老态笼钟,格格不入。几个“拆”字的白粉印赫然盖在红色的墙身，扎得人眼睛生痛。我知道，不会再有老街了。

　　楼道口飘出了菜香。抬眼望去,家里的窗口却是漆黑一片。正奇怪着家里的反常，差点与从楼上下来一个身影撞在一起，是住在二楼的张奶奶。我连忙扶住老人，让出路来。老太太吓了一跳，揉着胸口一边责备着我走路不当心，一边数落着开发商良心让狗吃了，还没等拆房就把公用设施都破坏了。老太太是湖南人，讲话速度很快，却很有韵味。“前两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坏了，想让我们搬，我们就不搬，明天就让我儿子修好它。”我隐在暗处，没有出声，等着老太太走过。不想老人一把扯住了我，“哎哟，妹佗，是不是你呀,你总算是回来了。”我说：“张奶奶，对不起，刚才没撞着你吧。”老太太说：“好啦，好啦，你赶快到职工医院去吧，你爸爸也不晓是怎么回事，上午打牌还好好地，下午人就不清白了，正在住院了，你快去看看吧。”我脑袋里嗡地响成一片，差点站不住，转身就往医院跑去。老太太还在身后招呼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这条路我很熟悉，虽然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小时候的我最喜欢职工医院里的大花园，很漂亮，平时都锁着，不许人进去。我和李姝却不怕，一到放学，就翻墙进去瞎捣鼓一通，等到看门人发现时，我和李姝早就一路窜回家去了，兴奋得脸都涨红了，觉得既紧张又刺激。当时就是沿着这条路逃跑的。那时才多小啊，仿佛一眨眼人就在家门口了。现在我跑得这么快，脚下的路延伸得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我在病房里找到了爸爸，他手臂挂着点滴，睡得正熟。护士示意我安静点。我不敢惊动他，悄悄退了出来。欧阳医生已经站在了门外。欧阳医生是职工医院的院长。也是这所医院的权威。从我出生她就在这儿当医生。我不知道她具体负责看什么病的，但我知道厂里的职工一有什么头痛脑热都要先请她诊断才算放心。我巴望她告诉我，这不过是虚惊一场。

　　“你爸爸的情况非常不好。”欧阳医生第一句话就将我彻底打倒在地。
　　我力持镇定，问：“有多不好？”
　　“我无法给他确诊，因为本院的条件与设备都不允许。只能根据他的血液指标，疼痛位置，发作症状等等，做出初步判断。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但你必须要有心理准备。”
　　我感觉胸口像被一只在手扯着，坚痛，房间里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欧阳医生观察着我的反应，顿了顿，说：“我怀疑你爸爸得了肝癌。他甲胎蛋白的指数高达530.8，是正常人的20多倍。何况,肝癌的前期非常隐蔽，如果已经有了很明显的临床表现，很可能已经转入中晚期，你爸爸是肝区疼痛被送入院的。我建议你最好尽快将病人转入肿瘤医院做详细的诊断。”
　　我一阵晕眩，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如果是晚期，治愈的希望有多大？”
　　对方只是沉默。
　　我不甘心，“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
　　欧阳医生叹了口气：“其实你爸爸的病在一个月前的职工体检中就已经查了出来，我劝说过他去复查，可他不听，固执得要命，你也一直不回来，两父女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快把眼泪擦干，决不能影响病人的情绪。看到你，老于一定很高兴，多陪陪他吧，但愿会有奇迹发生。”

　　我呆呆地坐在病床前，开始感应奇迹发生前的珠丝马迹。就像小时候爸爸为了哄我睡觉，说妈妈就快回来一样。虽然我知道妈妈是不会回来的，可我还是拼命的想。现在爸爸就睡在病床上，明天护士会不会告诉我，病人已经没事了。
　　忽然手机响了，我急步走出房间，屏幕显示李姝的号码。
　　李姝的声音在手机里听起来那么遥远，“小鱼，有没有代我向于爸爸说生日快乐啊，你是不是忘了，没关系，把手机给于爸爸，我要亲自向他老人家祝寿。”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说：“李姝，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啊？”
　　李姝说：“是啊。”
　　我说：“李姝，你谁也别惊动，现在就到职工医院来。”
　　李姝问：“出什么事了。”
　　一听这话，我便叫了声“李姝！”我发现自己的喉头在哽咽，眼泪又开始流下来了，就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等克制住自己再去听时，里面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我哆哆嗦嗦放下手机，听见风吹着身旁的树叶在发响，还有脸颊的冰凉，我紧紧地蜷住自己，害怕自己会被风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