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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原起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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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床上。隐约感觉半夜被冻醒过。第二天醒来,发现还是前一晚的穿戴,连袜子也未曾脱。这一切的发生让我恍然觉得昨晚是否行走在另一个人的梦境里,与己无关却又身陷其中。
洗手间的碎破璃已被人收拾干净,每样物品各归其位,除了墙面上空荡荡得只余四个黑窟窿眼外,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变化。老大留了张纸条,说明镜子他会重新装置,让我勿须操心。日期写在昨晚。原来我在帝都时,他就在我家收拾残局。我并不打算把昨晚的突发状况告诉老大,此事总会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
我依然同往常一样,每天坐着摇摇晃晃的24路公交车上班和下班。耐着性子向每一位难缠的客户重复解释为什么广告设计图纸必须这样规划;在黄秘书不在的情况下,急替他的位置,与老大一起约见重要客户;心甘情愿将每一位热恋中同事的加班任务一并代劳;在公司招聘新人的会场上,我还友情客串了几回考官的角色……这段日子过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和平静,一连串的忙碌把我抽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我气喘吁吁却不肯停步。没人觉得我有什么异常,我也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异常。
反而是李姝闲得可以,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催我与她见面,我一直推脱,总说事忙。她终于忍无可忍,下达最后通碟:“于如是,今晚七点‘街角’见面,来是不来,你自己看着办。”就把电话挂了。这是一句面无表情的话,我却充分体会得出说话者当时的心理状态,和李姝相交多年,我知道,她动怒了。
临下班时,老大让我晚上去他家吃饭,说肖老师特意包了我最爱吃的木耳肉馅水饺,他他也吵着要见我。我只能抱歉说不行,说李姝已经和我约好在“街角”见面,如果不去,后果自负。老大笑了笑没有勉强,体谅地说,那改天吧。
我没有让老大送我,而是独自步行前往约会地点。路上行人神色匆匆,不时有人与我擦肩而过。现在已是深秋,路上刮起北风,卷着尘土就扑打在脸上,透露着冬的寒意。我扯扯衣领,加快了脚步。
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咖啡厅,正处于某个丁字路口的转弯处,顺其自然取名“街角”。它的面积只有三百多平米,布置却相当精细,许多装饰物品和餐具都是老板娘从国外费劲心思淘来的。临街面全是整块整块干净明亮的落地玻璃,浪漫雅致的阿拉伯流苏层层叠叠,纱萝曼妙,显得格外独特。
老板娘的经营思路可谓匠心独具,百无禁忌。说是咖啡厅,卖的东西却非常的杂,没有任何派别和菜系。果汁、糕点、红酒、龟苓糕、什锦饭什么都有,还有各种各样自创的私房菜,经常可以看到在大酒店才有的精致西点与中国民间流传的排档菜式“同盘上演”。甚至出现过红酒牛扒配河粉,难得扮相好看,味道也奇佳,现在已成为这里的头牌菜。但这些东西不是每天都有,全要看老板娘的兴趣。可我例外,只要我点,老板娘都会亲自下厨,绝无二话,因为——她是李姝。
推门进去时,正是用餐的高峰时段,几乎每张桌前都有人坐。空间里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悠扬的抒情曲调,整个氛围温馨自然,时尚浪漫。食客们既不拥挤也不喧闹,围坐在桌前细细品尝料理,有人轻言慢语,有人微笑颔首,他们自成一个小天地……这是个能让人把心放下来的地方。
当初,任谁都不会想到,中文系毕业自愿放弃保研资格的李姝会爱上厨艺,她不顾家人朋友的反对执意租间店面,如今竟经营得有声有色,让人啧啧称叹。
扎着绿色头巾,系着白色围裙的小敏端着盘子从我面前走过,她冲我笑道:“于姐,你可来了,老板娘说你再不出现,她就要拿着菜刀杀到你公司去!”我微微一笑,坐在最靠里的沙发上,这张桌上放有“预留”的小牌。这是李姝特意留的一张最安静的座位。
很快,李姝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白色瓷盘和一个小碗。有位外国客人向她点头示意,并竖起拇指,应该是称赞味道很棒。李姝很会装样地含蓄一番,眼角却抑不住得意地向我瞄了过来。
在陆续和几位客人打过招呼后,她将手中的餐盘往我面前一放,睃了我一眼,说:“你可真是难请,工作有那么忙吗?你不会是故意不想见我吧?”
我陪笑地看着她:“怎么敢,这又是你开发的新菜式?”
李姝想说什么,终究是忍下了,她斜眼乜我,没好气地说:“是的!”
“很平常啊,不过是普通酒店都会做的剁椒鱼头。”
“那你错了,别看这是传统菜,却有我的独门秘方,还加了西餐的做法和佐料,尤其是这剁椒,颜色红亮,香辣微甜,极好入口,你很荣幸,是第一个品尝的客人。”李姝对自己的厨艺向来自信。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努力配合,不想让她扫兴。
半晌,李姝估计我是吃得差不多了,她挪了挪身子,开始进入今晚的正题。
她闪着晶亮的眼睛,小声问:“那天,赵慎予是不是找你去了?”
我毫不意外,端起水杯呷了一口,为什么这段时间我总推脱与她见面,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赵慎予”这三个字我实在不愿再提起。
“是的。”我没有对她隐瞒。
“你拒绝了他?”
“七年前就拒绝了。”
李姝歪着头,仔细地看了看我,说:“可为什么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还没忘了他。”
我默然无语,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李姝说:“你不会觉得自己太傻了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讲究什么门当户对,你真以为自己是琼瑶阿姨笔下苦命的女主角吗?”
见我沉默不语,她继续说:“其实赵慎予这些年和金凌保持密切联系,多半都是向他打听你的近况。他和两个同学在美国开了一间软件公司,目前经营状况很好,估计明年会上市。他可能有意带你去美国,你俩双宿双栖,这样就不用顾忌他的父母了。”
“血缘是斩不断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从小失去家庭温暖,难道婚后还要过被至亲的人怨恨的生活吗?他是家中独子,我也要照顾爸爸,这种众背亲离的爱情,我宁愿不要。”
“那如果赵慎予的父母接受你,你会改变主意吗?”
“不会!”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他父母同意你也不愿意吗?”李姝很不理解。
玻璃杯在我手中微微晃动,我愤恨地说:“爸爸七年前被冤枉做牢,我一直认为与他父母有关,爸爸为人厚道,就算是把房子卖掉给妈妈治病,他也绝不会拿单位一分钱!就凭他在钢材采购单上的签名,就认定他是同谋,给他定罪,根本毫无道理!”
李姝回忆道:“那倒是,我爸刚听说也是大吃一惊!如果那时我爸没调走就好了,也许于爸爸就不会出事了。”
“我那时傻乎乎就会急得哭。他妈妈主动找上门来,说可以帮爸爸保释出狱,由她垫付亏空单位的五万元钱,尽量免除爸爸的刑事责任,另外再给我五万元给妈妈治病。条件是离开赵慎予。”
“我记得,当时你还来找过我,告诉我会和赵慎予分手,还说你妈妈生病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你妈妈怎么突然出现了。”
“我也很吃惊,从四岁起我就不曾见过她。如果不是他妈妈告诉我,我根本不会知道原来爸爸一直瞒着我在照顾妈妈,而妈妈已是乳隙癌晚期,警察判断这就是爸爸的作案动机。那时我固执地认定就是妈妈害爸爸做牢的,还冲到医院将她大骂一顿,可后来……我真没想到她会……会自杀……其实是我害死她的……”我的手抖得握不住玻璃杯。
李姝握紧我的手,说:“小鱼,这不是你的错,医生说她只有三个月好活,每天治疗都很痛苦,‘死’对她来说是种解脱。”
“她只为自己着想,根本没有想过我们!她从来就是自私,为了让自己快活,为了让自己解脱,她可以将只有四岁的女儿抛给根本不是亲生父亲的人,和另一个男人跑了,就算后来被抛弃,为了自己的面子,她情愿一辈子不见我,就算是死,也要让旁人不得好过。我真不知道是该爱她还是该恨她!”
李姝的眼睛睁得很大,她吃惊地说:“什么?你说于爸爸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是我整理遗物时,偶然发现她的大衣口袋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很凌乱地写了些东西,都是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有一句是感谢爸爸待我像亲生女儿般照顾。我很奇怪,追问爸爸是什么意思,才知道因为爸爸不能生育,他同意和妈妈离婚的唯一条件就是把我判给他。”
李姝已经惊呆了:“这才是你不想回去的原因对不对?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不肯原谅于爸爸瞒着你照顾于妈妈才这样的!那你的亲生父亲是谁?是抛弃你妈妈的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爸爸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这些事情赵慎予都知道吗?”
“我从未对他隐瞒,七年前我就对他坦露一切,包括我对他父母的怀疑。”
“那他怎么说?”
我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说,直到飞去美国的前一刻,才打来电话,说他走了。”
李姝很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千方百计约我来见面,想来是好的,不曾想,我竟给她抖出这么个“大包袱”,连安慰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强打精神笑了笑,说:“好了,今晚吃得很舒服。荣幸地做为第一个品尝者,我可以告诉你,这道剁椒鱼头非常好吃,肯定能一炮走红。我绝对会带同事来捧场的!”
李姝担忧地说:“后天是于爸爸的生日,你回去吗?”
我说:“……回去。”
李姝说:“那你记得先来店里,我会准备生日蛋糕,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我点头答应与她做别,正要出门,小敏在背后唤我:“于姐,你什么时候才给我画肖像呀?你可答应好久了!”
自从在李姝那里得知初中时我擅长替人画漫画肖像后,爱看动漫的小敏就开始缠着我替她画一张,却一直没有兑现。我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允诺,答应下次将颜料工具都带齐,替她画张最可爱的,小敏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缩回厨房里去。
想想也好笑,当年画漫画真是入了迷了。普通的纸、笔、尺子根本达不到漫画书的绘画效果,偶然听说还有专业的绘制工具时,爸爸就开始带着我在全市各个大小文具店里来回寻找,最后还是在一家漫画杂志社里邮购到的。买回来后,画的第一个模特就是爸爸,短粗的头发,圆圆的鼻头,一直咧到耳根子后的大嘴巴。夸张的漫画手法,让爸爸一看就乐坏了。我又在旁边添了个圆脸细胳膊的小女孩,幸福灿烂地依偎在他的身边。爸爸特意将这幅画过了塑,镶在相框里,还挂在客厅的墙壁上。
这几年回家我已不甚再意它的存在,岁月的流逝让它在我的记忆里模糊淡去,我都不记得它是否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或早已消失不见。
当年亲耳听到爸爸承认我并非他的亲生女儿时,故事荒诞得让我想笑,这种感觉极不真实。从来我就认为,这类滥俗情节只会出现在电视剧,小说里,或是市井新闻中,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怎么可能落在我的头上呢?事情走到这一步,就好比多米诺骨牌造成的连锁反应,偶然间被人轻轻一碰,就像按下一个可怕的控制开关,所有骨牌都无可挽回地应声倒下,哗啦啦地露出从没被人发现的另外一面。
面对我的种种疑惑和难以接受,爸爸没做任何的解释和说明。他要么以一个简单的“是”,要么以永远地沉默来作答。我对此无能无力,他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啊,我身上流淌着的是他的血啊!可当某天,这一事实将被无情推翻时,他不仅不做任何反抗,还对我的痛苦漠然视之。我仿佛被吸进一个激流回冲的黑暗旋涡里,这个旋涡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搅成巨大的螺旋状,一圈圈飞速旋转,越转越快,里面伸出无数双手,争先恐慌后要将我拉向最深处。我的想惊声尖叫,可喉咙却像被人死死掐住透不出气。
那时我已被省内某高校录取,虽然离本市只有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家”不再是我最想依靠的地方。爱情的夭折,妈妈的过世,爸爸的冷漠,让我只想逃离这个伤心的地方。内心孤寂、悲伤、绝望,让我急需找到渲泄的出口。我学会抽烟,学会喝酒,也学会和一大堆人簇拥着在迪厅里疯狂跳舞,甚至学会和男人调情。我离经叛道,我要让自己过另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生活。
李姝在另一个相距遥远的城市读书,听闻我的变化,她痛心疾首又鞭长莫及。直到有一天,爸爸突然出现。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我宿醉未醒,全身酒气,这一掌掴得我又吐了一地。他神色铁青地看着我,气得浑身哆嗦,脚边是散落一地的食物……
那时的我年少气盛,对这一巴掌无法理解,认为是极大的侮辱。我勇敢地与他对峙,还冷冷冒出“你没资格”、“毕业后,我会搬出去”之类的蠢话。爸爸当时一定是气疯了,他顺手操起门边的晾衣竿,劈头盖脸地就朝我打了过来……等到全屋人惊醒过来上前劝架时,我已经遍体鳞伤,额角流血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哭了.哭得放肆彻底,哭得毫无顾忌。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我曾偏执的认为,我只是他养儿防老的保障,是他要胁妈妈的手段,是他逼迫我和亲生父母分开,是他隐瞒真相对我利用。恶毒想法让我心惊胆寒,心底巴巴盼望他开口说不是,说小如我才是你的亲爸爸。可他没有,甚至吝于一句解释。
那时我被惊惧、悲哀、旁惶、无措所笼罩。这个我从小到大相依为命,被我叫了十八年“爸爸”的人,就这样与我疏远,隔绝,冷漠了。其实我是任性的,极度的自私任性。“乖巧懂事”是爸爸最高兴听到的别人对我的夸赞。我就将这挂了十八年的得意幌子,狠狠地摔在地下。我要让他难看,我要给他抹黑,我要让他悔不当初!李姝说这叫两败俱伤,既作贱自己,又割伤别人,双方都是鲜血淋淋,苦不堪言。
爸爸自从那一次到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寒暑假我极少回家。毕业后,很快搬了出去。参加工作后,更是有许多不回家的借口。其实我已经意识到爸爸是爱我的。是含着骨血的爱,是十指连心的爱,是我糟蹋自己,他也会跟着心碎的爱。在大二那场滂沱泪水里,我的委屈、我的不解、我的悲哀都被稀释了。
只是当我回过头时,才愕然发现:原来情况已经无可转寰。我和他都把自己逼到离对方最远的角落。每一次回家,双方无不是生疏客气,小心翼翼。表面看去一团和气,私底却是深深叹息。是啊,裂痕就算缝合再完美,伤迹永远赫然存在。被割得支离破碎的亲情再也无法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