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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四】
      玉辞嫁入殷家,几乎镇日闭门不露颜面,并未为山庄带来太多变化,殷无寒也并没有因此削减殷无寒对叶栾的疼爱。
      当然,少殷无寒外出的次数反而频繁起来。
      每次离开山庄,玉辞似乎并没有挽留他,夫妻间的感情看上去平淡无奇,同时也平静和谐。称不上举案齐眉的和谐。
      本是妻子分内之事,计算着殷无寒归途的时日,守在门口等他的人,却总是叶栾。
      早年稍显稚嫩的叶栾快要脱去青涩,美丽的人儿在院子门槛上一立,就等着扑进风尘仆仆的男人怀抱里。
      “兄长,你身上有好多沙土!”
      一年之前,殷无寒命叶栾改口叫他兄长,言语间加深了一层亲密,叶栾也唤得再自然不过。
      殷无寒抚一下叶栾的背,走进庭院解下斗篷抖一抖道:“是啊,今年的风沙太大了。”
      说着命人去备热水,要洗去一身尘土。
      殷无寒沐浴,有时是玉辞相伴,有时是叶栾侍立左右,叶栾陪他的次数总要比玉辞多上那么几回。
      因为叶栾比不怎么露脸的玉辞,更在意殷无寒的归期。
      同时,雒棠心里也盼着殷无寒快点回来。
      这两年他的功力突飞猛进,已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不停歇,他能与殷无寒对打半日不分胜负。
      不是说殷无寒没有长进,而是雒棠除去吃饭睡觉,能做的事情也就是练武了。
      他盼着殷无寒回来,是盼着殷无寒能问问,他又练成了什么新的招数?
      然后说,雒棠,你进步很快,下次有什么杂事就交给你去办好了。
      器重和赞赏对渴求肯定的少年是如此重要,即使那个人的欣赏是他不该去多想的。
      这么想着,雒棠眼前飘下几片冰凉的柔软,落在他英挺的鼻梁上,他已经长开的脸庞棱角上,瞳中也飘过一影轻软。
      啊……是雪,这冬雪的薄凉,让他忆起殷无寒身体的温度。
      那么不经意的一下轻碰,却成了不能磨灭的回忆,刻在他心头。
      他伸手追逐着从天而降的纯洁,看它们在自己磨出厚茧的手心里慢慢融开,结成一颗水珠,再从手掌中跌落到雪地里。
      然后,他就听到隔院寂静的雪地上,一串跑跳的步履冲向门口。
      “兄长——”是叶栾高声欢呼的声音。
      雒棠飘远的神思戛然收回,他快走几步,抢在朱门开启之前,远远站在能看到整个院子的一角。
      他刚站好,殷无寒就从大门外跨进来,随手一甩宽大的绒氅,一手抱住冲过来的叶栾,而后摆铺落在雪地上,他举臂拢盖住了叶栾清瘦的身躯。
      他的下属也随他一一从后面进来,对叶栾躬身笑笑。
      “很冷吧,兄长,快点取取暖。”他拉着殷无寒穿过中庭,不停地嬉笑。
      殷无寒瞥见站在角落里的雒棠,转身冲他点了一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雒棠却步了。
      他本是想上去告诉殷无寒,他想和他较量较量,他的身手又大有长进。
      但叶栾亲密无间地挽住他胳膊,和他谈天说地,让他怎么冒然上去插在他们中间呢?
      再说大冷天的,又下着雪,这种天气比武,像个傻瓜。
      所有人都进屋去了,剩下雒棠一人在雪地上发呆。
      他反复回想殷无寒适才看他的那一眼,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意义。或者暗示。
      默默揣摩许久没有定论。
      以至于水苏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察觉。
      “雒棠。”
      “水苏……”雒棠惊惶一退。
      “少主回来了?”
      “刚回来,应该正在沐浴。”
      水苏饶有兴趣地看他:“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雒棠避开水苏锐利的目光,“你有什么事?”
      水苏道:“刚才庄主吩咐过了,让少主齐整完毕立刻去拜见他,想必有要事寻他。既然少主在洗沐,水苏不便相扰,就劳你通传一声。”
      “嗯,知道了。”丢下水苏,雒棠恍惚着走向殷无寒所在的北阁。
      北阁门口守着两个侍婢,雒棠说明了来意,她们马上放他进去了。
      原来这个时候见殷无寒并不难,他为何从前都不知道呢?
      一入室内,先是一段过道,过道尽头置着一面紫檀架青石插屏,厚实的插屏遮住了沐室的和帘幔后热腾腾的水汽。
      两名小厮在屏风两边垂手侍立。
      雒棠走近屏风,暖暖的水汽立刻袭身,化去不少外面的寒冷。他稍一转头,就看到了大大的浴盆里微阖双眼的殷无寒,叶栾正在他旁边轻声细语。
      一名小厮上前问道:“雒棠公子,有何事?”
      一听道雒棠的名字,叶栾和殷无寒同时转头。
      “哥哥,是你?”
      从未在这个地方出现过的雒棠,看起来有点束手束脚。
      “我……是来找少主的。”他的目光在殷无寒身上逗留了一下,有种空茫的失措转瞬而逝。
      他大半个身子浸泡在热水里,湿透的黑发贴在肩背上,在蒙蒙的白雾里勾勒出简洁流畅的线条,斜飞的眉与湿漉漉的眼都因水的润泽而格外漆黑,熏得微红的面孔上,细密的水珠时不时顺着肌理淌下来,流逝在水中。
      雒棠轻轻闭了闭眼,竭力控制住发颤的声音道:“少主,庄主叫你立刻去见他。”
      “知道了。”殷无寒道,“小栾,穿衣。”
      只听“哗啦哗啦”的水响过后,殷无寒站起身,两名小厮上去为他拭干身上和发上的水,叶栾为他拿来换洗的衣袍。
      雒棠站在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怔怔地望着他赤裸的身躯。
      “你可以下去了。”才发现雒棠还未离去,殷无寒随口道。
      雒棠如获大赦,没有告退就急急地消失在屏风后面。
      殷无寒的眉宇凝固了一下,没有人发觉他表情轻微的变化。
      雪夜半分寂静,半分清冷。
      雒棠独自侧卧在自己的厢房内,透过半开的窗看落雪纷纷,暖炉中的木炭不曾被燃红,冰冷冷的。
      雪悠悠地,没有偏转方向,雒棠急躁地起身又将窗牖支大了些。
      屋内又侵入一点寒意,可是完全不够。
      为何没有风呢?
      雒棠希望狂风灌进来,吹灭他心头的狂躁和他身体里窜起的绵延的烈火,吹去他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极具性感的男性躯体。吹散抚上他肌肤那令人痛楚却留恋的心悸。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陌生而害怕,如此无助。
      雒棠辗转反侧,双眼渐渐充血。
      每一日见到那情形,叶栾是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会那样安然乖顺地待在他身边!
      他看着他身体的眼神,怎么能那样清澈无邪?!
      雒棠刻意压下自己热意丛生的心神和身体,然后胡乱抓起一件外袍,翻身而起,冲进雪地里。
      一片一片的冰凉落上他散开的发,他的脸,他袒露的胸膛,他赤脚站在雪里,身上半披着那件袍子,任凭天寒地冻的冬雪逼醒自己失迷的神智。
      雒棠,你这个疯子!!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给我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
      雒棠一声接一声无奈地笑着,彻骨的寒冷让他身体的反应麻木了,而他还是纹丝不动矗立着,身上不断落上一层层白雪。
      “笃笃笃”,院门被谁敲响,雒棠站着没动。
      那人见没人来开门,就干脆推门进来,雪人般的雒棠吓了他一跳。
      来人是山庄的殷管家。
      殷管家见雒棠双目赤红双拳紧握,就没有靠近,自顾自说着:“少主人让我来告诉你一声,雪太大,明日不用去练武场了。”
      明日……不用去了?
      就是说明日可以不用见到他了?
      雒棠心头一阵轻松,紧接着一阵茫然若失。
      不用见他,就不用佯装着若无其事,可是见不到他,纷乱的心绪可以就此压制下来吗?
      殷管家看他沉吟,接着道:“明日不用去练武,不过少主说他有事要叮嘱你,叫你一早去北阁见他。”
      雒棠愣住。
      他这是何意?
      “少主只叫了我一个人?”
      “是,只有你一个人。”
      殷无寒极少与他单独会面,他又不是随侍起居的叶栾,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样胡思乱想的雒棠静候在门廊中,听见屋内细碎的笑语不断。
      今日山庄中似乎有贵客造访。
      不知忐忑了多久才隐约传来殷无寒命人送客的声音,一位俊秀的公子迈了出来,那气宇轩昂的神态逼得雒棠只看了他一眼,便后退一步低头送他离去。
      迈进门槛,殷无寒好似才收了笑容,沉声指着一张椅子道:“坐。”
      雒棠依言坐下,听他问道:“雒棠,听说你现在的身手已经是山庄里数一数二的了?”
      “是么?”雒棠反问。
      “何必加以掩饰。”殷无寒挑起一笑。“上个月,山庄四大护法都败于你之手,这个总该是真的了?”
      “是。”雒棠承认,“不过四大护法是依次与我比试,若四人一起上,或许我会处于劣势。”
      “贪得无厌无甚益处,”殷无寒道,看不出他喜怒,“四大护法已经为山庄尽职尽责十余年,你与他们相比只是初出茅庐,能令他们败北已难能可贵,你就没有想过,现在连我击败你,都要颇费精力?”
      雒棠一凛。
      “我从没想过要打败你。”他喉咙酸酸的,声音带上一丝委屈。
      他是真的没有想过。
      殷无寒淡漠的目光顷刻含上复杂的内容,不容回避地投向雒棠:“除非你真是一个傻子,才会不想打败我!”
      “如果我说这是真的,你就会认为我是很傻了?”雒棠自嘲道。
      殷无寒缓缓摇头道:“不……我很高兴你的忠心,空桑山庄要的就是无二心的手下,”话锋一转又问,“……雒棠,你来山庄多久了?”
      “雒棠今年十六,一过年关,就十七岁了。”雒棠如实答道。
      殷无寒含着思索低叹:“怪不得……原来已经六七年了。”
      他站起身冲门外道:“来人!”
      “少主。”门口一守卫应声而入。
      “传花影过来。”
      “是。”
      雒棠仔细回忆有没有听到过花影这个名字。
      好像……是山庄中见过几面的一位姑娘,他们曾在庄中擦肩而过过,她身边总是伴着别的侍婢。
      清秀的花影低头进来,向殷无寒规规矩矩行礼。
      殷无寒道:“花影过来,见过雒棠。”
      娇小柔弱的花影轻移莲步,走到雒棠面前打个千:“见过雒棠公子。”
      殷无寒道:“你以前见过雒棠么?”
      “花影见过雒棠公子,只是没有说过话。”
      殷无寒直白问道:“那凭那几面之缘,你会喜欢他么?”
      花影红了脸:“花影不敢想……”
      “这有什么不敢想的,情窦萌动,人之常情,雒棠大你一两岁,你们的年龄正合适。”说着殷无寒转向雒棠。
      他问雒棠:“你觉得我吧花影许给你怎样?”
      雒棠猛然一抬头,盯着殷无寒莫测的眼神,难以置信。
      不安、忿然、心房如被抽空,过了好久,雒棠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喃喃道:“雒棠……从来没有想过。”
      “是么?”殷无寒这一问似乎洞察直入雒棠内心,“花影是个干干净净的好姑娘,许多人都赞过她的可人,是你看不上眼,还是你早已对身边的姑娘有意?是地锦,还是水苏?”
      “都不是……”
      “既然不是,你就没有理由不喜欢花影!”
      殷无寒的逼视让雒棠如芒刺在背。
      “是……”雒棠神色浮浮沉沉,犹如暴风骤雨引了又晴,倏尔,他认命一般颓然笑道:“我没有不喜欢她的理由……那就请少主把她许给我。”
      殷无寒方敛去三分凶狠,淡淡道:“这就对了。你今天就可以带花影回去,明年她及笄出阁,再为你们举行正式的婚事,在这之前,你可以让花影先成为你的人。”
      花影的手被殷无寒交到雒棠掌中。
      他碰到他手的一霎,熟悉又陌生的凉意的触感,恍若一股定住他的力量,胶着着,被他拉成漫长的记忆。
      接受既定的命运吧,雒棠,这已是最好的选择,是那个人为你定下的、你无法去争执的未来。
      一个言听计从、柔婉温顺的女子,不正是一个快步入成年的男子所梦寐以求的佳偶吗?
      有她悉心陪伴,总好过每晚每晚冷月空枕,强将挖去扭曲意志、遥不可及的念头。
      花影的身子很软,散发的馨香比地锦水苏身上的熏香要淡雅,抱着她的时候,雒棠竟也有些许的心安。
      没有心计的女人,就没有提防她的多心谨慎。
      雒棠又一次想,这样也好,这样再好不过。这样平静安宁的生活,过一辈子也是福气,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
      他可以为此满足了,不再多想什么。
      他甚至都开始掐算赢取花影的日子。
      花影觉得雒棠比相像中要沉默一些,不过她喜欢。她喜欢在他们房事后,从背后抱住他,把头贴在他结实挺峭的背上,她的手能摸到他背后突起的胛骨和肌肉,然后抱住他的腰放在他身前,让他的手轻握住自己的一双柔荑。
      她是欢喜的。
      虽然,她还不敢时时直视这个俊朗男人的眼睛,也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怜惜。
      雒棠翻了个身,花影忙闭上眼装着睡去。
      所以花影没有看到,这男人的眼底,正日复一日,蔓延起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危险火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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