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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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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雒棠、水苏等四个侍从住的别院从未易地,但见到叶栾的时间却不多。起先,雒棠偶得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弟弟留下来,弟弟受宠爱之后,有时反倒会得到弟弟给他们三个送来的珍馐佳肴衣物赏赐。
叶栾经常留在殷启和殷无寒身边便于照料,雒棠来看他,都是趁他闲着的时候。
雒棠一进门就看到桌上摊开的貂皮袍子。
墨蓝的缎面,上面精工绣出层层叠叠的云纹,领襟腰身处装饰着玲珑的珠玉,貂皮的绒面露出袖口寸许,平添几分贵气。
雒棠每日陪殷无寒习武,对他的身高体态十分熟悉,从皮袍的尺寸腰身上就能看出他穿上会有多合身,多华美。
冬天快来了,叶栾这份礼可真能送到人心窝里去。
“哥哥,你要为少主准备什么礼物呢?”叶栾收好袍子问道。
“我……”雒棠低下头想,“我能拿出什么呢?”他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平日里没有积蓄,更没什么宝贝,能送出什么像样的礼物?
尽管他没有特意要取悦殷无寒,对此十分淡漠,可是大家都趋之若鹜,置之不理似乎也不妥。
而且……如果他能借此通融一下少主,以后陪练,那些护卫或许会看在他用了这份心的面子上下手轻一点。
殷无寒临行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
收到叶栾华丽的衣袍,他高兴不已,抱起疼爱的弟弟赏给他一块翡翠。
轮到雒棠,他则两手空空站在殷无寒面前。
“雒棠,你……”殷无寒看着他有点尴尬,想他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的东西,倒不甚在意,于是道:“你过来在我身后看着就可以了。”
雒棠僵立着不动,半晌后果然道:“少主……雒棠不是不想带诞来,而是不知少主到底还缺什么。”
“哦?”殷无寒唇间捎上一抹笑,却生出些寒意来,“说得也是,我自小到大从未缺少过什么。”
雒棠点头认同。
许多年后他很想在记忆里抹去这段黯然。
他竟然理所当然地以为,殷无寒果真拥有太多,无缺无虞。
想缩到每个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雒棠在殷无寒诞辰的筵席上悄悄逃脱,他认为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嘲笑着他。
他躲到了山庄的花房中。
花房里只有一位上了年纪花匠,卑微地劳作了半生,也只有在他面前雒棠才能不那么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他帮老花匠辛辛苦苦的培植了不少花木,换得来年满树的绿意与满园的缤纷。
如此当刺槐抽枝之时,殷无寒已经为山庄着手办了不少大事,这一次一出门又是大半个月,然而众人皆注意到此次氛围有所不同,似乎压抑酝酿着什么,让人几乎不得喘息,直到殷无寒归来时,老庄主素来持重的脸愈发阴沉了许多。
殷无寒依父亲命令做成不少事,虽说不上件件都令人叫绝,也是圆满无缺的。
这回,从殷启的皱紧的眉毛里可看不出他对儿子的满意。
依往日的情形,雒棠明白殷无寒受罚是不可避免了。
殷无寒立在山庄门前,手中提着一个用布裹住的头颅,众人见到他时,他手下之物滚了到地上,殷启不动声色看看那僵死的脸,抽刀一挥,生生将死人的脑袋砍成了两半!
山庄里少经人事的少者,包括雒棠和叶栾,都被那一幕吓得半死,不敢再细看那死人的首级!
殷无寒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却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漠然盯着地上那一滩红白难分的血和脑浆,不做声了。
殷启丢掉沾了死人半凝固血的刀,厉声叱问殷无寒:“看来,你是想将一人的首级分为两个带回来了?”
“无寒不敢。”殷无寒低眉道。
“那你为什么不杀他们?!”殷启怒吼,一掌轰过来打在殷无寒肩膀上,殷无寒的身子晃了晃。
这一掌看似短促,发力却极大,却已伤到筋骨,若不是后来雒棠看到他臂膀上的淤青,他都不会相信功力纯熟的殷无寒会抵挡不住那一掌。
殷无寒在站稳以后,也不为自己辩驳:“是孩儿大意,没有赶尽杀绝,请父亲责罚。”
殷启转身进山庄,都以为他只是听少主说说,打了一掌就算了,谁知后来殷启真的将殷无寒关禁起来,再番严惩!
山庄有一处刑囚人的石屋,除了殷启殷无寒山庄护法等少数人允许进入,其他人是没有资格观刑的,除非……犯了大忌被拖进去打得半死。不相信空桑山庄有多恶毒的人,只要进去那里走一圈,就会明白殷家确实能让人不寒而栗。
殷无寒从那间石屋被放出来的时候,几乎不能开口说话了。
阴戾之气还未从老庄主身上散去,众人也不知该不该上去关照少主,只得远远看着。
殷启抬头,随意指了两个人:“你们过来,照应无寒。”
两名侍仆战战兢兢走过去。
“七天之内,无寒不能下地,就以你们的命代之。”
七天之后,殷无寒果然无法下地走动。这两人就在施刑之前先结果了自己。
自裁而死,总比被庄主折磨而死要痛快许多。
拖开那死去的侍仆,将他们的尸体掩埋好之后,殷启的手指向了站在下面等待着他发号施令的众人。
殷启的手抬起的时候,雒棠似乎听到众人的心轰鸣乱跳的声音。
殷启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服侍无寒疗伤。”
还好,这一次没有定下什么期限。雒棠松了一口气。
殷无寒只着一件薄衫俯卧在床上,手执半卷书册,对于死了的那两名仆人,和新来照顾他的几个人不闻不问,镇定自若。
雒棠上前,轻轻揭开殷无寒身上盖着的锦被。
“少主,该上药了。”
“嗯。”殷无寒搁下书卷,转过头发现是雒棠。
“是你。”
“是。”雒棠低低答应,伸手将殷无寒身上的薄衫轻轻褪去半边,露出一半的脊背来。
“你这几日有没有荒废了练功?”
“没有。等少主伤好了,可与雒棠比试几招试试。”
殷无寒点头,示意开始上药。
伤口从他伸展平直的两肩开始,一路顺着原本少有伤痕的背部延伸到腰际。每条伤口都有炸开的纹路,已经结了痂,新长出来的嫩肉红艳艳的,衬着光洁如玉的肌肤甚是鲜艳。
不仅如此,他脸上也带了伤。那伤口不大,在右眼下侧,是看上去很深的擦伤,雒棠不觉得那个伤有损他的样貌,看起来倒隐约宛如绽开的三瓣花瓣。
殷启是用哪种奇特的鞭挞惩罚儿子的?
雒棠想象不出。
伤药的药力很猛。雒棠注意到,他们在伤口处抹开药膏的时候,殷无寒就别过脸去,他只能看到他乌发半遮的侧面,汗水从他额头上沁出,他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双唇抿了又抿。
自小练就的隐忍自持,是他不发出声的原因。
雒棠忍不住轻问:“痛不痛,轻一点可以么?”
殷无寒喑哑地道:“痛……不必拖延,快点上完药,去叫你弟弟过来。”
叫叶栾过来?
雒棠的手没来由抖一下,触碰到殷无寒的腰侧,冰凉的触感附上发烫的指尖,殷无寒觉察了,躲开少年的手。
“发什么呆?快去!”他顺手拉上衣衫。
雒棠怔忪着退下。
他的肌肤……很凉。
再带着叶栾回到房中,他已经倚靠在床边,低头喝碗中汤药。
叶栾凑上去,笑嘻嘻地道:“少主人,这个药苦不苦啊?”
殷无寒没好气地道:“你个小傻瓜,哪有药不苦的?”
叶栾摸出怀里的一个小方盒,一脸灿烂:“小栾这里有好吃的麻糖,如果少主人能乖乖喝完药,就奖给你麻糖吃!”
殷无寒的面孔上粲然生花,揽过叶栾道:“你倒会来哄我了,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吃糖……”
……雒棠悄悄退出门去,他突然觉得,房里的气氛中有什么压在心上,压得他心头沉沉。
他已经全然不像叶栾的亲哥哥了。
那个夏天很快在殷无寒伤病的恢复中到来。
夏天是空桑山庄最生机勃勃的季节,百树生锦华,乱花迷人眼,半里之外依旧是无边的苍莽,一走入山庄,走过静心照料浇灌过的花木,就能叹道:这里的夏天是来了。
山庄的人迎来姹紫嫣红,姹紫嫣红的花儿又迎来一位陌生的女子。
那位艳压百花的女子一出现,引来众人窃窃私语,许多人这才猛省到,他们的少主其实已到了该成家的年龄。
雒棠从没有近看过殷无寒未婚妻的容貌,他既没有那种猎奇的心理,也不喜欢以后又要多伺候一个主子。他只从叶栾和别人口中得知她名叫玉辞,是殷启千挑万选、殷无寒又较合心意才定下的。
玉辞的家族,应该也是依附枭阳宫生存的大家吧。
殷无寒成婚那天晚上,雒棠、叶栾、地锦、水苏这四个殷无寒的手下,意外得到命令,不必去参加婚宴了。
婚礼在殷启与殷无寒的授意下,本来就没有大肆操办,少一些随从去凑热闹倒也情有可原,可是殷无寒喜爱的叶栾亦无殊荣赴宴,雒棠、地锦和水苏就有些纳罕了。
不过他们四个在小别院里弄了些酒菜自饮自酌,倒也轻松自在。
尤其是不用再服侍殷无寒起居的叶栾,和难得和弟弟私下里相聚的雒棠分外高兴。
叶栾道:“不用吃那边的饭菜了,真好。”
地锦很是奇怪:“你经常和少主同桌进餐,美味顿顿不少,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叶栾道:“你们不知道,我和少主是常同桌而食,可是我吃的东西和他吃的不一样,是分开来的,有时候还要侍候他呢。”
三人这才恍然,也明了叶栾的境遇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风光。
“而且我最讨厌有时候吃着吃着庄主会进来,庄主一进来,他身上那股阴气,就教人吃不下饭。”
四人笑谈间举觞交错,各自饮尽。
熏上了醉意,叶栾笑着靠在哥哥身侧,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在沉寂的夜色里悠长婉转,雒棠沉浸其中,心头的暖意融成一片,心想道:这样就很好了,能与世无争,只一直和小栾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然后他的思绪陡然一收,浑身酒意被心底盘踞的可怕意念浇醒不少。
多么可怕!
什么时候他竟有了这样的想法!
生活在仇人的家族里,竟然还觉得可以与世无争!
难道他雒棠不是该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每天都寻思着怎么灭了殷家,报仇雪恨么?!!
雒棠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去。
然后,他苦笑着抱紧叶栾。他发觉过了这几年,自己对空桑山庄的一切几乎还是一无所知。山庄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大,死士到底有多厉害,手段到底有多狡诈……都一无所知。他们更像山庄的囚徒或者井底之蛙,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外界一切流言蜚语似乎都无路可侵。
他只知道唯一的一点,凭他现在的功力和殷无寒对招,不出一百招怕是就会被一剑封喉。
于是他迫使自己换个问题想,思索了良久忽然问叶栾:“小栾,少主成亲了,你没有不开心吗?”
不知为何,这个同样那样拙劣,简直不着边际。
叶栾漆黑的眼珠瞟了一眼哥哥,醉意中朦胧笑道:“为什么要不开心啊?男人娶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少主人又那么……那么好看,不娶一个美貌女人那才奇怪,哥哥你这是明知故问……管这许多闲事做什么?放心……”
他拍一拍雒棠,“放心……少主以后会待我,待我们像从前一样好的。”
雒棠是看不见自己的脸,悄然涂上了一层不快的霜色。
那晚他们饮了个通宵达旦。
清晨,雒棠才从一片狼藉的席间离开去练武场,地锦水苏还犹自横七竖八卧在榻上和案边。
他才走了两步,便笑着靠到旁边的石柱上,撑着冰冷的墙壁失笑了。
殷无寒新婚之夜,不度一晌春宵,与新婚妻子软语呢哝,为什么要早早起身来练武?
赶不上时辰紧张什么?
于是他一路上东倒西歪,摸了半天方慢慢行到每日练功的武场。
殷无寒习武十几年,每日都一刻不差,于卯时在练武场出现,这种习惯持续了这么久,从未破例。
昨日他大婚,于情于理都应赖在妻子身边,新婚燕尔恋恋不舍。
虽然雒棠难以描摹出殷无寒和女人你侬我侬的情景,他也知在他面前的殷无寒,肯定和别人眼里的殷无寒不是一种样子。
刚走到练武场的兵器架旁边,疾风就挟着三分杀意劈面而来!
雒棠顿时酒醒了一半!
他旋身一跃躲过掌风,见教习殷无寒武功的师父冷冷看他。
一丈之外,殷无寒默然持剑而立,寒光的剑尖上凝射出破晓的日晖。
“你晚了。”他道。
“我……”雒棠哑然。
“你过来和我比一比剑法,如果输了,就罚你。”
雒棠挑出一把剑,底气不足地走到殷无寒对面。
他觉得自己应该未雨绸缪,先说一句“请少主手下留情。”
可是话到出口,却是:“少主怎么不去陪少夫人?”
殷无寒冷脸:“与你无关。”
雒棠道:“难道少主不喜欢多陪伴少夫人么?”
“谁说男人一定要爱自己的妻子,我能敬她护她已经仁至义尽。”殷无寒懒得再多做解释,青锋直指雒棠眉心:“这不是你该问的,你以后再迟,就没这么幸运了!”
雒棠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混混沌沌的,许多记忆和念头搅成一团,理不清哪才是头绪。
结果就是身体醒了但是头脑还没醒的雒棠,在第六十二招的时候被殷无寒一剑刺在左肩上。
殷无寒十分失望:“雒棠,你的资质不低,我才挑中你做我以后的左膀右臂,现在这等功力,恐怕在空桑山庄都平平无奇!”
雒棠这回却想得清楚了:你既然希望我无敌于山庄,就不怕我有一日会杀了你报仇么?
他捂着伤处半跪在地上,又想开心而笑,又想沮丧而泣。
可他不知道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