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

  •   【五】
      与花影两相结缘不久,雒棠有了第一次走出山庄的机会。
      是跟着殷无寒去东南三百里之外,做那杀人灭口的行径。
      算来已经七八载了,七八年中雒棠的世界是简单的,若不是此番亲眼看到山庄外的世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人心的难测,不会知晓一些人和另一些人之间谋略智慧的差别形同天渊。
      殷无寒也只是让他在一边看着,打打下手,他就已经窒息不已。
      于谋划中屠戮的殷无寒,果然绝非雒棠看到的素常的殷无寒,他对人血的渴意,要杀到酣处才挥洒得淋漓。手起刀落,落花流水,不像在杀人,而像出水的恶龙,非要殃及一方,横尸遍地方才罢休。
      而一切结束之后,他又能有条不紊的善后,不慌不忙的撤去,至于要不要留下空桑山庄的手笔,想必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会错意。
      雒棠在所有残酷中看不出他的情绪。
      而他踏上了那条自己为自己铺就的路,已经不能回头。
      雒棠不知自己该怎么做,可他除了旁观,之后又悒悒地回到山庄中,别无办法。
      怎料进庄后会情况突变。
      殷启在前一年的秋天染上疾患,经过一个冬天调养症状有所缓和,开春时,他能出现在众人面前处理山庄事务了,不过补汤药丸没有停过。
      谁知殷无寒出外几日后,便有下人在殷启的补药里发现了毒药!
      毒害庄主,这个罪名非同小可!
      殷启怒不可遏,喝令全庄上下彻查此事,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最终追查到一个护法身上。山庄的酷刑不仅逼出他谋害殷启的意图,还供出他的同谋。
      也是,堂堂一个护法如不串通多人,怎么每日下毒在殷启的药石汤饮之中?
      殷无寒与雒棠他们回来之时,正是殷启要在庄外土崖边处决一干叛徒之刻。
      雒棠怎么也不会想到花影也在那一干人之中。
      他意识里唯有浑身的血液都顷刻冲上脑际,疯子一样奔了过去!
      殷无寒自然也看到了花影,他有些意外,待他回过神伸手去扯住雒棠的时候,雒棠已跪在崖边死命抱住花影。
      花影……她善良体贴,平日里谨小慎微,能犯什么错?!
      殷启一脚踢到雒棠身上,雒棠护住花影扑倒在地上。
      “放肆,竟敢阻止行刑!”
      “她是我的人,不许你们动她!”雒棠不放手,不顾一切嘶声喊道,说着拥花影入怀,花影在他怀里乱战,像受了惊吓的小兽使劲钻入雒棠怀里。
      “花影……你告诉他们,你什么都没有做!”雒棠的手在她背上安抚。
      花影只是颤巍巍摇着头咬唇不说话,脸色如纸,惊惧交加。
      左右的护卫看殷氏父子示意,上前拉开雒棠。
      雒棠犹自抱住花影不肯松手,那几人便施了不小的力气,拼死架住他。
      “花影,你说啊,你快说啊………”雒棠极力挣脱,冲着默默淌泪的花影也红了眼眶。
      他心痛,不仅因为他对花影那几丝的怜惜,还因为花影不加反抗的认命。
      最终雒棠还是被拉开了,硬生生绑缚了绳索带离那血腥的山崖,当他绝望地望着花影羸弱的身躯慢慢倒下,看着殷启视人命为蝼蚁的阴狠毒辣,各种奔涌不绝的情绪狠狠堵住了心口,痛不堪言。
      周身像被烈火焚烧,他心中腾起的火苗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样苦苦压制下去!他低头,一任心火失控。
      花影……花影……
      雒棠一遍遍默念花影,跪在又冷又硬的地上,握紧的拳中渗出了血丝……而后殷无寒又轻又稳的脚步声进了内堂。
      殷无寒在他身侧默立片刻,解开他身上绳索,并未去注意他仇视的、酝酿着狂风骤雨的赤红双目。
      也不知殷无寒是不是在安慰雒棠:“多想无用,父亲做出的决定向来无人能改,我命人厚葬她便是了,倒是你,反应那样强烈,须得在父亲面前摆脱株连罪名的嫌疑才是。”
      雒棠却并不在意是否惹殷启怀疑引祸上身,只木然地重复道:“无人能改?……哈,无人能改……所以你也麻木了吗?”
      殷无寒摇头道:“我不是麻木,是习惯。这个世上生死无常,你若不习惯死亡,何谈继续生存?”
      “所以如果有人要你的妻子在你面前死去,你也不会眨一下眼了?”雒棠的口气冷得慎人。
      殷无寒平静答道:“我的妻子不会死,因为我有能力保住她的命。”
      “这么说你认为我没有能力保住花影了?那你一开始,又为何自作主张把她给我?!”雒棠猛地转头,失色的眸死死盯着殷无寒,一字一句地逼问。
      殷无寒的脸冷下来:“你知道是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来么?”
      不啻一击惊雷,雒棠的视线停在他冷峻微扬的一双星目上,沉默片刻后顿然大笑,那笑声凄切绝望,好似被剜去心头血肉!
      “——是,我想着什么你一开始就明白!那又怎样?!”
      “——我便是对你心怀非分之想,逾越之念,你倒是给我安一个罪责啊!你敢不敢说我有何罪名?!!你敢不敢?!”
      “——可是你用了一个最让我恨你的方式,你以为我就会罢休了么?!!”
      雒棠站起身来:“告诉你殷无寒,我誓不罢休!”
      殷无寒盯着他痛极恨极,极富攻击的神色竟无语应对。
      他忽然觉得,雒棠于不知觉间生了一副男人强硬的面孔和意志。
      但他仍然是冷静的:“雒棠,我善言在前,你若依旧执意如此,只能先行思过,想想怎么洗脱你勾结谋害之罪,再论其它。”
      雒棠冷笑一声,坦然出了内堂走向阴冷的囚室,就地盘膝而坐,谁来质问都不声不响。
      这一囚禁就是好多天。
      质询拷问他的人渐渐少了,也没什么可拷问的,雒棠哪里来的什么罪愆?
      后来还是地锦来探望他,告诉他可以离开囚室了。
      地锦道:“少主说,让你去见见叶栾,他说很想你,不想你再关在囚室里挨饿受冻了。”
      又是沾了叶栾的光。
      叶栾一替他求情说话,便万事都可通融。雒棠悲哀地想,可每每思及叶栾,他的心不能不软化,他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因为叶栾而变得更加鲜明。
      他洗去身上尘垢,换了身干净衣袍,束了发束,来见叶栾。
      叶栾正陪侍在殷无寒一边看他写字,二人相谈甚欢,见雒棠来了,叶栾就跑过来,对雒棠睁着如黑曜石的大眼睛吃吃笑着。
      周围目光不少,雒棠还是向殷无寒草草行了礼,便疼惜地抱过叶栾拉紧他微微散开的衣襟。
      刚要说什么,叶栾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道:“兄长在习字呢,不要打扰他了。”
      于是二人噤声,叶栾仍旧回去桌案边,殷无寒提笔挥毫,叶栾就静静在一旁研墨,眼观鼻鼻观心。
      望着殷无寒的模样,他举手投足散发的气韵,雒棠的心又一次一点点失陷。
      他曾无数次试想若他是叶栾,事情该如何发展。
      难道他不想凝视住他低垂的眉睫,看他认真又起落绝美的姿势么?
      难道他不想与他并肩一起欣赏那笔墨,然后抚起他方才耳边滑下的发么?
      殷无寒这样宠他,他也未尝有过过分的亲昵之举。
      早年他还曾坐在殷无寒膝上,孩子气地偎在他胸前,剥了水果送进他嘴里。
      如今,久不见的叶栾,行事越来越呆板。殷无寒说一就是一,殷无寒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会做多余的一件事,听话得不能再听话。
      就连雒棠的到来也没有让他提起多少兴趣,他只是是不是抬头冲他一笑,然后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
      雒棠不解,他总觉得叶栾身上缓慢地起了某种奇怪的变化,说不清也道不明。
      仿佛叶栾成了跟着殷无寒的一个影子,逐步失去自己的主动,自己的思想,先前古灵精怪取悦殷无寒的灵气逝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绝对的服从。
      雒棠虽然觉蹊跷,却找不出缘由所在,遂决定暗自窥探叶栾的变化,解开萦绕他心头的谜底。
      就在那年夏天,殷启快要痊愈的病情在几天之间恶化为重疾,周身毒发剧烈,遽然而逝。
      父亲去得突然,殷无寒和空桑山庄皆遭受重创。
      重孝的殷无寒却因此劫难愈加独当一面,对山庄的事务独断专行,他选出自己的一名旧部,来总领四大护法,又将地锦、水苏、雒棠、叶栾提升到仅次于护法的位置,以小姐和公子之礼待之。
      按年龄,雒棠与叶栾称为三公子与四公子,雒棠心知自己之所以能与其他三人平起平坐,大概又是殷无寒顾念着叶栾的结果。
      殷无寒在雒棠手下派了些得力人手,四公子依旧随他出入,不见别用。
      更奇怪的是,殷启过世不足半年,殷无寒便暗地里送妻子玉辞离开了山庄。庄中知晓此事的人不多,更难以得知他们夫妻间发生过什么龃龉不快,竟另殷无寒与其异地而居。
      玉辞从此销声匿迹。多日后诸人才发觉,空桑山庄名义上的女主人已去向不明。
      仿佛什么在暗中蠢蠢欲动,呼之欲出,却总是捉摸不出端倪。
      之后不久的一天,殷无寒唤来雒棠与武场上见,雒棠赶到时,不怎么练武的叶栾出乎意料出现在武场中。
      殷无寒道:“你与小栾比试一下,我看看。”
      听到命令,叶栾面无表情走到雒棠面前,咧嘴一笑。
      和小栾比武?
      雒棠和小栾站在一起,能足足高出他半个头,加上坚持不懈每日练功,雒棠一身都是惊人的爆发力,运气娴熟流畅,而叶栾练功是隔三岔五,和地锦水苏过两下还可以,和雒棠做对手,有些自不量力了。
      殷无寒不以为意:“让你们比试就比试,无须多想。”
      在思度怎样对叶栾留几个破绽的当口,叶栾已抽出剑,强横的招式连击而下!
      雒棠吃惊不小,回身守住阵势,叶栾却不容他喘息,用绵密压顶的攻击破了他守势!
      而且他用的都是罕见的招式,既毒辣且阴狠,伤了对手的同时自己也大耗元气。
      这是他从哪里习得的功夫?
      雒棠胡乱招架着,百思不得其解,他质疑的目光落上殷无寒。
      殷无寒眼中的光阴晴不定,制止道:“停下吧,小栾。”
      叶栾立刻收了剑,恭顺地在殷无寒面前等待他下令。
      一停下雒棠才看到他小臂、肋下各有一处伤口,暗红的血缓缓溢出来,而叶栾仿佛毫不自知也毫不疼痛般,任鲜血染开几片殷红。
      殷无寒命人带叶栾下去处理伤口,随后兀自坐在石桌边陷入沉思,也不知在想什么,似是忘记旁边还有一个雒棠。
      “你对小栾做了什么?”
      雒棠峭直的阴影投在殷无寒身上,语气既惊又怒。
      不去看他的脸,也不为他的惶惑所动,殷无寒道:“与你无关。”
      又是要我置身事外!
      “小栾是我唯一的亲人,怎么与我无关?!”雒棠追问。
      “他以前是你的亲人,现在不是了。”殷无寒仿佛无意多做解释。
      “他身上流着我们楚家的血!”
      “是么?”殷无寒露出一个意义晦暗的笑,“既然你们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便一心一意为山庄效力即可。”
      语刚落,风乍起,寒意肆虐,吹乱两人鬓发,殷无寒拢了拢衣衫,起身道:“……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妄图背离山庄,可别忘了小栾,他永远都会跟着我,而不是跟着你,他会听从我的命令,永远听从。”
      雒棠的血慢慢被风吹冷:“殷无寒……你说清楚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最好不清楚,这样对你比较好。”
      如果殷无寒不想说话,撬开他的嘴也没用,雒棠怔怔忘他回房的身影,越发心乱如麻。
      这个人……到底在预谋着什么?
      他横起剑,剑上沾上了方才打斗中叶栾伤处的血,血呈半凝固状附在剑刃上。
      雒棠的心不由提紧,伸出两指去拭上那血迹,放在鼻下仔细嗅了嗅。
      不对!这血的味道不对!!
      常人的应血散发着腥热,半干状态下有一种类似于铁锈的气味,叶栾的血完全没那种腥味和锈味,反而飘出不明的异香。
      不同于一般人家在房中置放的熏炉,那香有催眠定神的作用,叶栾的血气味之奇异,只能令雒棠得出一种可能:殷无寒在对叶栾下毒!
      丢下剑,雒棠呆立当地。
      他早就该猜到的!
      早先他听闻过,空桑山庄与另一他没有打听到过名字的门派互成盟约,那门派所擅长的,就是研制天南海北异闻奇录中的毒药和奇门之术牵制手下的行动,不顺从者便会毒发身亡;或者用毒药剥夺人的自我意识,控制他们的头脑,使他们完完全全为己所用。
      传言空桑山庄不是助枭阳宫培养了无数战傀吗?
      制造战傀的方法用在叶栾身上,并不稀奇!
      雒棠在偷偷去看叶栾时,捧起他的脸。
      叶栾幽深的眼眸是两口干枯了的不见底的深井,失焦着望向哥哥。
      很美,很美。
      矫饰雕琢的美。
      没有灵魂的美。
      布戏的傀儡在没有人操纵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雒棠唤他名字:“小栾……”
      “哥哥……”
      “小栾,跟哥哥走……”
      叶栾摇头,不说为什么。
      “小栾,你愿意跟哥哥走,离开山庄吗?”
      叶栾摇头,又点头。
      “离开山庄……去枭阳宫……兄长说要带我去枭阳宫……”
      雒棠抓住叶栾两肩,撼动着他涣散飘零的意识。
      “小栾,你不能去那里!小栾,你听到没有?不能去枭阳宫,小栾!”雒棠摇得叶栾难受,他开始抓住雒棠的手试图从他身上掰开。
      “小栾……小栾……”雒棠不放弃,“小栾……重华……重华……”
      童年的名字亦不能复苏过去能说会笑的叶栾。
      “啊,兄长来了……”
      他从雒棠手中挣起,轻飘飘移向门口。
      “你在小栾身上下毒多久了?”背向殷无寒的雒棠一字一句问道。
      殷无寒笑。可是他笑得很奇怪。是笑雒棠从来都不卑躬屈膝的模样,还是笑他事到如今才得知叶栾的秘密?
      “你十岁的时候。”他回答。
      雒棠十岁时,叶栾八岁,那一年他们的命运被强行偏转,赴向未知。
      八九年过去了,一切依然没有定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